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6年5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強化學校體育促進學生身心健康全面發展的意見》,要求各地要推動有條件的學校體育場館設施在課后和節假日對本校師生和公眾有序開放。目前,各地中小學校體育場館大都不對外開放,校內利用率也不高。不對外,是出于安全考慮;不對內,又是出于什么考慮?
閑置程度加劇
近年來,全民健身的熱潮受到了政府部門的重視和鼓勵。2014年10月,國務院印發的《關于加快發展體育產業促進體育消費的若干意見》將全民健身上升為國家戰略。體育設施是全民健身的保障。《意見》指出,要積極推動各級各類公共體育設施免費或低收費開放,課余時間學校體育場館要向學生開放,并采取有力措施加強安全保障,加快推動學校體育場館向社會開放,將開放情況定期向社會公開。
國家呼吁了多年,一再強調要創造條件開放中小學的體育設施,但是這一難題并沒有得到實質性的解決。北京有多所中學在近些年對社會開放了體育場館,在全國范圍內,北京的中學體育場館開放程度一度名列前茅。但在2015年,北京的中學紛紛關閉了大門,開放度接近于零。
據有關部門統計:2014年,北京市向公眾開放體育設施的中小學有635所,占全部1700余所中小學的37.1%,比前幾年有所下降;2013年,北京市尚有近六成的學校對外開放體育設施。而且,不少開放體育設施的學校每天定時向公眾開放的并不多,只是偶爾向附近的單位團體開放。在那之后,北京市中小學體育設施對外開放的情況更加不容樂觀,不少原先對外開放的學校都關上了大門。2015年開始,北京各中小學停止對外開放。這種情況在北京多校均有發生,許多原來一直對外開放體育設施的學校,都停止了對外開放。
家住東城區的趙映以往總是與一幫朋友在自家樓下的一所中學踢足球,一場比賽租金約600元。若干年前,趙映曾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到學校操場踢球,一直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但在2015年,該場地停止了對外營業,趙映只能與朋友約在更遠的場地過足球癮。在北京市體育局公示的體育設施對外開放校名單里,北師大二附中西城區實驗學校名列其中,但實際的情況是:學校規定校外人員不能隨便進學校,周末也不行。
根據北京市教委的指示,中小學校體育設施從2015年起已經不再對外出租。
北京市第七中學的工作人員表示:十月初學校接到上級部門通知,要求所有運動場所都不再對外租借。此前,該校的體育設施均對外出租。
西城區師范學校附屬小學的學生家長向《教育》記者反映:該小學運動場地從不接待外來人員。只有上體育課的時候才可以去學校體育館玩會兒,課余時間就算是周末,體育館也不讓進。同樣被列入海淀區體育設施對外開放校的北京農業大學附屬中學、翠微小學、永泰小學的負責人均表示,場館和場地只接受單位團體的預定,不接受個人或個體組織租借場館。
無經費壓力不需“創收”
不僅北京的學校關閉了體育場館。中小學體育設施對外開放難在全國各地非常普遍。《教育》記者采訪了解,關閉的原因出人意料:在教育經費增加后,學校不再需要對外出租來獲得維護經費,加上安全原因,關閉體育場所比開放更經濟。
2012年,是各地學校體育場所對外開放達到高峰的一年;這一年,教育經費在GDP中的占比首次超過4%。從第二年起,中小學對外開放程度逐年下降。到2016年,包括北京在內的多地已經完全停止開放學校體育館。這之間,有什么關系嗎?面對社會需求,和相關部門的大力推動,中小學的體育設施開放完全沒有自利動機,這才是學校轉向全面封閉的關鍵。如果學校體育設施對外開放,雖然獲得了部分收入,可以用于場館維護,但是一旦發生校園安全問題,對于校方來說得不償失。
目前我國大學的體育場地基本能夠做到面向社會開放,但中小學盡管體育場地利用率很低,不要說對群眾開放,就是本校學生放學后也不能在里面進行體育活動。與資金短缺相比,對體育場館對外開放的更大阻力是安全問題。場館一旦對個人開放,運動者的安全、設施的安全、校園的安全都將是問題。健身者在學校場館中運動如果受傷了,很容易把責任推給校方;如果是本校學生在課外時間在校內受傷,更是百分之百會算到學校頭上。此外,外來人員進入校園,可能會影響校園的教學秩序,破壞教學環境;不明身份的校外人員進入學校,也有可能給校園治安帶來很大的壓力。
據北京教委統計,體育設施比較齊備的學校,年維護費用在10萬元左右。對外開放場地,一年最多收入也就是在10萬元上下。開放之后,社會人員進入校園,經常將飲料瓶、塑料袋、紙團等垃圾扔在運動場館的各處,而這些都需要人員去打掃,大大增加了學校的管理難度。自從教育經費增加之后,學校獲得的經費更加充足,區區10萬元的出租收入簡直不算事。在不需要對外出租獲取這蠅頭小利的情況下,學校關閉場館的內驅力遠遠大于開放場館的。北京市西城區教委的工作人員表示:“我們也希望能夠在不影響學校正常教學的情況下,有組織地讓居民到場地健身,但在不能保證安全的情況下,學校不能隨便對外開放。”
校園設計不具備對外開放
實際上,在解決中小學體育設施對外開放的安全問題上,北京、廣州等有條件的地區也一直在進行積極探索。2014年,北京市有關部門在修訂《北京市全民健身條例》時,就提出要對居住區體育設施進行公益性運營,由政府出資對學校的健身區和教學區改造“分隔”,確保對外開放;探索由第三方負責管理運營學校體育設施,解決校園運動傷害的主體責任、賠償機制。在修訂內容上,強調細化學校體育設施開放制度,明確開放條件、范圍和形式,規范好政府、社會、學校等主體的權利義務。廣州在2015年發布了新的中小學開放體育場館文件,要求各區將公辦學校體育設施向社會開放情況匯總到廣州市教育局,由市教育局在對各區情況進行統計、分析,最終形成開放的名單。
廣州市教育局在匯總中小學開放情況的過程中發現:許多學校的硬件設施暫時不具備開放條件。根據《廣州市學校體育設施向社會開放實施意見》,對外開放的學校體育設施應相對獨立,有獨立的通道進入體育設施區,或體育設施區能通過物理方式與其他功能區隔斷;同時,有保障校園穩定、安全、維護正常教學秩序,加強防范安全隱患的管理措施,才可視作具備開放條件。已經開放了體育設施的學校中,亦并非所有學校都能符合第一個條件。部分沒有獨立通道進入體育設施區的學校,建立與其他功能區的物理隔斷,隔斷后進入了開放名單。
我國各地的學校設計,并沒有考慮到要兼具對社會開放體育設施的功能。因此,大多數小學,均無獨立的通道進入體育設施區。許多小學甚至不存在“物理隔斷”的可能性。相比之下,中學采取“物理隔斷”的可行性更大,但為此進行的改造也是成本驚人。以廣州執信中學為例,兩個校門距離體育設施區都比較遠,必須穿過教學區。如果要開放,須在體育場所附近多開一扇門。再設置圍墻或者鐵閘,將體育設施區和教學區隔開。
北京石景山區的京源中學是一所至今只有十幾年的新學校,校內空間較大,各功能區為獨立設計。該校曾經用鐵網把體育場館和教學區分隔之后對外開放。但是由于衛生間在教學區,所以無法完全隔絕社會人員從體育設施區進入教學區。2015年,該校重新封閉了校園。
必須用機制作保障
廣州市教育局副局長吳強表示:學校體育場地開放的最大難題,是出現意外情況后如何區分責任,以及怎樣建立化解風險的機制。“在相關法制還不健全的情況下,一旦(使用場地者)因自身原因導致意外,如打球時猝死、摔倒骨折,就可能會出現無理索賠”。
市教育局相關負責人認為,中小學開放體育設施的問題,不能操之過急。“事實上現在已經有不少學校在開放了。我們要做的,是推動更多的學校開放。但不同的聲音有很多,譬如家長會擔心孩子的安全,校長會擔心校園安全。我們需要綜合考慮多方面的意見,開放是方向,但我們還要做許多說服工作。一定要把所有工作都做到位了,才能確定開放。”該人士說。
廣鐵一中亞運城校區成立了鐵一青少年體育俱樂部。該俱樂部由省體育局批準,在番禺區民政部門登記,屬于非營利性組織,由廣鐵一中獨立管理,于2013年12月面向社會有償開放。該校是寄宿制學校,在學期中,對社會開放的時間為周五晚到周日白天,周日晚上到周四均不對外開放,寒暑假對外開放,有籃球、足球等項目。該校德育處副主任、體育俱樂部主任譚齊亮介紹:由于是非營利性機構,俱樂部的收費要比市場價格低一半左右。
廣東實驗中學則采用外包管理。奧龍堡運動俱樂部承包廣東實驗中學體育設施已經有12年,除此之外,還承包了3中、培正等學校的體育設施,都是在確保滿足學生的需求之余,再向社會公眾對外開放。廣東實驗中學黨委副書記姚訓琪介紹:體育場館維護費不菲,外包給企業,運營得當,可以實現“以館養館”。
廣州市荔灣區業余體校與區內數所小學進行“師資與場館互換”合作。該體校承包下區內數所小學的泳池進行日常訓練,周末和暑期開設收費培訓班,為業余體校選拔運動苗子。同時,體校派出教練員協助學校開展日常游泳課程。荔園小學校內體育設施在周六日和寒暑假期間面向社區居民免費開放。對于責任風險,校長陳宏文表示不擔心。“學校的設施都是符合國家標準的,如果市民因為自身的原因受到傷害,學校不應該承擔責任。”
北京市石景山區體委組織轄區內大中小學體育教師進行專項體育運動裁判和教練骨干培訓,由受到培訓的人員組織運動團體入校參加體育活動。曾有社會人員在京源學校的場地上鎖骨骨折停工休養半年,但在運動團體組織下,在多家保險公司上了意外保險,而解決了賠償問題,傷者得到的賠償甚至是實際損失的數倍,從而避免了糾紛。然而石景山體委的努力雖然很有成效,還是擋不住京源中學在2015年加入了閉門謝客行列。
雖然各地體育部門,采取了諸多措施幫助學校避免管理風險;但是,由于學校沒有從開放中獲利的機制,也就沒有開放的動機和意愿。這才是造成中小學體育場所對外和對內均不開放的關鍵原因。只有教育部門解決了學校開放動機問題,中小學體育設施才能被更好地利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