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離退休不遠的郭明曉第一次接觸“新教育”,這個有近40年教齡的骨干語文教師突然覺得自己“完全沒有資格當語文老師了”。但正是這一看似偶然的接觸刺痛、喚醒、改變了她,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如今,她每年要給班上每個學生寫“生命敘事”,代替傳統的教師評語。幾乎每月,她都會給過生日的學生寫一封生日信或者送一首詩歌,去贊美每個獨一無二的生命體。每封信的落款都是“愛你的郭老師”。她不知道,在學生心里撒下的美好種子,將來會面臨著怎樣的風雨。她安慰自己,“不管以后會怎樣,但至少他們曾經美好過”。就這樣一步步走來,在教師職業生涯的后期,從自我平凡的生命之中活出“大西洋來的颶風”的能量。郭明曉老師的教師人生轉變,給出了今日教師自我改變的經典案例,讓我們思考教師自我改變的內涵、意義及其可能性。
第一,為何改變?教師的改變當然是要立足于中國教育的改變,為孩子而改變,但首先是為自己改變。為了讓我們唯一的人生更有意義,更有價值,哪怕你50歲才開始也不遲,每一刻都是改變的起點。我們是為了自己,我們進入新教育大家庭,尋求自我教育實踐方式的轉變,當然也會增加我們生命的負擔,但更重要的是讓我們的生命更有價值,讓我們此時此刻活得更有意義,這是為什么而改變。這樣的結果就是,教師的改變帶來的是教師生命的勃發,新教育帶給我們這樣一種年輕人的姿態。我在臺下聽郭老師講課,和上臺有一點不一樣,真的感覺很年輕。是什么讓她年輕呢?思考讓人年輕,親近孩子讓人年輕,創造讓人年輕。跟孩子在一起的過程中每時每刻都會讓我們感到一種生命的充實,一種溫暖。生命的教育就是滋養生命的教育,首先是滋養我們自己的生命。教師的改變乃是教師自我生命的完善,不是漸次燃燒的蠟燭,而是不斷充實中的生命。
第二,因何改變?我們改變的緣起是什么?當我們每一天的生活庸庸碌碌,我們需要改變的機緣,一個人需要不斷有精神的出離,我們要不斷找到精神出逃的方式。改變郭明曉老師的就是跟新教育的相遇,一個人的轉變需要外在的資源,不斷地走出去。有機會一定要出去,出去哪怕不是學什么東西,而是有一個讓我們有一種精神的逸出意志,超越平庸的生活狀態。每個人都有改變的可能性,我們要善于尋找契機。不斷地尋求自我突破,教育實踐就會有另一種可能性。不斷地尋求個人教育實踐轉變的可能性,其實質就是尋求個體發展的另一種可能性,就是選擇不同的人生方式。
第三,改變什么?很顯然,教師改變的著眼點就是學生,所以一切的改變都是學生的改變,改變學生什么,改變學生生命的狀態、生命的欲求。改變的中心,或者說靈魂是什么?以美點亮學生的內心,就是要激勵學生欲求美好事物。我們所有的行動,閱讀也好,日記也好,戲劇也好,創造也好,都是讓孩子們從小獲得一種內心對美好事物的體驗,只不過我們要盡可能地讓他的體驗更深、更持久、更悠長、更深遠地進入個人長久的生命歷程之中,成為個體人生的基礎,真正地引導個體立于美之中,以美為基礎,這就是改變學生。改變的路徑是什么,或者說行動的路徑是什么?根本路徑就是交往,讓我們師生在任何時候都是在一起的,不是居高臨下。作為教師,我們就是要時刻想著學生,我說的每一句話都要考慮到學生會怎么看,他會怎么接受,我投下這個石子,在學生的心目中會有什么樣的漣漪。教師真誠地朝向學生,開啟自我向著學生的意向姿態,同時激勵學生向著教師以及教師所代表的精神價值的開放性,也即形成學生朝向教師以及教育事物的意向性。要讓學生追求美好,教師就要成為美好事物的代表。在這個意義上,作為教師,你就是你所教的事物,教師自身就是教育實踐的根本依據,你自己就是教育的方法與路徑。
第四,改變的意義。郭明曉老師的自我改變,其意義首先就是自己過得很充實,雖然現在已經退休,但卻依然保持著積極的教育熱情與實踐狀態。其次,受益的是學生,她一直以來都在改變著周遭一撥一撥的孩子,也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孩子的父母。換言之,就是改變了周圍的世界。她還通過各種講課、交流,讓她的改變影響更多的教師。她就是以自己的改變,改變著周遭的人們,一點點改變著中國的教育實踐。世界是由我們一個個的個體構成,每一個人都是世界無數的微中心,世界的改變就是從我們每個人的自我改變開始,每個人的自我改變都是社會變革的一部分。郭明曉老師給我們提供了一種典型的范例,就是改變自我,改變學生,改變世界。
第五,進一步改變的方向。教師改變進一步深化的基本方向首先是人的自覺,人性的自覺。從郭老師的實踐可以看到,教育的高度,或者說個人教育實踐的高度,就是一個人對人性自覺的高度。郭明曉老師已經走出了可貴的一步,并且走得比較深入,但還可以走得更遠,繼續深化我們人性的自覺,踐行人性自覺的教育理念。目前我們對人性之柔美這一方面的理解比較多,但是對人性之粗糙、幽暗的一面還比較缺乏,這方面可以進一步深化,以擴展孩子們的人性體驗,以盡可能地提升他們生命發展所能抵達的境界。教師改變的另一個向度就是文化精神的開啟,也即如何切實地立足本土,拓展視野,提升文化的襟懷。郭明曉老師自稱為“來自大西洋的颶風”,這個隱喻很有意思,所謂“大西洋的颶風”,體現了一種自然、一種力量、一種野性,我們中國人的力量發揮得不夠充分,要有一點野性。但是我更希望聽到的是來自成都的風暴,就是卷起我們平靜生活之中的一種風暴,一種野性力量,這種力量植根于中華大地,植根于我們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淵源。提升教育實踐的民族意識與文化襟懷,無疑是教師發展的深度意蘊所在。
(作者系湖南師范大學教育學院副院長,博士生導師。本文根據會議即席發言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