警惕混改新壟斷

湯吉軍　戚振宇

有些國企愿意以一定的股權引入非國資，壯大自己的實力、鞏固壟斷地位，獲得更多的壟斷利潤，國企高管也能因此提高經營業績，獲得更多升遷的機會和薪酬。而當因為高利潤而受到輿論抨擊時，可辯稱自己是混合所有制企業，需顧及非國有股東的投資收益

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是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的重要舉措。《國務院關于國有企業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的意見》2015年9月發布以來，一些地方為快速推進本地區的混合所有制改革，向國企設定了限定時間并下達了硬性的量化指標，與其他地區相互攀比混改的速度。此間，一些人盲目樂觀、放松警惕，忽視了混合后潛在的壟斷風險。

可能出現新的壟斷

眾所周知，我國國企壟斷問題十分嚴重，很多人認為打破國企壟斷的一個好方法是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然而，混改很有可能出現新的壟斷。

首先，混合所有制企業追求利潤最大化。民企基本可被視為理性經濟人，民資控股的混合所有制企業自然追求利潤最大化，即便由國有資本控股，當非國有股份達到一定比例后，在追求投資收益最大化的非國有股東的影響下，企業會有很強的追求利潤最大化的動機，否則非國資會選擇退出。不少非國資正是被國企大量的壟斷利潤吸引才參與混改。另一方面，有些國企愿意以一定的股權引入非國資，壯大自己的實力、鞏固壟斷地位，獲得更多的壟斷利潤，國企高管也能因此提高經營業績，獲得更多升遷的機會和薪酬。此外，國企因此擁有了擋箭牌：當因為高利潤而受到輿論抨擊時，可辯稱自己是混合所有制企業，需顧及非國有股東的投資收益。

混合所有制企業主觀上具有謀求壟斷的動機，客觀上具備提高壟斷程度的現實條件。一些大型國企混改后，由國資控股，依然在融資、補貼、土地、項目審批等多方面享有政府給予的優惠待遇，仍然享有很高的行政待遇。由于具有很強的追求利潤最大化的動機，再加上強大的游說能力和雄厚的資金實力，它們完全可能游說政府甚至賄賂官員給予更多政策優待，允許兼并其他企業。

其次，我國社會主義國家的性質要求國有經濟控制國民經濟的命脈。現實情況是，政府在過多的行業對非國企實行了嚴格的市場準入限制，使得國企控制和壟斷了過多的行業。如，金融和電信一直被視為關系到國家安全的行業，民營和外資企業面臨嚴格的市場準入限制，而這些行業在西方屬競爭性行業，市場準入限制非常少，很多聞名世界的大銀行都是私人銀行，如摩根士丹利、美銀美林集團、瑞銀集團，全球最大的移動通信運營商沃達豐是私企。由于政府對非國企過度的市場準入限制，國有控股混合所有制企業很容易獲得并鞏固壟斷地位。

再者，地方官員為出政績而大力扶持國有控股混合所有制企業。長期以來，在對地方政府官員政績考核時，GDP總量及其增長率成了核心考核指標。政治晉升的機會總是很少的，很多官員為了升遷，想方設法增加本地GDP。消費、投資和出口是拉動經濟增長的“三輛馬車”，短期內一個地區的消費總額和出口總額并不容易增加，增加投資總額自然成為官員促進本地GDP增長的主要方式。國企通常技術水平較高、資金實力較為雄厚、市場準入限制較少，所以地方官員會把增加投資的希望寄托在當地國企。地方政府還掌握著國企的控股權和高管的任免權，所以這些國企會積極配合政府而增加投資。國資控股混合所有制企業能獲得地方政府的大力扶持和各種優惠待遇，自然很有可能取得壟斷地位。

混合所有制企業壟斷的危害，體現在五大方面。

其一，導致商品短缺，并減少社會總經濟福利。

其二，影響其他相關產業的發展，降低對外資的吸引力。我國重要的基礎行業基本都由國企壟斷，這些行業的產品和服務價格的高低關系到企業生產成本的高低。目前，美國很多地區的工業用電、水、天然氣、通訊、污水處理價格比中國還低，運輸費遠低于中國。混改后，新產生的國有控股混合所有制企業壟斷會進一步抬高企業的生產成本，嚴重制約相關產業的發展，降低國際競爭力，也會進一步降低對外資的吸引力，影響經濟的發展。

其三，影響所在行業的技術進步，不利于這些產業的長期發展?；旌纤兄破髽I的壟斷會使其輕易獲得大量壟斷利潤，從而明顯減弱其技術創新的動機。

其四，導致投資不足，從而影響經濟增長。處于壟斷地位的混合所有制企業會游說政府出臺政策限制其他企業進入其所在行業，也會采取措施阻止潛在競爭者的進入，從而減少社會資本的投資范圍。

此外，誘發腐敗。國資控股的混合所有制企業壟斷，產生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政府部門濫用行政權力對競爭進行限制，屬“行政壟斷”。這會使得企業為了維持壟斷地位而不斷向政府游說、向官員行賄，甚至結成利益同盟，導致嚴重的腐敗問題。

公平有序推進混改

2015年12月9日的國務院常務會議上，李克強總理表示，“我們在上一輪國企改革中拆分壟斷企業，形成市場競爭，這是進步。千萬不能再回到壟斷的‘老路’上！要根據時代發展和當前進一步推動市場競爭的需要，把兼并重組和混合所有制改革結合起來，確保國有資產保值增值。”混改的同時，要采取措施規避潛在的壟斷風險。

首先，分行業、分環節地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眾多競爭性行業由于存在不少勢均力敵的企業，混改通常不會導致壟斷。鐵路、電力等自然壟斷性行業既有自然壟斷性環節，又有競爭性環節，例如，鐵路行業中的列車生產、鐵軌鋪設、車站建設等屬競爭性環節，電力行業中的電力設備及相關器材、發電等屬競爭性環節；鐵路運營和供電則屬于壟斷性環節。對壟斷性環節，不能引入非公有資本。對競爭性環節，應該鼓勵混改。

其次，創造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調整市場結構。必須盡快破除各種形式的行政壟斷，減少國企享受的政策優待，破除民企面臨的隱形市場壁壘，使各類經濟主體平等使用生產要素，盡快創造真正公平的競爭環境。要實行規范的市場準入負面清單制度，切實放寬市場準入，例如，金融和電信行業完全可以進一步放寬市場準入，只要實施有效的監管，民企和外企的進入并不能威脅國家安全。要盡快區分自然壟斷性行業中的競爭性環節，并放寬競爭性環節的市場準入。這樣就能有效增加競爭性行業和競爭性環節中的企業數量，為潛在的壟斷混合所有制企業培養競爭對手，從而有效抑制壟斷的出現。

第三，取消國企行政級別，盡快改變官員政績考核方式。當前國企高管普遍享受很高的行政待遇，國企普遍享受過多的特權，政企不分；另一方面，以GDP總量及其增長率為核心指標的政績考核方式，很容易刺激地方政府為促進經濟增長而給予國企過多優惠待遇。所以，務必要取消國企行政級別，盡快改變官員政績考核方式。

此外，修訂《反壟斷法》，設立專門的反壟斷機構。當前《反壟斷法》對國企給予過多的豁免，對國企壟斷行為進行查處的案例非常少。必須修訂《反壟斷法》，使自然壟斷性行業的競爭性環節以及競爭性行業中的國企都受到嚴格約束。同時，應設立級別高、權威性強、公平公正的反壟斷執行機構，以獨立公正的經濟學家和法律專家為機構的核心成員，當政府部門濫用行政權力促成行政壟斷時，反壟斷執行機構有權宣布相關行政部門的行為違反《反壟斷法》，并責令其改正。

湯吉軍系吉林大學中國國有經濟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