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經濟,博士學位和計量模型都非常重要,但有時候也需要讓自己沉浸到日常商業環境中去,從一些小事上觀察到經濟發展的趨勢和變化。
當今世界,經濟學早已成為一門顯學。而在上世紀80年代的中國,高校開設西方經濟學課程尚屬新鮮事物。
1986年,復旦大學第一屆經濟管理系學生畢業。現任世界銀行集團成員組織國際金融公司(IFC)首席經濟學家的褚浩全就是這批學生之一。
從復旦大學畢業之后,褚浩全赴美留學并獲得博士學位。此后,他先后擔任過多家大型金融機構首席經濟學家的職務,幾乎沒有離開過經濟研究領域。
近日,褚浩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暢談他在海外的求學、工作經歷和從事經濟研究的心得。褚浩全認為,研究經濟、尤其是宏觀經濟,博士學位和計量模型都非常重要,但有時候也需要讓自己沉浸到日常商業環境中去,從一些小事上觀察到經濟發展的趨勢和變化。
1986年,我在復旦大學經濟管理系畢業以后,有幸考取了鄒至莊的經濟學項目到美國留學。上世紀80 年代初,國內的大學已經有很多介紹西方經濟學文獻的課程,也有國外教授來講課。但總體還是學習社會主義經濟理論,對市場經濟只有皮毛的感受。
當時覺得自己在國內是尖子學生,但剛到美國的時候感覺是一落千丈。第一年的學習特別累,覺得學的東西沒有價值,當時還想過要不要轉專業,覺得經濟學實在是學不下去了。現在回想,我與經濟學是先結婚后戀愛的。
我們當初到美國來的時候確實比較傻。光知道數學,不知道數學背后的基礎。后來我的美國同學告訴我說,那些經濟學的基本概念,他們本科的時候都已經學過了。
還有一個我很長時間搞不懂的事情:我們用數學模型來解釋經濟現象,但這些數學模型有很多的假設都不合理;既然這些假設完全不成立,這些理論有什么用呢?工作多年以后我才開始理解,這些假設雖然不成立,但是這些理論還是有用的,它把復雜的世界簡單化,方便分析問題。
我相信現在在國內學習經濟學的同學,知識準備要比我們當年好得多。
我們剛到美國的時候,在學習上面的素質差,但吃苦的精神好一些。我二年級學完以后,暑假就去一家有百年歷史的咨詢公司Arthur D. Little實習。暑假后,老板給了我正式工作。后來的三年,我都是一邊上學,一邊全職工作。
那時候每天除了學習就是工作,沒有任何空余時間。現在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從當年的住所只要走五分鐘就有個小島公園,我25年后故地重游才上去玩過。
拿到博士學位以后,接著又拿到了綠卡。當時覺得工作蠻輕松的,突然對環保產生興趣,在業余時間到一家叫“未來資源”的智庫旁聽了一些講座以后,被一家做環保的硅谷創業公司錄取了。當時在這個公司的華盛頓特區分部,總共只有五六個人,每人都要獨當一面,我做得蠻開心的。
因為有很多同學在世行工作,當時覺得自己收入不高,工作又比較局限于美國和其他幾個國家,所以我又跳槽到世行。再后來有一個去通用汽車公司工作的機會,我不顧妻子的反對,接受了,因為當時發現自己非常喜歡玩車。
“911事件”發生的時候您就在當時的世貿中心開會。這個事件對您的影響是不是非常大?
我在世行工作的時候,因為工作關系,去過許多欠發達的國家和地區,從來沒有碰到過任何問題。沒想到在美國,在紐約,在以為最安全的地方,突然就出問題了。
當時我正在世貿中心參加一個經濟學年會,“911”當天是會議的最后一天。那天早上起來,我往窗外一看,是一個非常晴朗的天氣,一切都非常好。我們去一樓大廳一邊吃早飯一邊聽主旨演講,突然,大廳水晶吊燈開始搖晃,房子抖了一下。大家先一愣,然后就開始疾步往外走。到了街上,才發現外面已經大亂了。當時以為是地震了,或者發生了什么意外,還沒有想到是恐怖分子的襲擊。一大群人里只有幾個人有幸接通了手機。
當我親眼看到第二架飛機撞上大樓時,我立刻決定離開現場,放棄在旅館里的所有東西,包括我已記了兩年的一個筆記本。后來證明這個判斷是對的。
那時候跟我一起撤離的還有一個同事。我們一開始是在跑步,跑到江邊,坐渡輪,離開曼哈頓島,到新澤西,然后坐公交車從碼頭到火車站,又坐火車到了一個有朋友的小城,找到一個旅館住。靠近出事地點的旅館已經全住滿了。這時我們才看到大家在電視上看到的雙塔在冒煙的場景。
我們后來終于跟家人和公司聯系上了。第二天早上,通用汽車從附近一個經銷商那里回購了一輛別克新車提供給我們。我們兩個輪番不停地開了九個多小時,終于半夜回到底特律家里。
第二天,我們馬上投入了工作。因為當時大家都受到極大震動,都比較悲觀,各種判斷都出來了。我的判斷跟大家不一樣,我認為,“911”短期對世界經濟是很強的沖擊,但長期來看對世界進程不會有非常重大的影響。
“911”可能是我人生到現在為止最意想不到的事情。給我的教訓:第一,我們要隨時防備意想不到的事情的發生。第二,更加重要的是,在意想不到的重大事件發生的時候,要保持冷靜,綜合判斷做出果斷決定,在非常情況下要采取非常措施。比如,當時我明白靠著一般的交通工具是回不去的:飛機都不飛了,火車也爆滿,租車公司的車也都租完了。第三個教訓是,事情再大,天也不會塌下來。我們通常容易把事情的長期效果看得過重,短期效果估計不足。比如“911”,短期影響是超乎想象的,但長期來看,雖然它標志著世界地緣政治的一個新階段, 也只是過渡性影響,并不會改變人類歷史進程。
身臨其境跟書本學習、課堂學習還是有很大差別的。
您在通用汽車工作期間,既經歷了汽車行業的輝煌,也經歷了通用汽車破產的全過程。當時的情況是怎樣的?
我在通用汽車工作了13年,1997年-2010年,其間目睹了中國經濟的飛速增長以及汽車工業在中國的跨越性發展,能參與這個過程,我感覺非常榮幸。
當初通用汽車決定在中國投資15億美元,我當時參與其中并做了兩件事情,第一,說服公司高層相信中國汽車市場前景無限廣闊;第二,幫助中國政府有關部門理解,正確的汽車政策對于發展汽車產業和消費有很大的幫助。我去新加坡開會,亞太地區的資深高管對我當時非常樂觀的市場預測有很多疑問。我的國際比較研究和對中國從“老三件”到“新三件”消費升級延伸的分析,終于使那些在中國只看到自行車的老外改變了想法。
隨著市場的起飛,經常有中國汽車企業或者政府官員要求到底特律來參觀學習,僅我接待的就有17批。我有時候也覺得奇怪,我們在全球許多新興市場都有分公司,為什么沒有其他國家的汽車公司或者政府部門要求到底特律來學習呢?現在回想起來,學習的熱情就是中國成功的原因所在啊。
所以,我們研究經濟,尤其是研究宏觀經濟,不要以為一定要有博士學位,要會計量模型。這些當然都非常需要。但有時候也需要讓自己沉浸到日常商業環境中去,一些小小的事情就可以預測一個國家的發展,而且那是最好的驗證。
通用汽車在北美的運行,很長時間以來都是時好時壞,但總的來說是在往下走。現在回過頭來看,主要原因在于legacy cost(歷史負擔)。通用因為發展早,退休工人特別多,這個負擔很重。美國汽車不漲價,但醫療費用年年漲。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跟工會所訂立的合同是比較僵化的。汽車行業不好的時候,工人不能解雇,還得照付90%的工資,這對公司是很大的負擔。2008年油價大漲,金融危機爆發,公司很快就不行了。我們心里都明白,這兩個最關鍵的歷史負擔是沒法討論的。
正是因為這兩個問題平時都不敢談及,其他問題對決定企業的前途其實沒有致命的作用。現在來看,當時的很多討論,很多努力,很多改革,都白費了。
通用汽車公司破產的過程對我個人心理打擊也很大。我當時管著20個人的團隊,幾乎每隔一兩個月就要解雇一兩個人。一開始,我們會在我們團隊里找一些能力比較差的人讓他們離開。后來發現,團隊里面只剩下很能干很積極的人,但還必須要解雇。我關上門告訴他們壞消息時,心如刀絞。那時正是金融危機,他們出去以后是找不到工作的。我自己也第一次感到了被解雇的威脅。
2009年通用公司現金全部用完,宣布破產。后來政府借給我們錢,給我們bailout(緊急援助)。我沒日沒夜地干活,幫助這個臨時的“國有企業”起死回生。我和我的一個同事在文章中準確地預測了美國汽車市場從2010年到2015年的復蘇過程,但我感到通用再也無法回到往日的輝煌了。
阿布扎比投資局的工作聽上去挺神秘的,在中東工作的感受與別處有何不同?
正在“大病初愈”之際,我得到一個去阿布扎比投資局工作的機會。當時猶豫了好久,因為要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去工作,吃不準情況會怎么樣。
我在阿聯酋阿布扎比工作了整整四年,三年在阿布扎比投資局,一年在紐約大學阿布扎比分校當教授。這四年對我來說,是個非常非常有趣而且學到很多新鮮經驗的過程。
首先,跟人們一般印象不同的是,阿布扎比非常安全。它所有的街道,晚上都可以在外面走,根本就不用擔心。我在阿布扎比住的時候,早出晚歸從來不鎖門。我感覺,阿布扎比能如此安全,與這個國家完備的管理是分不開的。
另外一個很大的感觸,是阿布扎比的開放程度超過美國和歐洲。舉個簡單的例子,阿布扎比的超市,幾乎所有食品都是進口的,而且是從世界各個國家來的。在那里買東西真的是一種享受,你可以買到來自世界各地的新鮮菜果。印象中當地好像只產海魚和蜜棗。
阿布扎比常住人口的80%以上都是外國人。為了能讓外國人在這里很好地生活和工作,英語在阿布扎比非常通行。我在阿布扎比生活了4年,只學了阿拉伯語的片言只語,因為沒有學習當地語言的壓力。
工作方面,我的感受是嚴格與寬松同在。
嚴格方面,阿布扎比雇人的審查過程是難以想象地繁復和嚴謹。比如,我申請到阿布扎比投資局工作,個人簡歷必須填到三代,學歷要填到中學。對我這樣已經有20多年工作經歷的人來說,很意外。最讓我吃驚的是,申請過程中有一天我突然接到通知,必須到阿靈頓的一家專業公司去做一個智力測驗。進去以后,關在一個小房間里,測了幾個小時。
好像每個申請來這里從事專業工作的人都必須經過這樣嚴格的測試,包括好幾輪的面試。這樣嚴格的招聘制度,可以保證招來的人很少會有不合格、造假的情況。
寬松的一面在于,一旦進入這個組織,就會對你絕對信任。在每個研究部門,主要的技術人員都是外國人,當地人很少,而且主要做管理上的事情。大量的活兒都是外派人員來做的,如果不信任外派人員,根本忙不過來。
既嚴格又寬松的體制,對他們來說是有效的管理體制。
我每次回到國內,很多家人朋友,尤其是年紀比較大的人經常會感慨說,中國的變化真是太快了。到了阿布扎比你才發現,中國的變化還不算快。在上世紀60年代石油被發現以前,這個地方就是幾個小漁村。他們的文化也沒有得到系統性地保存,工業和銀行業都沒有基礎。整個現代化的過程也就是最近幾十年的時間。這個過程中,在石油美元的基礎上,阿聯酋英明的創始人、領導人對整個國家的建立和發展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這個國家因為太有錢,尤其是我們阿布扎比投資局,在世界各地都有大手筆投資,每天都吸引著全世界最好的金融中心、金融機構的最頂級的人才過來獻計獻策,推銷他們的投資產品。在那里,我有幸接觸到了世界上最好的經濟學家和金融投資人才。不但如此,我還接觸到了世界上最優秀的企業家、創業家和富人,跟這些人的直接接觸,讓我受益匪淺。這些機會在美國也是很少有的。
當然自己的工作壓力也很大。經濟這個東西似乎每個人都是專家,尤其是宏觀經濟,各個投資領域的人都會關注宏觀經濟,再加上每天都有全世界最好的經濟學家來訪,我作為投資局的首席經濟學家,還能再說什么東西呢?這就是對我的挑戰。
不過我過去20年的工作經歷對我幫助非常大,沒有這些經歷,我是不可能勝任這個工作的。決策者并不期望在聽到這么多觀點之后,你再提出什么標新立異的觀點,他們希望你從投資局獨特的狀況出發,從宏觀經濟、從大的形勢的角度,從許多繁雜的信息之中,過濾出他們應該注意的最有價值的東西。
在阿布扎比投資局工作三年以后,我因為考慮出版自己業余時間進行哲學研究的心得,只好辭去了這個工作。作為阿布扎比投資局的首席經濟學家,是不太可能出版一本哲學著作的。
我在阿布扎比投資局工作的時候,我們總部的邊上新開了紐約大學在阿布扎比的分校。我當時一個人生活在那里,對知識的渴求一直很強烈,我跟這個分校的許多教授打成一片,經常下班以后去參加他們的討論會。所以我很快就加盟了紐約大學分校,當了一年的教授。
阿布扎比本身沒有學術氛圍,也沒有很強的生源,還有很多人對海灣國家有很多誤解,不敢來。阿布扎比唯一有的是經濟條件,所以,他們在這方面做到了盡善盡美。對于老師的補貼就不說了,對于學生來說,他們所做的也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學校把學生的一切費用全部包了,還提供半年在海外上課的機會。
對于那些喜歡創新,喜歡站在前沿的學生來說,這些條件還是非常有吸引力的。因此,紐約大學阿布扎比分校的學生質量非常高,甚至比美國一些常青藤大學的入學標準還要高。
在阿布扎比工作期間,我兩個兒子在美國上中學,反復權衡之下,我的家人沒有跟我一起過來。所以,在紐約大學阿布扎比分校工作一年之后,因為家庭原因,我決定返回美國。
請介紹一下世界銀行旗下國際金融公司(IFC)的主要業務以及您的主要工作。IFC與中國的合作情況如何?
從阿布扎比回來以后,我就加入了世界銀行成員組織國際金融公司(IFC),回到了我的第二故鄉。我在IFC已工作了兩年,但我覺得對這個公司的了解還處于學習階段。
我喜歡IFC,原因之一是它的經營介于公營和私營之間。它追求經濟效益,自負盈虧,如果出現問題,政府不會擔保;同時它又強調公共利益。IFC相信市場,相信私營經濟占經濟發展的主導地位,同時又相信市場不是十全十美的,需要政府在市場環境中提供一些公共產品,幫助世界共享繁榮。IFC 通過與各國政府的合作項目在世界銀行和聯合國體系里面作出自己的貢獻。
IFC跟各國政府都有非常緊密的關系。我們的股東就是各國政府,包括中國。
我們不單投資于私營部門,跟各國政府包括中國政府也都有很多合作。我們投資的目標高于一般的私營部門投資,有明確的扶貧針對性。我們跟政府合作的目的是了解政府對于公共產品的需求,基于這種了解我們可以有針對性地確定投資方向,而不是哪里賺錢就往哪里投資。
最近,IFC新任執行副總裁兼首席執行官Philippe Le Houerou先生剛剛在中國訪問,他對中國經濟30年的狀況印象很深刻。他20多年前加入世界銀行集團,第一項工作就是參加IFC在廣州的標致汽車裝配廠的一個項目。總結中國30多年經濟發展的成功經驗,Philippe認為,有一條就是,在過去的30多年,中國能夠不停地進行經濟改革。
中國經濟改革應毫不動搖和不懈努力地堅持下去,這是中國發展的真正動力。中國已經從低收入國家進入到中等收入國家,現在擔心的是能不能轉型成功,能不能順利擺脫中等收入陷阱。
IFC是全球投資機構,我們在中國的業務,除了對過去20年的投資繼續做好以外,還有兩個新的方向。第一個方向,中國已經進入中等收入國家,對于中國改革開放的經驗,尤其是民營經濟改革的經驗,作為IFC的經濟學家,應該系統研究,把這些經驗分享給世界上其他的低收入國家,包括南亞和非洲。另外,第二個方向,現在的中國企業跟世界經濟的關系也發生了變化。之前中國企業對世界經濟的需求主要是能源原材料進口和產品銷售,現在有了新的需求:中國企業在產品不斷升級和技術進步的過程中,希望能得到國外的先進技術,建立自己的品牌,建立自己的營銷體系,把自己做強做大。IFC在這些方面有很多機會和經驗可以提供給中國企業。
我已做了實業、金融、公益三種不同行業大公司的首席經濟學家,我覺得非常有幸。現在工作的動力已不再是要證明自己的能力或是職業提升,而是專心于如何改變人類,改變世界。我發現這是更難得多的挑戰,有太多個人無法控制的力量。像大家一樣,我也是盡力而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