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學兩個毛病
中國的經學真正害死人。我小的時候,有一位經學家時時為我講解經書,常常為一個字,引經據典講兩個鐘頭。他把從前各家對于這一個字的解釋一句一句地背將出來,甚至連這些經學家的名字都說得一點不錯,卻是對于我一點也不發生好影響。他兩鐘頭口講指畫地累得要死,我卻不耐煩地告訴他,即使先生所背的這些經解都不錯,于我有什么益處呢?
后來,大約我到二十歲左右的時候,又想在經學上用一番工夫,但我翻了翻經學的注解,為了《詩經》上的“采采卷耳”四個字足足地寫了三本書,他們這些注疏都是在書本上兜圈子,在字眼兒上打滾,不看還可以,看了反把人弄得頭昏眼花。所以我把研究經學注疏的念頭斷了。
中國人受經學的毒著實是很深的。經學完全是空虛的形式。大家中了空虛形式的毒,其流之極,便有兩個毛病:一個是冬烘頭腦,一個是欺飾心理。
中國的小說
中國的小說有一種共同的毛病,不知道小說的敘述只是截取人生之歷程或社會某部之一斷面來描寫,使讀者于這一精彩的斷面,可以窺得人生社會的輪廓。因此,它們一開始總是千篇一律地要從書中所敘的主要角色的“三皇五帝”說起,弄得人莫名其妙。還有一種大毛病,就是小說家們到了書中的關節無法轉變時,就如同打了結解不開,便用神仙來救一下急,雖好的小說如《紅樓樓》《水滸傳》《儒林外史》《西廂記》等等,都不能免。這便是第二種大毛病。
中國文字的短處
中國文字,至少是以前的中國文字,實在有許多缺點,而在篇章的結構上,更其不好。譬如蘇東坡的上皇帝疏,王安石的上皇帝疏,都可算得有數的杰構,但他們都是有頭有尾,述而不作,論而不斷,弄得一篇煌煌大文,到末了只以寥寥數行頌圣的文字了事。我想,這并不只是中國文人的過處,而是當時中國的社會與政治之腐敗的環境限制了它。
李杜是模范
說也奇怪,左氏與司馬遷之文、李杜之詩,真是百讀不厭。李太白的天馬行空的天才,真是“黃河之水天上來”,他的詩卻不能學,我們亦不宜教后生去學他。杜工部的天才不亞于李白,而他的性格與李不同,他處處要積極救世救國,悲天憫人,而他的詩又字字句句用力,所謂“語不驚人死不休”,他的詩也是無美不備,細膩處真是“美人細意熨帖平,裁縫滅盡針線跡”,意境高妙處,卻又是“想入非非”。我們雖然學不到它,其實更不必死板地模仿它,然而它確實是中國文學上一個極好的模范。不過杜詩雖是千古不朽之作,而他的賦卻一無可取。于此已可窺見文學與實際的社會生活密切的關系。
韓文天真為妙
唐代詩人以李、杜為之最,而文章多稱韓愈。所謂文起八代之衰,顧亭林(顧炎武)曾說,假使韓文公僅作《原道》等等幾篇文字,便無瑕疵可尋,實則此言大謬。韓愈的《祭十二郎文》實在是一篇好文章。至于《原道》諸篇所謂文起八代之衰的文章,實在不成東西。后人之所以稱道他的,全是儒家守舊的見解,不足為訓。《祭十二郎文》的好處,就在它完全出于天真,不是矯揉造作的。這其間也透露出文學上的必要條件。
(馬相伯口述,王瑞霖筆錄,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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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相伯橫跨道光、咸豐、同治、光緒、宣統和民國,經歷或參與過晚清及辛亥革命前后的重大事件。他青年時曾親見忠王李秀成在教堂祈禱,他又在李鴻章手下辦洋務,任駐朝政府贊儀、駐日公使參贊、神戶領事。也曾出任南京都督府外交司司長、代理都督、中華民國第一任南京市長、國民政府委員等職。特殊經歷為他的著述提供了豐富內容。
1935年10月5日至12月21日,記者王瑞霖在上海采訪了97歲高齡的馬相伯,先后分60余次,共為67篇。文章保留了老人口述的語氣,輕松自然,莊諧雜出,并且每篇都記下了口述的日期,以示鄭重。隨后,這部作品以《一日一談》為題,連續刊發于天津《益世報》。1936年初由上海復興書局出版了《一日一談》單行本。與馬相伯的《致知淺說》《拉丁文通》《五十年之世界宗教》《馬相伯先生文集》等學術著作相比,這組隨筆短論顯得很突出,是臧否人物,記錄歷史,研究作者生平及其思想的重要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