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若問人生有什么目的?人生有什么意義?這個回答是:整個的人生,目的在求自我的實現。什么是自我的實現?自我的實現就是充分地表現自己,以求達到盡善盡美的境界。原來人類的天賦很多,一種是無知的天賦,如肢體感官之類。一個人要實現自我,必先使他的肢體感官得到健全的發展,必先充分發展自己的體魄,這就是充分發展物質的天賦。但是物質的天賦之外,人還有情感、情操的天賦。人類相互間的情感,就是根據這種天賦而來的。更進一層的天賦,就是心靈,也就是理性。亞里士多德說:“人是有理性的動物。”人類因為有天賦的心靈,所以有理性的活動,所以有種種的思想和理想。而且往往為了這些思想和理想的實現,雖犧牲一切,在所不惜。這都是自我實現的不可缺少的方面。
當然,自我的實現,要身體感官的健全發展,要感情、情操的充分培養,要心靈、理性的高尚活動;但是這一切的一切,都非在社會中實現不可。所以我們對于大社會,就是整個的大我,要有正確的認識。自我實現,并不是為了自己,排斥他人、侵犯他人的意思。若是如此,自我也就斷難實現。人生在世,依靠大我的幫助太多了。比方各位在這里讀書,不要以為自己能到學校讀書,完全是自己奮斗出來的。難道你幼小的時候,不靠大人的扶養,只要在母親懷里奮斗就能生存嗎?各位現在坐在這里聽講,也是享受了旁人許多的工作結果。由你所坐的椅子,可以想到造椅子的木匠、造斧鋸的鐵匠、運木頭的商人和工人、種樹木的農人;必須經過許多專門職業者的努力,才造成這些椅子,各位才能夠安坐而聽。又如一件衣服,固須經過裁縫的剪裁和縫紉才能成功;但是縫衣要布,說到布就不能沒有紡紗的工人;紗由棉花紡成的,也就不能沒有種棉的耕作者。也是經過許多人的工作,才完成一件衣服。所以說離開了大我,要實現自我是不可能的。就是魯濱孫漂流荒島,也幸而帶了斧頭和繩子去;否則一無長物,他在荒島中就一命嗚呼了。所以自我的實現,非恃大我來實現不可,非恃整個的大我來實現不可。至于自我的發展,能夠到什么境地,一方面要看大我發展到如何地步,一方面要靠投身在大我里面的自我,能替大我盡到如何的力量。大我是無數自我構成的,自我的力量盡得多,則大我的實現愈大;大我的實現愈大,自然自我的實現也因之愈大。
一個偉大人物,尤其是大政治家之所以能夠成功,正因為他能抓住為大我服務的機會,不肯輕易放過,以努力自我的實現。譬如法律規定每人每日工作八小時,在一般人看來,超過八小時就不是我所應該做的了。而大人物則每天做十小時,甚至十六小時工作,也毫不埋怨。如拿破侖有時晚上只睡三小時,在一般人看來,豈不以為這是自尋苦惱?但是他們甘心如此,他們認為這是他們的責任,也就是他們的權利。惟其負責愈多,所以自我的實現也愈大,愈能使自我的實現達到盡善盡美的境地。
1942年,羅家倫離開中央大學時曾留給學生們“六大贈言”:
第一,現在的青年對于“現實”太看重了,尤其是對于物質的現實。我們不能不認識現實。但我們決不能陷死在現實的泥淖之中;若是陷落下去,必致志氣消沉,正義感與是非心一道埋滅。我們應當做什么一種人,將來為國家民族做什么一些事,這主意在大學求學時代,就應該打定的。第二,現在的大學教育的缺陷,就是太注重學生的專門知識,而太忽視其整個人生的修養。所以大學往往只能造就專才而不能造就通才。我不是說專門人才不要緊,我只是說一個專門人才能通達事理,氣度雍容,蔚為全部或局部的領袖人才,則其將來對于國家民族的用處更大。文學哲學和藝術的修養是很重要的。這種修養,可以為你開拓意境,變化氣質,調劑性靈,使你人生更加豐富,更感覺有意義。第三,現在大學的教育,往往把一個青年知識造好了,身體卻弄壞了。現在的大學課程,加在不用功的學生身上固無所謂,加在真用功的學生身上,卻是忙不過來。第四,現在的青年,為時尚所趨,多傾向于應用科學,而忽視基本的理論科學。這也是不對的。在大學里基本的理論科學,尤當注重。須知應用科學是從基本的科學原理中產生出來的。應用科學將來的發展,還要靠新的原理的產生,前途才有希望。第五,現在的大學太重物的組織和科學,而不曾注重人的組織的科學。第六,現在中國社會上喜歡牽強附會的人太多。牽強附會是由于一知半解來的。于是科學的精神,就在這種混沌的空氣之中犧牲了。所以我們青年對于非科學反科學的現象,必須盡力排除。
(摘自羅家倫于1942年在重慶出版的《新人生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