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外桃源

作者簡介：張聰雅（1995-），女，河南南陽人，河南大學文學院中國語言文學專業2013級本科生，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

不知道別人的想法如何，我反正是不神化王維。盡管曾有一段時間，我把他的詩和散文都搜集了來看了很多遍，盡管每每被他的文采和心性所折服，我依舊固執地認為：王維能在精神上修煉到如此高的境界，實在得益于他尊貴殷實的家境。他的天賦和勤奮毋庸置疑，為人品格也無可挑剔，但如果沒有很高的物質保障為后援，王維不會有如此成就。并且，我推崇的是“大隱隱于市”，“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這種想法大概有些唯心主義的味道，可能還會捎帶著濃厚的小人色彩：每次讀到“世人皆醉我獨醒，世人皆濁我獨清”這句話的時候，不知道為什么，腦袋里總會出現這樣一幅畫面：一座山，山腳下封閉的一座城池，一城肆虐的烈火，持續不斷的咆哮的風，奔走呼喊、掙扎絕望、擁擠、喧鬧、瘋狂的人們，像爐壁一樣被烤紅的黑夜，火焰上方安靜的月亮，和月光下的山峰上一個以頭搶地捶胸跌足的蓬頭老翁。書生才贊美老翁，而我偏偏喜歡漁翁。城池的毀滅，百姓的苦難，是因為城主沒有任用老翁嗎？如果不是這樣，老翁有什么好贊美的，不過被口口相傳的塑造成賢人君子的代言符號罷了；如果是這樣，那老翁明明知道會造成這樣毀滅性的后果，為什么不想方設法地留下來反而放任自己被流放到山上呢？為什么已經放任自流了還要對著毀滅的城池嚎啕大哭呢？縱然，這世界上有很多力所不逮的事情。預想中的做不到和實踐后的做不到有著根本性的差別，后者雖敗猶榮。

我想到了我的家鄉，一念人間地獄，一念世外桃源。我的家鄉她在山高皇帝遠的小地方自在的蝸居著。

爬下我家南墻，就是一塊方圓兩畝的小林子。林子里種了十多棵楊樹，有一棵和我家的墻貼的很近。有時候就是這么奇怪，大門和南墻隔得并不遠，從我家門口出去轉個身走兩步就站到了林子里，多么簡單的事情，我偏偏喜歡從放雜物的棚子里找出梯子架在墻上，爬上去，然后抱著大楊刺溜下去。落腳處是包圍在草叢中的小空地，一個臉盆大小，歪歪扭扭的從中扯出一條線，延伸到林子的正經小路上。從樹上俯視，林子被小路從中截然分明的分成了兩部分，不是一個四方形，是一大一小的兩個矩形。靠東的小矩形困于兩條路之間，人來人往，并沒有草叢依偎在大樹腳邊；西邊的林子綠草蔥蘢，我第一次知道綠草如茵就是從這里，我的大楊長在氣球上，我的線拴著氣球被綁在小路胳膊上。毯子的西南角有一塊半月形的塌陷，早些年鄰居挖了這里的土蓋房，下雨天，坑里注滿了雨，它是我的月牙湖。如今，大楊已經茁壯，和他的兄弟姐妹們一起用皇冠蔭庇了半個院子，坐在屋里聽路過的風聲雨聲下雪聲，雖達不到空明坐忘的境界，也會覺得光陰倏忽，一霎萬年。咳，這只是偶爾，其實我最喜歡聽的，還是墻角。墻角最多的，是夏天。院的南墻也是我屋的南墻。小地方嘛，一到夏天總是停電，鄰里三三兩兩的都會聚到楊樹林里乘涼，搖著蒲扇話些家常，鋪張涼席拈棋對弈，再不濟，拾些石子枯枝也能在地上畫幾道道玩老虎吃小孩。待在屋里，不用刻意聽，三言兩語都會鉆進來。

說到最有茶館影子的地方，還要數沙河大橋。一橋貫通南北，連接紙店鎮與付井鎮。白天停電還好，一到晚上，小樹林就不起作用了。吃罷晚飯，一聲“走不？”，路子近的卷著席，拖家帶口的向大橋走去，小孩子在前面跑著，大人們不疾不徐的跟著，唯有老人神情緊張，視線不離孫子孫女，一看不見，逢人便問。路子遠的開著大篷車，轟隆隆的就過去了。十里八村擠在一起，熱熱鬧鬧的，不是聽見相互招呼聲。橋下是寬闊的沙河，距離碼頭比較近的緣故，河岸兩側停泊了不少船只。河景倒是在沒有月亮的時候比較美，每張船的船頭都亮著燈，無規無矩中仿佛又有一些章法，燈光亮著船的一隅，船倒映著水的一片，水波鋪來鋪去，明明是有紋路的線，仔細睜眼數去又分不清。月光一來，這景色淡了，周圍的景色清晰了，無賓主，無詳略，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點金成石吧。像深秋那會，河大博雅路杏葉滿路，風泛海潮，美不勝收，但是當目光觸及到停在路上的私家車時，心中不免會不痛快，景色的檔次也就下去了。說實話，每次看到船上的燈光，都會忍不住想起河圖的《如花》“她走過堤上柳，夕陽西下的小渡口，風景還像舊時溫柔但江水一去不回頭。”從碼頭向西走一百多米就是一個小渡口，一座四角飛檐的小亭子安靜的守在那。渡口的對岸是幾座廟宇，供奉的什么神位倒是記不得了。平常來來往往的人也不少，就是這么奇怪，放著高橋不走，很多人都樂意坐船。渡口周圍，臨河農戶在河坡上開荒種植了大片油菜花。三、四月花開妖嬈，落日熔金。倚著亭柱閉目假寐，流水漂走夕陽的溫度，微風中的油菜花裊裊娜娜，共著綠遍十里長提的楊柳催人昏然。

春日訪友時，偶然在路上看到一樹桃花灼灼而開，鄰里笑臉盈盈，頓覺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