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慶華
(華東交通大學 外國語學院,江西 南昌 330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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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寓言與《伊索寓言》角色評價對比研究
肖慶華
(華東交通大學 外國語學院,江西 南昌 330013)
《莊子》和《伊索寓言》都包含了大量的寓言故事。在其故事中,神人、智人、凡人、動物、植物和非生物等角色輪番登場,生動地演繹著世間百態,巧妙地傳遞著人生智慧;而語言評價資源的恰當使用,則是其成功塑造角色的關鍵。運用系統功能語言學理論與評價理論,對兩部作品中的角色形象進行評價對比研究,可以揭示出二者在語言評價資源選擇上的異同。
莊子寓言;伊索寓言;角色;評價資源
莊子熱衷于運用短小精悍的寓言故事傳遞其人生觀和世界觀,《伊索寓言》也同樣以此娓娓地向世人敘述著人生哲理。在講述寓言故事的過程中,兩部作品都成功地向讀者輸出了作者的立場、思想和情感。這與其語言評價資源的恰當運用緊密相關。
語言評價資源是指那些能使語言實現評價功能的資源,即那些可以讓說話者在組織語篇的過程中,投射自己的主觀因素,如態度、情感和判斷等的語言資源。韓禮德認為,語言使用者可以利用及物系統、語氣系統和主位系統投射自己的各種主觀態度和情感等非客觀因素。[1](P37,68,106)韓禮德的及物系統包含六種過程:物質過程、心理過程、言語過程、行為過程、關系過程和存在過程。及物系統可實現語言的概念功能,即向讀者傳遞新信息。語氣系統包含四種語氣:陳述語氣、疑問語氣、感嘆語氣和祈使語氣。語氣系統可實現語言的人際功能,即構建協調人際關系和社會關系。主位系統包含主位結構和述位結構。主位系統可實現語言的語篇功能,即設立語境。馬丁延續發展了韓禮德的語言評價思想。他認為,語言評價系統由介入、態度和級差三大系統組成,其中,介入系統包含自言和借言,態度系統包含情感、判斷和鑒賞,級差系統包含語勢和聚焦。語言使用者運用介入系統以調節其對所說內容負擔的責任,運用態度系統以表達其主觀情感、道德、判斷和美學評價,運用級差系統以體現其態度介入語篇的程度。王振華則指出,評價不僅出現在詞匯層,也出現在小句層,因為有時候意義需要從多方面考慮才較完整。[2]本文將從兩部作品中分別選取一些寓言故事,運用系統功能語言學理論和評價理論,從詞匯層和小句層對二者塑造角色形象的評價資源進行對比研究,以期揭示二者在樹立角色形象上,分別使用了何種語言評價資源與讀者有效互動,以及二者之間有何異同之處。
在塑造角色形象的過程中,物質過程在莊子寓言(比例為56%)和《伊索寓言》(比例為73%)中都是運用得最多的過程,而心理過程、行為過程、存在過程則出現得很少。物質過程是一種動作過程,既可以用來敘述參與者的動作行為,也可以用來描述發生的事件。正確運用物質過程可以保證故事敘述的清晰性和流暢性,為塑造角色形象提供保障。
(1)子貢南游于楚,反于晉,過漢陰,見一丈人將為圃畦,鑿隧而如井,抱甕而出灌。[3](P18)
此例中的6個小句皆為物質過程。借助這些小句的運用,故事發生的大致時間(子貢南游返回途中)、地點(菜園)、人物(子貢和灌園老人)和事件(灌園老人用瓦罐來回取水為菜地灌溉)得以清楚地呈現出來。這些物質過程中共有四個動作參與者:子貢、丈人、隧、甕。其中,子貢和丈人之間,丈人和隧、甕之間,存在動作發出者和動作對象的關系。例句中所有動作涉及的動詞均為及物動詞,展現了故事人物與人物之間、人物與事物之間的聯系,即子貢與丈人乃萍水相逢,丈人熱衷于采用傳統方式灌溉菜園。丈人一反常態的行為激起了子貢的疑惑,也給讀者留下了懸念:為什么灌園老人不愿使用先進的灌溉工具呢?懸念的設置,使讀者對后面的故事充滿了期待。
(2)Two frogs lived together in a marsh.But one hot summer the marsh dried up,and they left it to look for another place to live in:for frogs they like damp places if they can get them.[4](P101)
此例中的4個物質過程小句,明晰地展現了故事中的角色(青蛙)和背景(青蛙們離開干涸的沼澤,尋找新的潮濕地)。這些物質過程中雖有三個動作參與者——青蛙、沼澤和潮濕地,但由于沼澤屬于潮濕地,所以實際上只有兩個動作參與者。第一個物質過程小句的動作發出者是青蛙,動作環境是沼澤地。這明確了青蛙的活動范圍。第二個物質過程小句的動作參與者是沼澤,動作干涸是不及物動詞,動作不涉及對象。這表明沼澤干涸是由客觀因素造成的。第三個物質過程小句的動作發出者仍為青蛙,動作對象是沼澤,動作left是及物動詞。這表明青蛙的離去源于其個人意愿。第四個物質過程小句的動作發出者、動作對象、動詞屬性和第三個物質小句一樣。這強調了青蛙對沼澤地的熱愛。這幾個物質過程小句,明確了故事主人公青蛙的喜好,圈定了其活動范圍,呈現了故事的線索。
莊子寓言和《伊索寓言》都采用了相當數量的關系過程,但前者中包含的關系過程比例遠高于后者(比例分別為30%和11%)。關系過程可以構建事物之間的聯系,表明事物的屬性。大量的關系過程的運用,表明莊子寓言中所論及的角色、事件及角色和角色之間、角色和事件之間存在諸多聯系,也表明莊子寓言比《伊索寓言》在敘述上相對更為復雜。
(3)吾聞之吾師:“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于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3](P103—104)
此例中,灌園老人所說的話,包含了一系列關系屬有型(載體包含屬性)關系過程小句。這些小句,建立了有械者和有機事的關系,有機事和有機心的關系,有機心和純白不備的關系,純白不備和神生不定的關系,神生不定和道不載的關系。這些關系環環相扣,前者為載體,后者為屬性,由此推出了有械者和道不載的關系:使用機械的人無法得道。借灌園老人之口,莊子表明了他的主張:極力反對人們為名利追求機巧,喪失本性;強烈要求人們放下投機、奸詐之心,回歸自然狀態,恢復純樸善良的本性。
兩部寓言作品在塑造角色形象時,陳述語氣都占有主導地位(比例分別為96%和91%)。需要注意的是,二者雖然在陳述語氣選擇的傾向上是一致的,但在其他語氣的選擇上卻存在著差異,如感嘆句和疑問句的選擇。莊子寓言中的感嘆句和疑問句數量雖少,卻恰到好處地抒發了角色的情感。
(4)坎井之蛙謂東海之鱉曰:“吾樂歟!”[3](P120)
此例中的感嘆句是直接引語感嘆句。直接引語可以去除敘述者的聲音,將事件客觀地展露于讀者面前。因此,從這個感嘆句中,我們可以深切地感受到井底之蛙無比歡快的心情。
在我們所選取的伊索寓言故事中,我們雖然沒有統計到感嘆句,但有趣的是,我們所統計到的兩個疑問句,皆含有強烈的感嘆意味。
(5)When the Shepherd returned to find his flock destroyed,he exclaim:“I have been rightly served,why did I trust my sheep to a Wolf?”[4](P143)
此例中的疑問語氣也是直接引語。《伊索寓言》只有這一處直接讓角色開口說話,其余皆是以第三人稱視角敘述。在強烈的對比之下,牧羊人的話得到了凸顯。句子雖然用的是疑問句,卻表達了牧羊人的感嘆:牧羊人對自己將羊群托付給狼這一愚蠢行為極為懊悔。
兩部作品在塑造角色形象過程中,態度評價資源的使用均大致相似:都含有大量的情感評價資源,且情感評價手段類似。另外,判斷評價資源和贊賞評價資源在兩部寓言中出現的次數與情感評價資源相比,則顯得較少。
通過大量使用情感評價資源,作者可以把自己的各種情感放置到所論及的對象中去,從而對讀者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并使其產生情感共鳴。因此,莊子和伊索都樂于選擇使用情感評價資源向讀者輸出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
(6)何不樹之于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3](P111)
此例中,惠子與莊子就樗發生了爭論。惠子認為,樗在現實生活中毫無用處;而莊子卻深信,把樗種在空闊之地,廣莫之野,它就能發揮出與眾不同的作用。例句中的“彷徨乎”和“逍遙乎”這兩個表狀態的短語,勾勒出一幅愜意畫面:人們在樗周圍自由自在地盤桓,悠然自得地休息。借助這兩個充滿情感評價的詞語,莊子在有意無意間,傳遞了對樗這種無用之物的認同之意,喜愛之情,同時也宣揚了他的辯證哲思:無用之用,乃為大用。
(7)A Fir-Tree said boastingly to the Bramble,“You are useful for nothing at all;while I am everywhere used for roofs and houses.” The Bramble answered:“You poor creature,if you would only call to mind the axes and saws which are about to hew you down,you would have reason to wish that you had grown up a Bramble,not a Fir-Tree.”[4](P152)
此例描述了杉樹和刺藤之間的對話。杉樹自認為渾身是寶,對似乎毫無用處的刺藤不屑一顧。面對杉樹的挖苦,刺藤則指出:杉樹終究會有羨慕它的一天,因為有大用的杉樹最終無法逃脫被砍伐的命運,而無用的刺藤則可一生無虞。副詞boastingly正面刻畫出杉樹的狂妄自大,而杉樹話語中的used for nothing則與everywhere used相互對照,從側面顯示了杉樹對刺藤的蔑視。充滿同情色彩的形容詞poor表面上雖然是一個表達消極情感的詞語,但由于它源自刺藤之口,作用于杉樹,表達的卻是刺藤的積極情感。因此,這一詞語的使用,生動有力地表現了刺藤對杉樹的強烈諷刺,及其對自我價值的高度肯定。透過高大的杉樹和渺小的刺藤之間的對話,讀者便會領悟到:有用有時不如無用,無用有時也可變成大用。
較少使用判斷評價資源和贊賞評價資源,表明兩位作者都傾向于為讀者預留更多的思考空間,以使其自主研判。
兩部寓言作品都采用了對比、假設、否定、象征等多種修辭手法,以加強語勢,聚焦對象;有所不同的是,莊子寓言的修辭方式更為多樣化,有時使用修辭更為密集。這使莊子寓言故事能給人帶來更強烈的感官沖擊,使其塑造的角色形象更令人難忘。
(8)But when the Wolf,day after day,kept in the company of the sheep and did not make the slightest effort to seize them,… The Wolf,now that he had the opportunity,fell upon the sheep,and destroyed the greater part of the flock.[4](P152)
此例中呈現了狼的兩種行為:守護羊群和吃掉羊群。這兩種行為截然相反,對比鮮明,突出了狼吃羊的本性。借助這一故事,作者向讀者傳達了這樣的道理:事物的表象可能存在多樣性,但其本質不會因為表象的不同而發生變化,所以我們在認知事物時,不能被表象所迷惑,應保持清醒的頭腦,學會穿透現象抓住本質。
(9)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禹之時,十年九潦,而水弗為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為加損。夫不為頃久推移,不以多少進退者,此亦東海之大樂也。[3](P120)
這是東海之鱉對井底之蛙描繪東海時所說的一番話。其中,數量詞“千里”“千仞”和否定詞“不足”的共同連用,使東海的形象變得具體而鮮活。接著,東海之鱉又指出,東海的水量、水位不會因為時間、雨量的變化而變化。四個數量詞“十”“九”“八”“七”與否定副詞“弗”的同時使用,使聚焦更為清晰,論證更為有力。整個段落句式以兩句為單位排比,結構整齊,頗具節奏感和韻律感。東海遼闊和博大的形象,藉此自然而然地深入讀者心中。透過東海的廣博和恢弘,我們看到了世界的寬廣,宇宙的無窮,并意識到了認知的無限。在不知不覺中,我們的視野逐漸開闊,思想得到了洗禮,心靈的空間也得以擴展。于是,我們不禁樂于隨著莊子的步伐,去進入那無限寬廣自由的境界。
[1]Halliday,M.A.K.An Introduction to Functional Grammar[M].London:Edward Arnold,1994.
[2]王振華.“硬新聞”的態度研究——評價系統應用研究之二[J].外語教學,2004(9).
[3]李明珠.莊子寓言新解[M].長沙:湖南出版社,1993.
[4]王勛章,紀飛,等.伊索寓言[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8.
責任編輯 韓璽吾E-mail:shekeban@163.com
2016-05-11
教育部人文社科研究規劃基金項目(12YJAZH021)
肖慶華(1977-),女,江西南昌人,講師,主要從事語言學與教學法研究。
I106.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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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1395 (2016)08-0028-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