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梅蘋 何揚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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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來務工越軌青少年的生命歷程研究——以X村外來務工青少年為例
費梅蘋 何揚瓊
摘 要:本研究以生命歷程理論為研究視角,運用深度訪談法,探討外來務工越軌青少年的生命軌跡。研究發現,在中國特色的城鄉二元社會環境下,這些越軌青少年自小在農村擁有的資源和生活機會短缺,農村接受到的家庭、學校、同伴、大眾媒介及社會等的教化質量低下,進城后面臨的生存環境壓力大且難以融入。他們的生命歷程呈現出一種劣勢的累積趨勢,而當這樣的劣勢累積到一定程度后,他們選擇采用一些極端的方式來發泄和反抗,而這樣的越軌行為將他們帶入了更加劣勢的生命軌道。通過研究,本文提出了預防和減少外來務工青少年越軌行為的社會工作服務建議。
關鍵詞:外來務工越軌青少年;生命歷程;劣勢累積
隨著我國的城鄉流動日益頻繁,城市外來務工人員的年齡結構及人群特征發生了變化,“新生代農民工”群體開始出現。①2010年1月31日,國務院發布的2010年中央一號文件《關于加大統籌城鄉發展力度 進一步夯實農業農村發展基礎的若干意見》中,首次使用了“新生代農民工”的提法。他們大多是90后的一代年輕人,對農村不像父輩那般依戀,雖渴望融入城市,但因受到經濟收入、文化資本和制度排斥等種種因素制約而困難重重,城市對于他們來說依然沒有歸屬感。他們游離于城市和鄉村之間,融不進回不去,艱辛而迷茫。 與此同時,一些資料也顯示,城市違法犯罪人群中,外來青少年所占比例逐年上升。近幾年的刑事越軌案件中,66.4%為外來務工青少年所為。②流動青少年權益保護與越軌預防研究課題組:《我國八城市流動青少年違法犯罪狀況調查》,《青少年犯罪問題》,2009(1)。據上海市的一份調查顯示,非滬籍未成年人犯罪比例,2012年占未成年人犯罪總數的86.73%;2013年占85.36%;2014年占89.41%。③引自上海:“依法治國”背景下的青少年法律體系建設系列研討會——未成年人犯罪防控機制的構建的會議材料,2015年8月17日。
如何解釋年輕外來務工人員的越軌行為及其持續攀升的犯罪率?進城前后他們的生命軌跡究竟發生了怎樣的演變?為了更好地分析和解釋上述現象,本文選擇外來務工人員中越軌青少年的生命歷程作為研究主題,關注他們早期在農村的出生和社會化狀況,及其外來務工和越軌等生活事件,期望通過對其生命歷程的縱向分析,探析其褪變歷程,發現他們生命軌跡的衍化趨勢,并對預防和減少青少年的違法犯罪提出對策建議。
生命歷程理論發源于20世紀初的美國芝加哥學派。①Martin Bulmer.The Chicago School of Sociology:Institution alizarin, Diversity, and the Rise of Sociological Research.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4:102-110.20世紀60年代前后,隨著時代和社會的劇烈變遷、經濟的大蕭條、戰爭的爆發等,無論對個體、家庭或其他群體都產生了重大影響,生命歷程的發展與軌跡再次引起了很多學者的關注。埃爾德在《大蕭條的孩子們》一書中總結出了生命歷程理論的四大范式性主題。第一,一定時空中的生活原理。即生活在不同時間和空間的生命會面臨不同的社會景觀,時間和空間規定了不同生命所擁有的生活機會、權力和回報。第二,相互聯系的生活原理。即人總是生活在一定的社會關系之中,個人正是通過一定的社會關系才被整合入某群體,每代人注定要受到在別人的生命歷程中所發生的生活事件的巨大影響。第三,生活的恰當時間原理,即某一生活事件發生的時間甚至比事件本身更具意義。第四,個人能動性原理。即個體的生命歷程并非完全決定于外部環境,個體的能動性在自己的生命歷程中也有很大作用。②[美]埃爾德:《大蕭條中的孩子們》,田禾等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2,第426-432頁。之后越來越多的西方學者運用生命歷程理論來研究當時的一些失業、離婚、移民等社會問題。如Mannheim運用德國生命史的研究數據,對當時社會中下層人士的職業及階級上的流動關系方面進行了相關研究③Mannheim, Karl.The Problem of Generations.London:Routledge and Kegan Paul, 1999:276-322.;20世紀80年代生命歷程理論融入了更多的分析視角和研究方法,更重視動態數據庫的建立,并注重在生命歷程分析中定量和定性分析方法的結合。
李強等人1999年開始綜述西方生命歷程研究的發展和運用問題,闡述生命歷程研究對中國社會學的意義。④李強:《社會變遷與個人發展——生命歷程研究的范式與方法》,《社會學研究》,1999(6)。幾年之后,包蕾萍提出了生命歷程時間觀理論,“恰當時間”原則突出了年齡、轉變和時間三者之間的關系,將個體、社會、歷史三個層面結合起來,體現了生命歷程是一定歷史情境、在一定社會關系和背景下個體能動選擇作用的一個過程。⑤包蕾萍:《生命歷程理論的時間觀探析》,《社會學研究》,2005(4)。隨后,許多學者運用生命歷程理論開展研究,有從重大歷史背景和社會重大事件入手的,如劉精明等人,主要考究了“文革”時期特殊的上山下鄉運動對當時知青的生命歷程的影響⑥劉精明:《“文革”事件對入學、升學模式的影響》,《社會學研究》,1999(6)。;也有考察個體生命歷程中有影響的事件的,如常春梅就選取了有過性侵犯的男童為研究對象,重點分析性侵犯事件對這些男童生命歷程的影響。⑦常春梅:《生命歷程理論下的男童性侵犯事件》,《中國青年政治學院學報》,2010(5)。
運用生命歷程理論研究青少年相關問題的研究成果并不多,主要集中在分析青少年的心理狀況及社會化。如包蕾萍等人將生命歷程理論引入到研究青少年心理狀況的畢生發展中,認為年齡、轉變等時間概念不僅直接體現了生命歷程理論的創新之處,還是其研究范式的重要基礎,是研究青少年心理狀況的極具創新性的視角。⑧包蕾萍、桑標:《習俗還是發生?——生命歷程理論視角下的畢生發展》,《華東師范大學學報(教育科學版)》,2006(1)。郭卿則以生命歷程理論的研究架構來具體考察青少年的心理狀況。⑨郭卿:《青少年的心理發展:一種生命歷程的觀點》,《社會心理科學》,2007(1)。郭永剛運用社會化的生命歷程理論對留守兒童的生活狀況、學習狀況乃至情感狀況進行解讀,從四個維度,即標準社會時間表的合理偏離、“返鄉”與“進城”的空間轉移、社區內外資源的整合、留守兒童能動性的發揮等方面,探討了緩解留守兒童社會化困境的思路模式。①郭永剛:《陜西農村留守兒童社會化問題研究》,西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8,第19-37頁。高梅書在對蘇南蘇州和蘇北鹽城兩地實地調研的基礎上,用生命歷程理論對農村青少年社會化問題進行了剖析,指出主要存在親情缺失不利于留守兒童健康成長、農民工子女的教育狀況堪憂,部分農村青少年過早棄學、社會控制減弱,農村青少年越軌行為增加等方面的問題。②高梅書:《生命歷程理論視野下的農村青少年社會化問題》,《甘肅農業》,2007(4)。楊匯泉、朱啟臻等人通過縱觀一個個案的生命歷程中的家庭撫育策略,指出留守兒童因親子互動的不足和家庭社會撫育的缺乏,家庭內社會化出現了諸多問題。③楊匯泉、朱啟臻:《農村留守兒童家庭撫育策略的社會學思考——一項生命歷程理論視角的個案考察》,《人口與發展》,2011(2)。
目前關于外來務工越軌青少年的研究主要是集中在越軌行為的一些外在原因分析以及從司法的角度如何控制的研究方面,這為減少和預防外來務工青少年越軌行為提供了有力的理論支撐。但從外來務工青少年成長經歷及生活史的角度,對這一群體是如何走向越軌的褪變歷程進行深入探析的相關研究文獻目前尚比較罕見。
從生命歷程理論已有的一些研究來看,其在探討歷史、社會對個人整個生命軌跡的變化上具有獨到的解釋力,本研究在這樣的理論啟發下,以生命歷程理論為指導,從以下幾方面來分析研究外來務工越軌青少年的生命歷程。
第一,生命歷程理論中一定的時空原理認為生活在不同時間和空間的個體會面臨不同的社會環境景觀,不同的時間和空間規定了個體所擁有的不同的生活機會、權力和回報。據此本研究將探討這些自小出生在農村的孩子所面臨的特殊時空環境所給予他們的生活機會、權力和回報,因時空的規定性而不同于城里孩子的生活機會和資源。
第二,人的生命歷程鑲嵌于一定的社會關系中,并且受到社會歷史力量的影響,每個個體的生命歷程軌跡都會受到身邊重要人的生命歷程軌跡的影響。本研究將此關系原理操作化為外來務工青少年自小在農村的社會化過程,家庭、學校、同伴及大眾傳媒等社會化主體構成其成長中重要的社會關系主體。
第三,時間性是生命歷程理論將時代、個人的生命歷程和家庭的生命周期連接起來的核心概念。在生命歷程理論中,個體生命中的某一重大社會事件或者某一角色的出現或轉變發生的時間恰當性比這個事件或角色本身更加重要。本研究將這樣的時間性原理操作化為這些外來務工越軌青少年在成年之前輟學進城打工的時間安排。
第四,生命歷程理論中的個人能動性原理告訴我們,人們可以根據所處的社會環境,有目的、有計劃、有選擇地經歷自己的生命歷程,可以在社會大環境下,發揮一定的個人主觀能動性。本研究中的外來務工青少年在城市“追夢”的過程中未能正確有效地發揮能動性,反而走上了越軌道路。這種負面的行為反應是否受其早期農村的生活經歷及形成的性格特征所決定而表現出來的一種或者能動性受壓抑,或者負向能動性?這些都將在本研究中逐一探討印證。
本研究選擇筆者之一的家鄉X村的進城務工越軌青少年為研究對象。X村是有名的偏遠落后農村,地理位置閉塞、經濟落后,當地的青少年在初中畢業后基本上選擇了外出打工,其中14—25歲的進城務工青少年有百余名, 他們中有一部分仍然在工廠流水線上或建筑工地上安安分分地務著工;也有一部分人在城市務工的過程中,誤入了歧途,走上了越軌犯罪道路。本研究主要是在第二部分人里,選取了八位因參與搶劫、賭博、吸販毒品、加入傳銷組織等行為而誤入歧途的青少年為研究對象,前后共進行了兩輪長時間的半結構式訪談,最終收集并形成論文的研究資料。在準備和探索階段,筆者先對X村的部分居民、老師及部分進城務工越軌青少年的父母及家人做了初步訪談,從而獲得了可選取的研究對象的基本信息,對他們的基本情況有了整體了解。在獲得基本的了解之后,首先選取了受訪對象1進行試訪談,對這一群體的基本情況有了了解,并初步形成了三個層面的訪談思路。第一層面是以比較接納和開放的方式,與受訪對象先建立信任關系,從一些比較寬泛、中立的話題開始聊起,最好是可以啟發受訪對象以講故事的方式開始;第二層面是能夠根據受訪對象的一些初步敘述,結合本研究的問題,發掘受訪者的基本情況,并了解一些重要生活事件(家庭教育、學校教育、輟學等)的基本細節;第三層面是在慢慢和研究對象建立牢固的信任關系之后,就一些過去的生活事件進行深入了解,并適當探討他們現在對這些事件的看法。在第二輪的深入訪談階段,由于筆者與他們基本建立了比較穩固的信任關系,因此可以比較直接地進行一些敏感問題的探討。問題主要聚焦在:“做出違法犯罪性的越軌行為之前發生了什么樣的事件?你認為你是怎樣從一個純樸的農村孩子褪變為城市中的越軌青少年?”通過不斷深入地挖掘和詢問,直到對他們的成長歷程獲得清晰的全面了解。
(一)早期在農村的出生與教化
盡管國家越來越重視農村的發展,但廣大農村尤其是像X村這樣的偏遠村莊,仍然還有很多難以克服的先天弱勢,這樣的一種弱勢社會環境對當地孩子的成長帶來諸多負面影響。
1.出生在農村,可獲得的生活資源和機會稀少
受訪青少年出生在閉塞山區X村,X村位于湖南省南部與廣東省北部交界的東南邊陲羅霄山脈腳下,四周環山的地理位置,使當地基本上處于比較原始的生活狀態,大部分人家都是過著靠山吃山的生活,他們每天跋涉在浩瀚的山林里砍伐樹木,再用自己的雙肩將這些樹木背出大山,交通的不方便使這些樹木賣不上什么好價錢,基本上一半的錢要用于運輸費。因此,盡管大多數人家每天很辛苦地勞作,但是獲取的收入卻非常有限。出生在這里的孩子,對他們來說每天能填飽肚子就是好的生活:
我剛出生不久,爸爸就得了重病,小時候我們住的是很簡陋的泥巴房,家里基本沒有什么東西,爸爸做不了什么事,媽媽基本不怎么管家里,我們的田地好長時間都是處于荒蕪狀態。自小我就由年邁的奶奶照顧,我很小的時候就跟著奶奶去別人已經收割完的田地上去撿一些別人不要的稻谷。(受訪對象4)
偏僻山區的精神資源和機會同樣稀缺。村民們迷信于各種神和菩薩,主要娛樂生活就是打牌、搓麻將,有些人 甚至沉迷成癮。很多人從未進過縣城,未能接受到現代化的教育和熏陶。很多農民也不愿投資孩子的學習教育,認為如果讀了書卻沒有走出大山,過上像樣的生活,則讀書毫無作用。一旦孩子自己不愿上學,或家里經濟困難供不起孩子上學時,相當一部分農村家長就會早早將還未成年的孩子送入城市打工。
勤勞樸實的鄉村文化的迷失、生機與活力的缺乏、物質和精神資源的匱乏,使鄉村的社會環境無法擔負起農村青少年的教育功能與責任。鄉村生活逐步失去了自己獨特的精神內涵和文化魅力,也失去了對當地青少年的凝聚力和吸引力。
2.成長在農村,早期的教育與社會化不容樂觀
社會化是每個個體在不同的大小環境系統中學習并內化社會規范和群體文化,從而承擔社會賦予其不同角色的過程。本項研究中受訪青少年的社會化過程不容樂觀,他們面臨著家庭教育的偏差與缺位,當地學校教育的先天不足,玩伴的負面影響等諸多挑戰。
(1)家庭教育。受訪外來務工越軌青少年的家庭社會化具有以下特征:第一,父母只關心孩子的溫飽,忽視對孩子的情感和內心世界的關懷;第二、父母文化水平低,思想觀念狹隘,不重視,更不知道怎么去幫助孩子的教育和學習;第三,父母在孩子出生不久之后就外出打工,留下孩子給年邁的老人照顧,很多孩子在小時候都不知道父母對其意味著什么。
我記得我四五歲的時候每年最怕的就是春節過后的那幾天,因為春節過后爸媽又要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奶奶抱著我,我卻經常喊著媽媽。他們差不多一個月會給我打兩次電話,但是后來慢慢地每次拿起電話,聽到的他們的聲音時,我會覺得他們于我而言越來越陌生。有的時候看到其他伙伴的父母牽著他們的手在村上走的時候,我會格外地羨慕,同時感到特別孤獨。盡管知道父母去外面打工賺錢是為了我,但是他們長期不在身邊,竟然讓我慢慢對他們產生了恨意,小時候就有過想通過做壞事來報復他們的想法。(受訪對象2)
還有一些由于家庭關系不和,父母的爭吵打架使他們長期處于缺愛的家庭環境,使其自小對父母、對婚姻和家庭心生恐懼。
(2)學校教育。受訪青少年普遍認為,“學校的學習氛圍太差,從小學到初中在學校都沒有學到什么東西。”他們都不愿提起在學校的種種情形,因為他們覺得那里只是自己接受義務教育的一個場所,而不是能帶給他們快樂回憶的地方。在那里他們接觸過書本,卻幾乎沒有學到什么知識,見過老師,卻未能得到老師的關愛。
(3)玩伴的負面影響。同伴間經常交流也能產生相互學習的作用,培養互幫互助的精神。青少年形成同伴圈后,他們的關系一般會比較緊密,但倘若沒有選擇好的同伴,整天跟一些游手好閑的同伴在一起,也極易早早誤入歧途。
我們一群人一共有8個左右,都是從小學就在一起的。我小的時候,家人和老師都覺得我很傻很笨的,在他們面前我很少說話,但是在我的這幾個同伴面前不一樣,他們都會對我說話,會帶我一起出去玩。所以我很看重他們的,自然他們讓我去做的事情,我也會盡力幫他們去做。在我們上初一的時候,有一次我們放學后在鎮上的一家網吧上網,后來與一群小混混發生了沖突,當對方撲上來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沖在了最前面,雖然我被這群小混混打了一頓,但是我的同伴自此也對我更加信任。后來,初中畢業后我們也是一起去了廣州打工。(受訪對象7)
(二)輟學外出務工
這些在落后偏遠的X村出生長大的青少年,由于自小可選擇的生活資源和機會非常有限,加上早期社會教化的一些偏差,使他們或多或少地形成了自卑、孤僻、暴躁等負面的個體特質。他們早早地輟學到城里打工,生活遇到了更大挑戰。
1.從農村到城市的流動
對于受訪青少年而言,他們之所以早早地加入外來務工潮,主要有以下原因:第一,早早輟學,輟學后沒有事情可做,就跟隨村里的務工大潮進入城市;第二,家里經濟困難,為減輕家里的經濟負擔他們只能早早進入城市務工;第三,父母家人均出去打工,受家庭打工文化的影響也出去打工;第四,想去外面見見世面,實現自己的城市化夢想。他們認為一輩子守著農村的幾塊地是沒有出息的表現,他們羨慕城市的生活,渴望追求務工經商的城市人生活。
2.在城市的生活
農村青少年大多數都是帶著夢想和憧憬來到城市,可是他們來到城市后,城市的生存環境似乎并不如他們想象的那么美好。
(1)失望與落魄:生產線上的螺釘。外來務工人員主要從事一些勞動密集型產業的生產線工作。這些勞動密集型工廠,對外來務工人員的基本素質條件要求不高,但提供的工作環境和相應的待遇也比較差。小的企業相對工作強度沒有那么大,但是生產設備和安全設備卻很難得到保障。絕大多數的外來務工青少年都是在沒有基本就業保障、缺少法律保護監督的非正規企業中就業。靈活些的外來務工青少年進入到了相對規模較大和規范的大工廠,但勞動強度也大,每天往往需要工作十幾個小時,基本享受不到周末和節假日。事實上,于他們而言,雖然是進入到了城市,但是他們的生存和生活方式并未得到相應地改觀,嚴苛的工廠制度和紀律,較長的工作時間,讓他們的生活變得更加壓抑和糟糕。青少年每天的工作就是與機器運轉的節奏保持一致,他們需要適應工廠的管理制度和時間節奏。面對苛刻的工廠管理制度,他們只能順從和忍受,稍有怠慢就會面臨斥責和罰款,“做事苦”、“吃不好”、“睡不好”、“住不好”,是對他們進城務工后生活狀態的典型概括。
(2)備受排斥與冷落:城市中的邊緣者。外來務工人員相對于城市戶籍勞動者來說,福利保障水平較低,職業技能培訓機會較少。在多數城市人眼里,農村人“土”、“傻”、“憨”。這些農村青少年進入到城市務工,生活在城市,卻很少能感受到城市的寬容與文明。大多數受訪青少年均表示遇到過被歧視的經歷,他們普遍對城市缺乏歸屬感。
(3)壓抑與迷茫:城市中的孤獨者。大部分外來務工青少年對城市打工生活的評價是:“打工就像坐牢”、“打工就是遭罪”。每天高強度的、 重復性的工作, 讓大多數外來務工青少年對工作沒有絲毫的成就感、新鮮感,他們覺得自己就像機器一樣,毫無思想和自由,任由擺布,他們對自己生活的感受是壓抑、枯燥、無奈和無趣。他們很少有休息時間,就算有休息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休閑生活極其單調,精神生活缺乏。
(4)偏離與墮落:城市中的墮落者。一些外來務工青少年,在進入城市后,很快就忘記了來到城市的初衷,在看到城市的紙醉金迷生活后,他們也一步步開始墮落了,過著今朝有酒今朝醉,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生活。有些人發了工資就會歇上一陣,直到將手頭上的錢全部花光才會再去工作。更有甚者,出現了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情況,還需要在農村的家人匯錢救濟,到了春節沒有掙到錢就不回家。可以說,是城市的種種誘惑讓這些心智未成熟的青少年自甘墮落,慢慢學壞。
這些或帶著夢想、或帶著生計與責任、或帶著迷茫來到城市的外來務工青少年,進城后所面臨的環境和生活與農村是完全不同的,這不可避免地讓他們產生無助感、迷茫感甚至是剝奪與排斥感,城市生活似乎并不如他們之前想象的那般美好,那他們選擇了怎樣的應對方式呢?
依據舒茨的“手頭庫存知識”理論表明,社會結構下的每個個體行動者會依據自身早期的體驗經歷及所積累起來的一些反思性思考,對自己當前及今后的行為和發展進行一定的有序規劃和安排。①孫明哲:《知識社會學的哲學基礎:從舍勒到舒茨》,《中國社會科學報》,2014-07-28。這些外來務工越軌青少年在進城后都或多或少地嘗試努力融入城市。但目前城市的產業模式及資源配置制度,使這些外來務工青少年的主觀能動性受到嚴重壓抑和阻礙,進城后的生活軌跡似乎并未按照之前設想的那般順利,他們的生命發展軌跡開始分化和偏差。
(一)分化與轉變的前兆
1.生產線上的反抗。這些外來務工的年輕人,大多數都是進了工廠,從事著生產線上的某一道工序。長期的重復性勞作、不規律的作息時間、種種壓迫讓他們失去自由、失去自我,如機器一般每天在不停地運轉。當他們一旦對超強的勞動強度和殘酷的資本剝削忍耐到極限時,就很容易通過一些極端的方式將壓抑著的憤怒發泄出來,進行反抗。
2.對城市社會冷酷剝奪和排斥的逆反。中國傳統的農耕文化一直崇尚著“平均”、“均衡”的大同文化愿景。在農村,大家的生活不差上下。但當進城看到高樓大廈、高檔餐廳商場后,他們會深切地感受到強烈的城鄉不平等的差距。外來務工人員感受到從事高強度的臟、苦、累工作只能換來微薄的收入,而城里人工作看似輕松,收入卻遠遠高于他們的付出,內心產生強大的剝奪感。此外,他們大多遭遇過城里人的歧視甚至排斥。這樣的剝奪感和排斥感很容易讓他們衍生出低落、憤懣的情緒,感受到人格上的羞辱。正值血氣方剛年齡的外來務工青少年們,他們基本不會像他們的父輩那樣任由他人擺布、忍氣吞聲。慢慢積蓄起來的仇視和報復心態會導致逆反行為的產生。
3.街角的誘惑。大多數外來務工青少年都崇尚“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的交往準則。尤其當遭受排斥,不幸淪為城市邊緣人時,相似經歷的他們彼此之間的關懷和溫暖,會引起較高的歸屬感和認同感。然而,這樣的群體,共同受挫和排斥的經歷,聚在一起很容易“共鳴”出一些不軌的想法和行為。其中一些人還會利用各種手段進行潛移默化地“教化”,相當一部分青少年會礙于“情面”,加上內心的一時沖動而走上越軌道路。
(二)生命歷程發展軌跡的分化與轉變:越軌
大部分的外來務工青少年很難融入當地社會中去,他們是勞動力市場的弱勢群體,其“求財”的目的在大都市不能通過正常的途徑得到有效實現,壓抑與迷失導致暴力、聚眾斗毆、吸毒等越軌行為逐步增加。本文所研究的外來務工越軌青少年的犯罪類型分別是吸毒、搶劫、從事傳銷、從事色情服務、聚眾賭博、入室盜竊、聚眾打架、詐騙。
越軌后的這些青少年都或多或少在監獄里呆過,最長的還在里面服刑了3年。當問及他們對這些經歷的感受時,他們的想法如下。
現在回想起來感覺就像一場夢,怎么也沒料到我會淪落到這個地步。(受訪對象1)
我覺得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到現在這個地步,也沒什么可抱怨的了。(受訪對象2)
我覺得我就是個傻瓜,小時候被父母忽悠,到后來又被朋友忽悠,哪天我也要把他們全忽悠。(受訪對象3)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沒辦法,生活把我逼到了這個地步,我不怨誰,要怨就怨上天吧。(受訪對象4)
從我父母打牌成癮起,我就注定了會和他們一樣走上這樣一條不歸路。(受訪對象5)
這個社會太黑暗,強者欺人太甚,是社會現實讓我誤入這樣的歧途。(受訪對象6)
也沒什么大不了的,生活還是照過吧。(受訪對象7)
后悔,真的很后悔,我覺得我現在無臉見父母、無臉見老師,現在更不知道如何去開始新的生活(受訪對象8)
雖然有些受訪青少年越軌后能得到家人的及時包容、原諒和幫助,但有些受訪對象的生活卻因此變得更加黯淡。如受訪對象1陳述,自己吸毒多年,很難戒除毒癮,從監獄出來后,仍然多次偷偷嘗試過毒品;受訪對象2現在天天在村里游手好閑,父母依然忙于打工對其不聞不問;受訪對象3在監獄里面坐了3年牢,剛進去的時候,多次遭到里面的人毒打,從監獄里面出來后回到家里就出現了間歇性精神分裂,好幾次拿刀威脅家人和村上的其他人;受訪對象4游蕩在外拒絕回老家,依然沒有方向;受訪對象5天天跟隨父母在村上打牌……
這些或隨波逐流、或迫于生計、或出于夢想來到城市務工的農村青少年,城市的生活與他們之前想象的相比,似乎并沒有那么美好。由于自小出生和成長在偏遠農村,農村社會資源和機會的不足使他們早期的社會化過程不夠完整,導致社會適應能力較弱,很難通過一些正向的途徑去發揮他們的主觀能動性,反而很快被排斥到了城市社會的最邊緣,甚至掉入了懸崖,走上違法犯罪的越軌道路。越軌之后,大部分青少年又由于缺乏正確的指導和幫助,基本上不太清楚自己的未來到底該何去何從,未來的生活顯得更加迷茫。
生命歷程理論強調,每個個體的生命都是嵌于一定的社會時空之中的,個體所處的時空環境決定了個體所擁有的資源和生活機會。埃爾德論述到,個體的生活機會不僅取決于歷史環境,同時也取決于個體及其家庭在社會結構中所處的位置,在一個社會結構相對固化的社會中,個體所擁有的生活機會是極其有限的。①[美]埃爾德:《大蕭條中的孩子們》,田禾等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2,第236-255頁。
本研究通過對外來務工越軌青少年在農村的出生和社會化、外來務工、越軌等重要生活事件的分析,發現他們的生命歷程存在一種劣勢累積的趨勢。這種劣勢累積的趨勢,是其所處的社會結構和社會力量共同作用的產物。在極具中國特色的城鄉二元分割環境下,不管是這些青少年自出生以來從小在農村擁有的資源和生活機會,在農村接受到的家庭、學校、同伴、大眾媒介、社會等的教化,還是進城后面臨的可選擇生存環境,他們的生命歷程軌跡均存在著一種劣勢的累積趨勢。而當這樣的劣勢累積到一定程度后,他們就會選擇采用一些極端的方式來發泄和反抗。事實證明這樣的發泄和反抗并沒有幫助他們扭轉其生命歷程的趨勢,反而將他們帶入了更加劣勢的生命軌道。
越軌現象,一直是法學、政治學、社會學等不同學科關注的重點,不同理論對越軌現象給予了不同解釋。有的認為越軌現象應被當作病態的、反面的;有的認為社會出現了越軌現象,一定是社會沒有給其成員提供釋放不滿情緒的出口,一定范圍的越軌行為反而是維護社會秩序的“安全閥體制”;有的提出社會出現越軌現象是社會結構功能失范的直接后果,當社會成員無法通過合法途徑實現社會認定的合法奮斗目標時,目標和合法途徑出現斷裂之時,就必然會引起越軌行為的發生。越軌行為在廣大學者們看來,要么是社會規范制度等集體意識約束作用缺失的結果;要么是社會結構某一方面的緊張引起的張力在某類群體中或單個個體的社會行動上的表現;甚至要么是由于個體心理上的變態引起的一些失常性反應。
國內學術界針對外來務工青少年越軌現象的原因分析,通常認為是由于就業機會有限或缺乏、社會支持缺乏所致①林彭、余飛、張東霞:《“新生代農民工”犯罪問題研究》,《中國青年研究》,2008(2)。;制度缺位是重中之重的原因②流動青少年權益保護與犯罪預防研究課題組:《我國八城市流動青少年越軌狀況調查》,《青少年犯罪問題》,2009(1)。;是由于因為轉型社會下的城市社會文化越來越物質化、趨利化、碎片化③李長健、唐歡慶:《新生代農民工犯罪的文化社會學研究》,《當代青年研究》,2007(3)。;是城市社會的殘酷剝奪和排斥,導致這些外來務工青少年在城市找不到在農村享有的歸屬感和認同感,從而進行的越軌犯罪。④孫璐:《當前新生代農民工犯罪心理原因及防控》,《法制與社會》,2008(5)。而本項研究一方面形成了同樣的結論,另一方面,把個體的生命歷程與整個時代、社會的變遷結合了起來,不僅從這些青少年個體身上反饋出了褪變的原因和歷程,還折射出轉型社會下的城鄉二元發展格局對外來務工越軌青少年生命歷程的影響,兩者互動而導致的外來青少年生命歷程軌跡中的劣勢累積趨勢,使其一步步走上越軌犯罪道路。
預防和減少外來青少年越軌現象的出現,需要從個體和社會環境兩方面開展社會工作服務干預。針對新生代外來務工青少年,是因制度性排斥和文化歧視而產生的高危群體,通過社會工作專業服務,幫助其建立新的正向社會聯結和身份認同,形成一種包容性社區關系,增強其抵抗逆境的能力,應該是預防其犯罪的基本策略。⑤郭偉和:《走在社會恢復和治理技術之間——中國司法社會工作的實踐策略述評》,《社會建設》,2015(4)。
從社會環境來看,為改善農村特別是邊遠地區農村的生活環境,改變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資源條件的不足而開展的農村社會工作服務,以及改善城市對外來務工人員的接納和支持而設立的宏觀及中觀層面社會工作服務,將致力于倡導及構建公平的社會環境。
而從個體來看,當外來青少年進入城市后,無論在社區還是其工作的場所,開展提升其社會適應能力的相關服務十分必要,如文化素養的提升、心理調適、情緒管理、人際關系重建、職業技能訓練、價值觀培養、生涯規劃等。年紀輕輕從偏遠農村來到城市,這些青少年面臨著移民本身帶來的適應性壓力,同時更承載著由于社會變遷導致的社會結構不均衡而產生的嚴重負面影響,重重壓力下來到城市,必然困難巨大,唯有從社會發展的大格局和長遠利益出發,從促進青少年發展的理念出發,構建良好的制度條件和專業服務,才能防止劣勢的累積趨勢在外來務工青少年身上發生和反復演化,也才能使目前由于城鄉二元造成的社會問題的代際衍化逐漸被阻斷。
(責任編輯:衛小將)
□社會工作
The Life Course of Juvenile Delinquent Migrant Workers:Taking Village X as An Example
FEI Mei-ping, HE Yang-qiong
Abstract:From the perspective of life course theory, we used the method of deep interview, mainly focused on life course track of juvenile delinquent in migrant workers.We found that in the ‘urban-rural’ circumstance of China, these juvenile delinquent migrant workers owned few resources and chances in rural, received bad quality of education from family, school, companion, mass media and rural society.They had great pressure of survival environment in urban, and their life course track had a tendency of inferior accumulation, which caused these young guys to choose some extreme ways to let off pressure when such accumulation of pressure had reached to a certain extent.Based on such research findings, we proposed some countermeasures and suggestions.
Key words:juvenile delinquent migrant workers; life course; accumulation of inferior
作者簡介:費梅蘋,華東理工大學社會工作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青少年社會工作和司法社會工作實務;何揚瓊,社會學碩士,施耐德電器(中國)有限公司人力資源部干事。(上海,201612)
基金項目:上海市浦江人才計劃“偏差青少年矯正服務研究”(2011—2013)項目階段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