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志
(四川文理學院,四川 達州 635000)
土著與移民交織背景下的巴渠民間音樂風格解讀
陳國志
(四川文理學院,四川達州635000)
“巴渠”之地由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歷史上曾經歷過無數次大大小小的人口變遷與移民運動,在此背景下形成、發展起來的民間音樂文化也必然兼具有土著與移民的風格色彩。在今天種類豐富、形式多樣、色彩斑斕的眾多民間音樂形式中,既可看到古代巴渠土著音樂文化的影子,也能窺見與其他地區民間音樂的聯系以及移民文化給巴渠民間音樂帶來的深刻影響。
巴渠民間音樂;土著遺存;移民文化;風格解讀
巴渠之地位于四川盆地東北部、北緯30°線附近,其行政區域主要包括今四川達州、巴中兩市,是川、陜、鄂、渝4省 (市)結合部地帶。由于其地處我國東西、南北交匯的特殊地理位置和山水交錯、交通便利的地理環境,使巴渠之地成為人口集散的樞紐和歷代兵家必爭之地,也使其有著復雜的人口發展變遷歷史和多元的人口組成。不同時期、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移民逐漸進入巴渠大地,在他們 “入鄉隨俗”的同時,也各自保持著自己原住地的某些文化習俗;同時,原始土著文化也有著頑強的生命力,盡管難以抵擋各種外來文化的影響和侵蝕,但依舊難掩其原始的固有痕跡。在土著與移民文化相互交織、相互影響的背景下,逐漸形成了一種獨具特色的地域文化——巴渠文化。
正因為如此,今天的巴渠文化必然兼具著土著與移民文化相互交融的風格特征;也正因為如此,今天的巴渠民間音樂文化體現出 “歷史與現實驚人的一致”:種類豐富、形式多樣、色彩各異,同樣兼具著土著與移民文化交織的多樣性特征。在這些音樂形式中,我們既可看到古代巴渠土著音樂文化的影子,也能窺見移民文化給巴渠民間音樂帶來的深刻影響。分析、尋覓出今天巴渠民間音樂中的土著風格遺存以及與其他民族和地域文化的聯系與風格體現,對于更好地理解、欣賞、傳承和弘揚優秀的巴渠民間音樂文化有著積極的意義。
巴渠歷史上不僅有舉世聞名、影響深遠的巴渝舞、竹枝詞等土著音樂形式,而且在 《詩經》《楚辭》《呂氏春秋》《華陽國志》等一些先秦至漢的典籍中,也多能看到一些涉及巴渠民間音樂的記載。究竟這些音樂形式的藝術形態如何,它們所使用的律制、調式與音調結構怎樣,因其記述寥寥而難察其詳。但研讀這些文字記載,結合我們還在傳唱、表演的民歌、民間歌舞、曲藝、戲曲、器樂等眾多音樂形式,不僅說明巴渠人民自古就有而且至今仍保持著 “天性勁勇,俗喜歌舞”的文化基因,還可從這些形式中尋覓出一些古代巴渠音樂的遺風。
(一)表現形式與情緒特征
“一領眾合”或 “一唱一和”的表現形式,不僅在今天的巴渠地區各種勞動號子中,即便在山歌、薅草鑼鼓、背二歌乃至情歌等音樂形式中,也常常如此。這正是古代 《巴渝舞》的 “前歌后舞”和 《下里巴人》那種 “屬而和者數千人”的表演風格的流變;在當今巴渠民歌極富特色的襯詞中既有 “吔、嘛、喲呵”等虛詞,更有 “蘇二姐、妹兒、情哥哥、伙計、黃瓜、茄子”等其他地域民歌少有的實詞。這一典型特征無疑是與巴渠大地各個歷史時期民歌文化的發展一脈相承的,如原始社會末期巴地最早的情歌——“始作南音”之 “候人兮猗”(《呂氏春秋·古樂篇》)、春秋戰國時期 “周之南土”民歌 “彼茁者葭,壹發五豝,于嗟乎騶虞”(《詩經·騶虞》)等這些古代流行在川東、巴渠一帶民歌是有相似的特征;特別是唐代 《竹枝歌》“有和聲,每句七字,破四字和以 ‘竹枝’,破三字和以 ‘女兒’”(胡震亨,《唐音癸簽》·卷13)這一襯詞用法至今在很多巴渠民歌中都有所體現。
古代巴渠民間音樂除具有 “剛勁熱烈、一領眾合”的情感表達與表演特征外,還有一種充滿 “悲愁傷感”的哭腔風格也頗具有代表性。唐代不少文人都表達過他們對川東巴渠一帶民間音樂風格的感受,如顧況的 “腸斷曉猿聲漸稀”、白居易的 “前聲斷咽后聲遲”等。在今天的巴渠民間音樂中,此類風格仍然比比皆是。在一些薅秧歌、放牛歌、哭嫁歌、哭喪歌、孝歌等音樂形式中有著最直接的體現,用民間百姓的語言描述就是 “聽起來拖聲啞氣的”,半說半唱、似哭非哭;在巴渠民歌旋律中具有代表性的高起低收腔調和樂句進行,特別是在終止式中,常常在四度范圍內級進或環繞下行落于主音,都體現出一種悲惋凄惻、憂愁嘆息之感。這種 “以悲為美”審美風格的形成應與當時人民在長期的戰爭殺戮、退避遷徙的過程中,生存空間越來越狹小、對于現狀的悲憫和抗爭情緒的長期積淀和抒發有一定關系,同時也可能受到楚地 “尚巫”文化以及 《楚辭》中 “悲情”風格的一些影響。
(二)調式與音調結構
關于古代巴渠民間音樂的調式特征記載,則有唐劉禹錫的 “聆其音,中黃鐘之羽”等,說明古代川東民歌是以 “羽”為中心音的,這也符合當今巴渠傳統民歌的調式特征:羽調式不僅是第二大調式類型之一,而且還有大量的其它調式民歌內部中,“羽”音同樣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并兼具有羽調式的特征[1]。在以 “羽”為主的巴渠民歌中,又以窄聲韻l a-do-re和小聲韻l a-do-m i兩種音調結構為主。兩種音調因其結構不同而風格各異,但在巴渠民歌中又都具有一定代表性。蒲亨強曾指出:“土語民歌以三聲腔l a-do-re最典型。”[2]根據巴、賨民族與土家族的淵源關系,似乎窄聲韻l a-do-re為巴渠民歌的土著遺留風格。在蒲亨強先生的另一篇文章中,則將這兩種音調分別稱為 “蜀調窄羽型級進式”和 “巴音小羽型曲折跳進式”。還認為l a-do-m i小聲韻更符合巴人音樂文化特征[3]。究竟哪一種音調為巴渠土著最原始最有代表性的音樂遺存還難有定論,但其羽音的重要位置是不容置疑的。而兩種音調風格的并存也正說明了巴渠民間音樂是多種文化交織的結果。
我們在采風及收集資料的過程中,還發現巴渠民間音樂的一些特殊音調:在2010年四川萬源文化館拍攝的申遺音像資料中,“巴山背二歌”傳承人、萬源市大竹鎮年逾古稀的袁世洲老人演唱的 “巴山背二歌”音調極其特別,所使用的律制并非現行3種律制之一,而是出現了大量中立音、且有一種類似減三分解和弦的音調結構,演唱者唱起來依然運用自如;在川東巴渠及周邊地區的喪葬風俗中所唱的孝歌(哭喪歌)的音調結構與風格也與其相似;在重慶電視臺2000年拍攝的大型紀錄片 《巴人之謎》中所記錄的重慶三峽一帶跳喪舞、端公 (巫師)等所唱的民歌中,其音調也與袁世洲所唱音調相似;同時,筆者還發現該音調與湖北興山 (鄂西)地區的一種廣泛流傳著 “興山特性三度體系民歌”的音調也極其相似,也同樣 “含有一個介于大、小三度之間的游移音程”[4]。巴渠、三峽、鄂西這些地方都是古代巴、賨人聚居、遷徙的地方,可以推測,這種音調很可能是巴賨人民最原始、最土著的音調唱腔。
(一)與他地文化交織的移民風格體現
1.與同一文化區內其他地域文化的交織。由于歷史上的人口源流、組成與變遷的緊密聯系等原因,巴渠地區與陜南、鄂西、重慶以及湘西、黔東等土家族地區的文化色彩大致相似,當屬于同一文化區。這些地區民間百姓的語言與習俗等都大致相似,民間音樂在很多方面也表現出關聯和一致,例如民歌中存在著大量的同詞、同旋律或同詞不同旋律或同旋律不同詞的現象;還有些民歌盡管名、詞盡不同,但其音樂風格卻非常相似,如巴渠民歌 《豆芽蔥蒜葉》與土家族的民歌 《六口茶》、巴渠民歌 《蘇二姐》、《正月里來是新年》與重慶石柱民歌 《太陽出來喜洋洋》、巴渠民歌 《跟著太陽一路來》與陜南民歌 《郎在對門唱山歌》、重慶大足民歌 《望郎》等,它們的旋律骨干音、音調結構、核心腔調、旋法等都非常相似,體現出這些民歌的同宗性;薅秧歌、薅草鑼鼓、哭嫁歌、孝歌、跳喪、耍鑼鼓、吹嗩吶等民間藝術形式在這些地帶都普遍流行;l a-do-m i的小聲韻音調結構、微升徵的運用不僅在巴渠民歌中廣泛存在,在上述其它地域以及土家族民歌、湖南花鼓調中都被典型運用。這些現象都說明這些地帶的音樂文化有著長期的相互影響和交織,保持著質的同一性。
2.與楚文化的交織。巴渠文化從一開始就與楚文化有著不可分割的淵源關系并受其深刻影響,秦漢以前巴、楚之間就已有著近千年的相互交往、合作、戰爭與移民。“戰國四公子”之一、曾官至楚國宰相的春申君祖籍就是今巴渠人;楚對巴也有著較長期的控制和管轄并向巴地移民,以致西漢時期已是 “江州以東,濱江山險,其人半楚”(《華陽國志·巴志》)。在后來的歷史發展中,巴、楚之間的交流從未停止,及至元明清時期的湖廣填川依然顯示出楚文化對巴渠文化強大的影響力。巴渠文化深深地印上了楚文化的烙印,甚至二者之間有時已分不清彼此。正因為如此,巴渠民間音樂與湖北楚地的民間音樂的聯系是顯而易見的,音樂形態具有很大的相似性。
例如,在民歌調式特征方面,正如楊匡民所說:“今天在鄂西、川東、湘西北,從漢族到土家族的民歌的音調中,窄韻單一l a-do-re三聲腔或以l a-do-re為基調的商調式與羽調式的民歌仍為數不少,連其宮調式的旋律,也常帶有較重的羽音。”[5]這也符合巴渠民歌的特征。他還指出,“荊楚各地徽調式數量多”[6],而巴渠民歌同樣以 “徵調式為最多,更有特色的是 ‘羽徵交融’調式占有相當大的分量。”[7]在音調結構方面,巴渠民歌中,以徵、羽、宮、商構成的四音列民歌占有較大的比例,這4個音被稱為是中國傳統音樂的 “四基”。“在曾侯乙墓編鐘上明確地記載著十二個半音只有四個音是基本音級或基本階名”[8]29,說明曾國的音樂也是以徵、羽、宮、商4個音為主構成的音樂。而曾國是楚國的國中之國,與巴渠地區的賨國一樣都曾是楚國的附屬國,都曾受到楚文化的影響,二者的關系同樣一目了然。這些現象都充分說明了巴地與楚地音樂之間的相互影響和二者之間水乳交融的關系。
(二)他地文化對巴渠民間音樂風格的影響
1.蜀、秦、僚文化對巴渠民間音樂的影響。巴、蜀長期處于同一個行政區劃內,不僅在一些古代典籍中被合稱,在今天 “巴蜀文化”這一稱謂也與齊魯、吳越等一樣被并列使用。但音樂文化方面,由于巴、蜀在人文地理、歷史上的族源及人口組成等方面的差異,使得巴渠與蜀地的民間音樂風格表現出明顯的不同。總的來看,蜀地受秦文化影響更濃,巴渠受楚文化影響更深;蜀地音樂多了一份城市小調的柔美,巴渠音樂更多了一份山間田野的原始與粗獷;巴渠地區的原生態音樂形式比蜀地更加豐富、特色也更加鮮明,只是近現代由于政治文化中心城市的輻射作用,蜀地的專業創作力量更為雄厚,一些歌舞、戲曲、曲藝音樂形式如竹琴、清音、荷葉、川戲、川劇等對巴渠地區的影響更為強大。有些形式還在巴渠地區形成了自己的風格或流派,例如川劇傳入到巴渠地區形成了川劇的一個重要流派——巴渠河川劇。
巴渠地區與秦地特別是秦嶺以北的關中以外的地區聯系較少,盡管歷史上也有秦人遷入,但更多的是通過金牛道、米倉道等入川西蜀地較多。荔枝古道雖經過巴渠,但沒有移民的大量進入,對于音樂文化的影響較小。漢中及川西北一帶在歷史上是秦、巴、蜀人口流動的中間站,因而音樂文化也具有中間色彩;而陜南的紫陽、鎮巴等地的民間音樂由于歷史上的人口組成、交往、移民源流等方面與巴渠地區聯系更為緊密,因而音樂文化色彩相似。
巴渠歷史上盡管與西南地區苗、壯、彝、藏等少數民族有一定的淵源關系和人口互動,但由于巴渠特殊的地理位置,隋唐以后已基本漢化,因而與川西、云、貴、黔等地少數民族音樂語言有著質的差異。但據考證,今巴渠地區民間音樂中廣泛流行的鑼鼓文化可能是經僚人傳入。《天平寰宇記》載,僚人 “不解絲竹,唯吹銅鼓”,而在 “東晉時期,僚人入蜀,帶來了銅鼓文化,影響巴地,盛行于隋唐,逐漸成為了巴人歌舞音樂中主要的伴奏樂器。”[9]在今四川遂寧、眉山、廣元、渠縣等從西至東民間都有耍鑼鼓的習慣,從其流行地域看,也說明其與西南少數民族文化有關,而非東部楚國文化之影響輻射。
2.湖廣填川及紅軍入川對巴渠民間音樂的影響。“湖廣填四川”為巴渠地區民間音樂帶來的最直接影響是大量的小調、歌舞和曲藝音樂的引入,如 《孟姜女調》《十二月花》《十杯酒》《洛陽橋》《山伯訪友》等,不僅歌詞表述的是他地文化,其音調風格也獨有其色;錢棍舞、蓮花落、四川竹琴、四川清音、荷葉、花燈、蚌鶴舞、劃龍船、彩亭等歌舞、曲藝形式據記載當是隨移民引進過來的;有些巴渠民歌旋法、音調、唱法、曲式結構等與湖北、湖南、江西、安徽、廣東客家等地的民歌都極其相似,顯示出同源性或同宗性;此外,很多絲竹樂器與器樂也很可能隨著移民而傳入,例如已成為今天巴渠民間喜、喪儀式音樂中必不可少的樂器 “嗩吶”就很可能是這一時期傳入,并帶來了豐富的不同于巴渠民歌音調風格的嗩吶曲目。
1932年底的紅四方面軍自鄂豫皖入川,不僅進一步帶來了我國中、東部地區的音樂文化,更加速了巴渠民間音樂的改變和提升。很多巴渠民間音樂的旋律被填上了歌頌紅軍、宣傳革命的歌詞;一些民間藝人和紅軍隊伍的宣傳人員還利用巴渠民間音調創作大量的 “新民歌”;流行于巴渠的一些民歌曲牌如九道拐、慢趕牛、震頸紅、一聲昂等很明顯是來自于大別山一帶的安徽、湖北、河南等地;有些民歌如 《盼紅軍》《十送紅軍》《映山紅》等聽來總有一種川東民歌的風味,而 《八月桂花遍地開》甚至還出現過究竟是江西民歌還是四川民歌的爭論,就是因為這一時期這些民歌也曾經傳遍巴渠大地;這一時期還產生了大量富有激情斗志的革命歷史歌曲,這些歌曲旋律大多將西洋大調式與民族徵調式結合,其旋法與節奏變得雄壯鏗鏘,如 《紅軍三大任務歌》《帝國主義我們要推翻》等。總之,紅軍入川以及后來的國內革命解放斗爭都為巴渠民間音樂注入了新鮮的血液并影響著巴渠民間音樂的風格與發展。
透過上述對巴渠民間音樂文化土著遺存風格及受他地文化影響的移民風格的分析梳理,各種音樂形式的文化色彩與屬性逐漸明朗而不再霧里看花、撲朔迷離。當然,巴渠民間音樂文化是在縱橫幾千年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在自然和人為的雙重作用下受著眾多因素影響逐漸形成起來的,不僅各種形式與風格相互影響和交織,且在主流風格以外必定還有一些邊緣風格存在。加之近現代科技文化的發達、信息傳媒的便捷,巴渠民間音樂也必然不能 “獨善其身”,有些形式與風格已難見其真。因此,本文的目的不是要把各種風格割裂開來,也不是為了概括巴渠民間音樂的風格全貌,而是僅從土著與移民的角度探析其大致的文化屬性與風格色彩,以便 “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因為,只有從文化的角度去解釋各種音樂形態與現象,才能更好地發掘特色、傳承與弘揚巴渠民間音樂文化,才能更好地保護我們巴渠人民的精神家園。
[1][7]陳國志.巴渠民歌調式與音調結構特征研究[J].四川戲劇,2013(9):118-120.
[2]蒲亨強.土家族“土語民歌”述略[J].中國音樂,1986(3):56-57.
[3]蒲亨強.巴蜀音調論[J].樂府新聲(沈陽音樂學院學報),2005(1):33-37.
[4]王慶元.湖北興山特性三度體系民歌研究[J].中國音樂學,1987(3):61-78.
[5]楊匡民.湖北民歌的地方音調簡介[J].音樂研究,1980(3):86-91.
[6]楊匡民.荊楚民歌調式考[J].中央音樂學院學報,1991(2):86-87.
[8]童忠良.基本樂理教程[M].上海:上海音樂出版社,2001.
[9]趙玲.巴人音樂之研究[D].陜西師范大學,2007.
[責任編輯:慶來]
J607.1
A
1674-3652(2016)04-0040-04
2016-04-06
四川文理學院2014年校級科研項目“人口地理學語境下的巴渠民間音樂研究”(2014R021Y)。
陳國志,男,四川達州人。主要從事民族音樂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