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肩上那兩道溝痕

親人離開的痛苦來自對親人的追憶，在我53歲這年，我老爸離開了我們。每當(dāng)我翻看老爸的照片時，老人家的影子以及當(dāng)年那諄諄教誨便映入腦海中。閉上眼睛，眼前出現(xiàn)一個碩大的銀幕，當(dāng)年我老爸的故事場景，一幕幕地從眼前掠過。家中角落隱藏的大旅行包再一次讓我想起100斤大米的故事。40多年過去了，那大米的香味還留在口邊。一個男人的形象就這樣雕刻在我的心里。

扛100斤大米回家

上個世界六七十年代食品供應(yīng)緊張，為了保證食品供應(yīng)均衡，城市實行口糧分配供給制。為保證能均勻分配口糧，每人按照糧票購買糧食，每家還有一個副食證，不管是買牛羊肉還是魚肉，都得憑本供應(yīng)。副食品有限，大家肚子里的油水也少了，全靠糧食充饑，每頓飯吃上4個饅頭不算新鮮，和現(xiàn)今人們的飯量相比，那時人們食用糧食的數(shù)量要遠(yuǎn)遠(yuǎn)大于現(xiàn)代人，其主要因素就是現(xiàn)今人們食物中，肉類食品占據(jù)多數(shù)的緣故。正是由于這個原因，每家每戶都有一個糧倉，保存各種各樣的糧食。那年我家的糧倉就多了一個新成員，100斤大米。

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時候大米供應(yīng)數(shù)量有限，一個人一個月可買到的大米數(shù)量不過幾斤而已，糧倉中一下子多了100斤大米，這便成為我家里生活的一大樂事。記得那是在1968年，好像是在夏秋之際，老爸被派去上海開產(chǎn)品銷售大會，會議上遇到一個河南同行，那個人和我老爸談得很是融洽，閑談中聽老爸說想買一些大米回家的想法，那個老兄很是痛快地答應(yīng)幫助買一些，寫了一個條子交給老爸，說到了地方把條子交給他們，你就拿著米回家，其他的不用擔(dān)心了。懷著讓家人填飽肚子的憧憬，散會后老爸登上了去河南的火車。

到達(dá)他要去的城市后，老爸找到了那個條子上寫的單位，工作人員看到條子后讓老爸先休息一下，然后就離開了。沒過多久，那名工作人員扛著一個袋子走進(jìn)辦公室說，這就是您要的大米，100斤行嗎？老爸看著滿滿一袋子米，很是感激地回應(yīng)著：“夠了，夠了，太感謝了！”“不用客氣，都是自家人，一會兒我?guī)湍偷交疖嚿希萝嚭竽僬胰藥湍富厝グ伞＿@是介紹信，有人問你就說是單位配發(fā)的，路上就安全了。”老爸告訴我說，那個時候糧食統(tǒng)購統(tǒng)銷，禁止私人販運(yùn)糧食，所以人家給開了一個證明信。老爸遇到了一個實實在在的好人，100斤大米就這樣拿到手了。

拿到這100斤大米老爸犯了愁，怎么往回扛呢？自己隨身攜帶的大書包全都裝滿了，滿滿兩大書包的米，怎么從火車站搬到家里呢？那個時候沒有電話，也不能通過單位傳信給家里人去車站接，想想最為安全的辦法就是自己扛回家。當(dāng)火車開到豐臺站時，老爸下了車，他說從這里下車更為安全，可是豐臺站下車后要走天橋，對老爸來說是一件天大的難事。“扛回去！”老爸當(dāng)時沒有想別的，扛起大米走上天橋，走向出站口。由于分量重，等到他走到出站口時，已經(jīng)沒有檢票員了，一個年歲大一些的工作人員看到老爸扛著兩袋子?xùn)|西，很是吃力地走來，心疼地將關(guān)著的柵欄門打開，問都沒問一聲就讓老爸走出站口。

記得那是一個下午時分，我正在家門口和小朋友玩呢，只見老爸扛著兩個袋子吃力地往回走，我們一起上前幫助老爸卸下提包，等到了家里后，我發(fā)現(xiàn)老爸的左右肩膀上已經(jīng)勒出兩道深深的紫色溝痕。直到現(xiàn)在，我都記得那個場景，每當(dāng)做大米飯時，每當(dāng)我吃白米飯時，我都能想起那兩道溝痕。

這燒餅夾肉的味道您二老嘗到了嗎

提起牛街滿家的燒餅夾肉，勾起老爸一整套回憶。那一年年底，老爸已經(jīng)病入膏肓，我問他想吃什么，他一一道來，我知道他想回味一下這一生來最令他期盼的口味，于是我便走遍京城，為老爸尋找他最為喜愛的口味。牛街滿家的燒餅夾肉成為我第一個購買目標(biāo)。帶著兩個剛剛出鍋的熱燒餅夾肉，我打車回到家里，老爸吃完燒餅夾肉后說道：“還是以前的那個味道！”

13歲那年，我老爸和我奶奶一起做副食品生意，有一天他們一起給一家人送麻醬，由于天色已晚，那家的主人看到一個13歲的孩子扛著麻醬缸很是心疼，就拿出一個燒餅夾肉遞給他，帶著疑問他看著奶奶不知所措，得到允許后，老爸將燒餅夾肉遞給奶奶：“媽，您先吃。”“不了，你吃吧！”于是他大口地吃了起來，從那時起這個味道一直留在他的記憶里。

當(dāng)了小伙子的他看上了我的媽媽，那天媽媽來到爺爺家認(rèn)門，從家里出來時，看到街邊正在賣燒餅夾肉，就想嘗嘗，于是老爸就買了兩個給媽媽，那是媽媽第一次吃。上個世紀(jì)70年代，老爸老媽一起回牛街。回來時媽媽又想起燒餅夾肉的味道，于是老兩口便買了4個，還沒等公交車來，媽媽就已經(jīng)吃了一個，老爸看著媽媽開心的樣子很是滿足。也許正是老爸這份情感的激勵，每當(dāng)我去牛街時，總會想起那燒餅夾肉，總會買幾個帶回家，讓老媽老爸吃。記得那是在2007年，老媽身體不好，老爸告訴我說，什么時候去牛街，買幾個燒餅夾肉回來，我答應(yīng)了。買了五個，用4個燒餅夾住一個，為的是不讓中間那個涼了，等我打車回家后，媽媽正在想著這個味道，那份開心就甭提了。

現(xiàn)在我就算買到了，他們再也嘗不到那留香永遠(yuǎn)的味道了。不過每到牛街，路過那家小店時，我還會買一個趁熱吃下去，然后閉目養(yǎng)神般在心里告慰父母在天之靈，那大米的味道還在我嘴邊呢，這燒餅夾肉的味道您二老嘗到了嗎？

您們是我的榜樣

親愛的父母親您們已經(jīng)離我們而去了，但您們的做法卻始終激勵著我。持家、愛子、恩愛的種種行動，一直在我腦海中浮現(xiàn)。看似是一種回憶，但卻是一種榜樣。100斤大米的事情不會在我的身上發(fā)生，但勤儉持家的做法，已經(jīng)成為我安家、育子的精神支柱。每當(dāng)我想起老爸肩扛100斤大米走進(jìn)大院時的場景，總有一種力量從骨子里冒出來。回想起來，您們給予子女的，能長久保留下來的其實只有精神和信念。為子女做出好的榜樣，其實不是在做事情，而是為自己的下一代樹立一種做人的信念，這才是最為根本的。

（責(zé)編：辛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