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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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一副圓框玳瑁眼鏡。眼鏡后面,是讀書人慣有的平靜而篤定的眼神。頭發三七分,一絲不亂,這是否意味著,他注重儀表,并且極其嚴謹?他的五官稱得上英?。好紳猓歉?,唇厚,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然而他總是抿著嘴,一副不茍言笑、守口如瓶的樣子。人群中的他,會不會有點拘謹,有點笨拙?然而他并沒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只要靠近他,你就能感覺到他的溫度。總的來說,他應該是個表面看起來低溫但內心溫熱的人?!@是現代文學史上著名的文學家、詩人、教育家朱自清先生多年來給人的印象,當然也該是1923年,他經北大同學周予同介紹,拖家帶口來到溫州,擔任浙江省立第十中學國文教師,給十中的師生們留下的印象。
那一年的朱先生,二十五歲。他個小,微胖。在這稍顯偏僻的、保守的溫州,人們面對初來乍到的他,會是怎樣的態度?然而他是北大哲學系畢業生。這樣的出身,理應得到人們的尊敬。再加上他斯文,謙和,彬彬有禮,人們對他的尊敬也許更多。他是年輕的,可他并沒有他那個年齡易有的輕狂,散漫。他早婚,早在十八歲考入北大時他就結了婚,當然也早育,至今已是三個孩子的爹了。他面對的生活,要比他這個年齡段的年輕人復雜,沉重:他的父母需要他贍養;他的弟妹需要他資助完成學業。為了賺更多的錢,他不得不在擔任十中國文教師的同時,到十師兼教“公民”和“科學概論”。而他的心性,天生就沉穩有余放達不足。種種這些,無疑會使他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老成一些。——他的確有了中年人的樣子。以致后人想起他來,并無多少人能想起他少年時的模樣,印象里就都是他中年的樣子。
他應該是多愁的。他是個詩人,并且頗有名氣了,已經有與人合著的詩集出版。他追隨著新的潮流,寫下了許多白話詩。那些詩,遠不是廣場上的吶喊,而只是適合在燈下輕聲吟誦的夢囈一般的言辭;遠不是勇士慷慨的宣告,而是充滿愁怨和嘆息的獨白。如他寫《燈光》:“那泱泱的黑暗中熠耀著的/一顆黃黃的燈光呵,/我將由你的熠耀里,/凝視她明媚的雙眼?!彼拖袼P下那顆黃黃的燈光,光焰雖不大,可能夠照亮兩個人的執手相看,能夠讓愛的時空延綿。如他寫《獨自》:“白云漫了太陽;/青山環擁著正睡的時候,/牛乳般霧露遮遮掩掩,/像輕紗似的,/冪了新嫁娘的面。/……只剩飄飄的清風,/只剩悠悠的遠鐘?!彼偸怯檬州p柔的詞,來表達對世界的感受。從這樣的詩中,可以聯想他走起路來,應該也是輕輕的,唯恐驚動了別人的樣子。即使他于去年十二月九日晚寫的、標題有些嚇人的《毀滅》的詩歌,也沒有困獸的怒吼和末日般的狂嘯,依然是他一貫的近乎低吟的輕訴:“躑躅在半路里,/垂頭喪氣的,/是我,是我!/五光吧,/十色吧,/羅列在咫尺之間:/這好看的呀!/那好聽的呀!/聞著的是濃濃的香,/嘗著的是膩膩的味……”
然而他并不是沒有銳氣。他是帝制中國的遺少(1912年2月皇帝退位時他14歲),更是中華民國受到啟蒙洗禮的赤子。他是孔子孟子的門生,也是受過北大新式教育的一代新人。他穿長袍,也穿當時看著稀罕的洋服西裝。他在私塾里完成了最初的學業,自然受舊式教育的影響懷著傳統讀書人修齊治平的抱負,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擔當。早在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他只有13歲,可就跟隨潮流毅然剪了辮子。1913年,他聞聽宋教仁被刺,作詩《哭漁父》,以表達內心的憤激。這種傳統讀書人的擔當,融合了新的時代血與火的洗禮,就會迸發出新的能量。1915年,他與學生一起積極參與到抵制21條運動當中。五四運動爆發時,作為北大學子,他也隨同學走上了街頭,高聲呼喊口號。他受到民主、科學、人權、自由等這些嶄新理念的領引,對挽民族危亡、救民眾倒懸等重大命題自然會有自己深沉的思索。他當然知道個人力量微薄,可他一直沒有放棄讀書人的責任,早在1918年時,他就投身鄧中夏發起組織的“平民教育講演團”,及至離開了風起云涌的北平,在江浙一帶教書為業,他依然用寫詩和教育投身到新文化運動中,如1921年,他與葉圣陶一起成立“晨光社”,加入“文學研究會”,1922年,他和俞平伯等人創辦了新詩誕生時期最早的詩刊《詩》月刊。他團結詩朋,結交文友,寫詩編詩,自然是希望以文學為號角,來喚醒更多民眾的心智,改良中國之精神。
朱先生早在1917年報考北京大學時給自己取名“自清”,可以看出他的心志,是希望自己一生清白,就像古代許多正直廉潔光明磊落的君子一樣。他同時取字“佩弦”,本意出自《韓非子·觀行》:“董安于之性緩,故佩弦以自急?!薄嗝聪M约海粌H有高潔的品格,同時能克服自己性緩的毛病,讓自己就像拉開的弓弦,以更多的激情來為社會和人生。
2
1923年10月,朱先生在授課之余,與好友、畫家馬孟容、馬公愚等人相約去游溫州仙巖梅雨潭。
朱先生在溫州教書已經八個月了。八個月來,這個長江邊(揚州)長大的人,應該暫時適應了這海濱小城的生活。他是否愛上了吃海鮮,聞慣了空氣中的海腥味?他的課,越來越受到學生的歡迎。人們日益發現,這個個子矮小、表情嚴肅、口音濃重的先生,是一個才華橫溢、教學認真、值得愛戴的人。他對學生諄諄善誘,受他教導的學生,已經不再需要用半文半白的語句寫些“小樓聽雨記”、“說菊”之類的刻板枯燥的命題作文,而是大膽用上了新鮮的白話文,思想和文筆都得到了全面的解放,作文成了一門最愉快的功課。他的寫作,有了新的格局。他在《小說月報》發表了白話文興起以來的第一首長詩《毀滅》,以及散文《笑的歷史》。他寫出了他文學創作中的名篇《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
在溫州,朱先生一點也不清閑。他要兼教兩個學校的多門課程。備課,上課,改作業,就要占用他的大部分時間。他要安頓一家老小五人,對三個不大的孩子,扮演著慈父的角色——這可不是一件省心的事兒。他要寫詩著文,向著文壇沖擊。他還要抽出時間來關心時局。他是北大學子,受過五四洗禮的人,關心國家是他的本分。他通過報紙,傾聽這個古老而動蕩的國家的律動——兩萬多名京漢鐵路工人大罷工,造成1200公里長的鐵路癱瘓;曹錕迫總統黎元洪出京,通過賄選當上大總統,結果遭到上海、浙江、安徽、廣州等省市各界團體的通電聲討。這些消息,無疑會讓他這個讀書人心懷不安。他會認為,這些大部分遠在千里的事情,也是自己的事情?!ぷ鞣泵Γ瑢懽鞑粩?,兒女繞膝,國事艱難,朱先生家里的燈光,就經常要到半夜才熄。
可是再忙,朱先生也要抽出空來,去走訪溫州的山水。他是個文人,他當然知道,山水從來就是文學的重要源頭,是文化精神的重要原點。親近山水,擁抱自然,歷來是中國文人的本能。古往今來的事例充分證明,一個寫作者,如果不善于從山水中獲得精神資源,他的文字將乏善可陳。清代張潮如此闡述過文學與山水的關系:山水是地上之文章,文章是案頭之山水。那些涌動、聳立或者流淌的山水,是構成一個地方文化品格的重要元素。旅居在溫州的朱先生要了解溫州,就自然會把溫州山水當做他的必修課。
10月,朱先生與朋友們從溫州市區出發,前往仙巖梅雨潭。——溫州有優美的山水,被稱為“海上名山、寰中絕勝”的雁蕩山、號稱“天下第一江”的楠溪江、有“動植物王國”之稱的烏巖嶺……可這些遼闊和復雜的景致似乎并沒有得到朱先生的垂青。他的文集里,并沒有這些景致的點滴記錄。只有梅雨潭,那個離市區20公里左右的的地方,引起了他打探的興趣。
經過了幾個小時的行走,遠遠地他們看到了梅雨潭。那高高的翠微嶺山腰,忽見雙崖對聳,絕不可攀,崖壁上附滿綠苔及草木,呈自然的暗綠色。有飛瀑自崖合掌處噴吐而出,遇亂石則分流跌撞,似散珠一般奔向山谷。清風吹來,飛起水花正如白梅朵朵盛開?!蔷褪敲酚晏兜妹挠蓙砹?。飛瀑之下,便是綠意厚積的梅雨潭。
——朱先生與梅雨潭相遇了。那無疑是一場十分愉快的相遇。那一處小小的、并不引人注目的景致,在朱先生眼里,竟是無比豐饒的鏡像。那團充盈在梅雨潭里的綠色,竟成了朱先生眼中獨一無二的景觀。沒有影像資料讓我們清晰還原那一場相遇,朱先生的神情是激動還是平靜,他的圓框眼鏡,是否被這飛揚的梅雨打濕蒙蔽,但他根據此行寫出來的散文《綠》,通篇是情書的修辭和口吻,可以想象他的愉悅。在這篇不長卻流傳甚廣的《綠》里,朱先生不再是亂世的子民,忙于教務的老師,家境艱難的家長,而是以風景當酒的酒徒,激情飛揚的詩人,陷入初戀的饒舌的純情少年:
“那醉人的綠呀,仿佛一張極大極大的荷葉鋪著,滿是奇異的綠呀。我想張開兩臂抱住她;但這是怎樣一個妄想呀。……她松松的皺纈著,像少婦拖著的裙幅;她輕輕的擺弄著,像跳動的初戀的處女的心;她滑滑的明亮著,像涂了‘明油'一般,有雞蛋清那樣軟,那樣嫩,令人想著所曾觸過的最嫩的皮膚;她又不雜些兒法滓,宛然一塊溫潤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
“可愛的,我將什么來比擬你呢?我怎么比擬得出呢?大約潭是很深的、故能蘊蓄著這樣奇異的綠;仿佛蔚藍的天融了一塊在里面似的,這才這般的鮮潤呀?!亲砣说木G呀!我若能裁你以為帶,我將贈給那輕盈的舞女;她必能臨風飄舉了。我若能挹你以為眼,我將贈給那善歌的盲妹;她必明眸善睞了。我舍不得你;我怎舍得你呢?我用手拍著你,撫摩著你,如同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著她了。我送你一個名字,我從此叫你‘女兒綠',好么?”
3
1924年的10月,直系軍閥與皖系軍閥發動“江浙戰爭”波及溫州,為避戰亂,朱自清先生扶老攜幼,永遠地離開了溫州,告別了他的心中那團無與倫比的綠。
他先是去了淮安白馬湖春暉中學任教,1925年8月又經好友俞平伯推薦,赴北平清華大學教書,從此他的命運與清華緊緊地維系在一起。他擔任了國文系教授,后又任系主任。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不久北平淪陷,他隨清華大學遷往長沙,在與北京大學和南開大學合并成立的長沙臨時大學任教。同年12月13日,南京陷落,日寇沿長江一線進逼,威脅武漢,危及長沙。迫于形勢,長沙臨時大學遷往昆明,是為西南聯合大學。他又隨學校遷到昆明,并擔任中國文學系主任。1946年10月,日本投降一年余后,學校遷回北平,他最終回到了北平。——他就這樣不斷奔波,顛沛流離。從十八歲到北京大學求學開始,他就一直陷入流離之中。縱觀朱先生的一生,流離,是不是朱先生無法擺脫的宿命?
這么些年來,他其實不無歡愉的時刻,如1931年,他被清華大學派往英國倫敦學習語言學和英國文學,有了游歷歐洲的機會。他的詩文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出版的散文集《背影》《歐洲雜記》《你我》給他帶來了好名聲,郁達夫贊美他的散文成就:“朱自清雖則是一個詩人,可是他的散文,仍能夠滿貯著那一種詩意,文學研究會的散文作家中,除冰心女士外,文字之美,要算他了。”作為清華大學國文系主任,他是有建樹的。他主持制訂了用新的觀點研究舊時代文學、開創新時代文學的辦系方向。作為學者,不論在古典文學、新文學以及文學批評、語文教學等方面,他都有了不錯的業績。
可是他到底是個苦命的人。他的一生,總是充斥著壞的消息。在30歲(1928年)時,他的結發妻子武仲謙在他的老家揚州因傳染瘟疫離世,給他丟下了三子三女。接到消息,他暈倒在地。在朋友們的張羅下,他得以與齊白石的國畫弟子陳竹隱結婚。他們夫妻感情甚篤,按理他們應該幸福美滿,可是他們聚少離多,他隨清華大學一遷再遷,而她為了減輕他的負擔,只好帶著他的孩子回到老家四川。很長時間,他們不得不忍受兩地分居的苦楚。他一個人在昆明,為了增加收入補貼家用可謂勤勉至極,除在聯大教課外,還到私立五華中學兼任國文教員??擅\并沒有因他的勤勉而對他網開一面。1944年,他在揚州的女兒去世。八個月后,他的父親又在揚州病逝。親人接連的離世,給他的打擊是可想而知的。他又因貧困經常捉襟見肘、吃用無法保證的境地。在逐年的顛簸、勞累和貧困中他落下了嚴重的胃病。他的病經常發作,痛苦異常。雖然才過不惑之年,可他的樣子,已與他年輕時相去甚遠。他的好朋友、詩人、散文家李廣田1941年見到他,竟驚異他的變化:“相隔十年,朱先生完全變了,穿短服,顯得有些消瘦,大約已患胃病,特別引起我注意的是他的灰白頭發和長眉毛,我很少見過別人有這么長眉毛的,當時還以為這是一種長壽的征象?!薄痪煤笕藗冎懒?,那怪異的長眉毛遠非長壽的征象,倒可能是死神進駐的跡象。
如果世道太平,他這樣的一個人,會以教書、治學為本,盡書生之力報效國家,桃李三千,著作等身,另一方面,他會盡好為子、為夫、為父的責任,給父親盡孝,讓妻子幸福,教兒女成才??墒撬莵y世子民。他的一生,經歷了皇帝退位,軍閥混戰,日寇入侵,解放戰爭等重大災難性的歷史事件。他的目之所及,古老的中國大地,到處烽火連天,百姓流離失所??燎笠粡埌察o的書桌而不得,他這樣一個謙和、拘謹的人,漸漸變得憤激,甚至拍案而起,橫眉怒目,最終到了視個人安危于不顧的地步。1926年,他與清華大學師生們一起參加了反對八國最后通牒的示威大會。日軍侵華,他于1935年4月作歌詞《維我中華歌》,激勵抗日救亡。同年12月,他與清華學生參加北平反對“冀察政務委員會”成立游行示威活動。1945年12月,國民黨慘殺反對內戰要求民主的學生,造成“一二·一”慘案,他至聯大圖書館四烈士靈前致敬。1946年8月,他的好友聞一多與李公樸被殺害,成都各界人士舉行李聞追悼大會,他聞知國民黨特務將在會場進行恐嚇搗亂,面無懼色親臨會場,向人們報告聞一多先生事跡,聽眾無不憤激落淚。他因此上了國民黨的黑名單??伤廊徊还懿活櫍诳棺h當局任意逮捕人民的宣言、抗議美帝扶日并拒領美援面粉宣言、抗議北平當局“七五”槍殺東北學生事件宣言等多個文件上簽名,參與起草清華教授為“反饑餓、反迫害”罷課宣言。他的文字,日益熾烈,遠不是《綠》里的美好,愉悅,而是充滿了反抗與控訴。他漸漸從一名寄情山水的讀書人,一名為人生而藝術的詩人,變成了一名怒目金剛的戰士。
——多年的勞累、貧困、顛沛流離,親人離世的悲痛及身處亂世的悲憤不斷消耗著這個身材瘦小的人。他以蠟燭的體量,被迫發出了篝火的光焰。急劇融化是必然的。1948年他死于胃穿孔。死時年僅50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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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我受到了朋友的邀請,來到溫州尋訪朱先生的蹤跡。先生在溫州時間只有一年余,留下的印跡并不顯著:他為十中寫了校歌。他寫了《溫州的蹤跡》散文四篇。他在城區四營堂巷55號一個私人宅院里租住了一段時間。對于溫州來說,朱先生只算是一名短暫的旅居者。
可是溫州依然精心保存著朱先生的印跡。他在溫州的租賃之地,被溫州政府整體向東遷移200米重建,辟為他的舊居,所有廂房布局全部按他當年生活的格局陳列,以市文物保護單位進行保護,向游人開放。他為省立第十中學(后改名溫州十中)寫的校歌,至今依然傳唱,其中的名句“英奇匡國,作圣啟蒙”已成為溫州中學校訓。校歌首句“雁山云影,甌海潮淙”,也成為了溫州人高度認同的風光廣告詞。他在溫州人心中的地位至高至大。我發現,在一次座談會上,先生之名屢屢被人念起,所念之人態度必恭敬,言必稱先生。當有外埠人士發言對先生稍有不恭,必有人現場表情不悅,奮起反駁,仿佛先生不是一個九十多年前的短暫旅居者,而是與他們有著深厚的文化倫理關系的先人。
沿著先生當年的線路,我去了梅雨潭。九十多年的時光改變了這個世界,從市區出發,當年三四個小時的路程,現在坐車只需要半小時就到了。但梅雨潭并沒有改變。遠遠的,便進入了朱先生《綠》中的語境:“走到山邊,便聽見花花花花的聲音;抬起頭,鑲在兩條濕濕的黑邊兒里的,一帶白而發亮的水便呈現于眼前了?!?/p>
《綠》中提到的一只蒼鷹展著翼翅浮在天宇中一般的梅雨亭依在。在梅雨亭的旁邊,一塊石碑上刻著先生的《綠》的全文。而梅雨潭上面的瀑布,依然保留了當年的樣子:“從上面沖下,仿佛已被扯成大小的幾綹;不復是一幅整齊而平滑的布。巖上有許多棱角;瀑流經過時,作急劇的撞擊,便飛花碎玉般亂濺著了?!逼俨贾?,小小的梅雨潭,被更加蒼翠的植被簇擁,景致越發好看。那一汪綠色的潭水,依然是朱先生文章里的質地——朱先生的比擬真是精準:“她滑滑的明亮著,像涂了‘明油一般,有雞蛋清那樣軟,那樣嫩,令人想著所曾觸過的最嫩的皮膚;她又不雜些兒法滓,宛然一塊溫潤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卻看不透她!”“仿佛蔚藍的天融了一塊在里面似的,這才這般的鮮潤呀。”
站在潭邊,望著這潭水。我想,這小小的潭水,何嘗不是朱先生自己。1923年10月,溫州客居的朱先生隨朋友來到這梅雨潭,這個拘謹、嚴肅的人,竟表現出少有的興奮,并在不久后又重游了一次,還寫成了流傳甚廣的散文《綠》,乃是在這潭水中看到了自己。他的北大出身,他的受過五四洗禮的經歷,他得之舊學的讀書人責任,讓他的性格自然潛藏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絕,就像這潭子之上,自有瀑布從天而降,在無路處不顧一切地躍下山崖。他給自己取字佩弦,是催促性緩的自己,能日日像拉滿的弓一樣奮力,而這瀑布,何嘗不是一張自然間的弓??烧嬲乃?,并沒有不廢江河萬古流的雄心。他只是這樣的一潭綠水,面積不大,卻是無比豐饒的生命體,如鏡潭面,正可以倒映藍天白云,隱居山間,正可以與清風明月為伍。他與天地獨往來,釀成這無比豐富的綠色,向著世界奉獻出不滅的綠意,他的人格,有著嚴格的潔度,仿佛這透明的明暗濃淡相宜的綠水(自清)。他與世界之間,賴著這流出山間的涓涓流水溝通,正像他自己,一生從事教育工作,以自己的學識,潤物細無聲地滋養國家與民族的未來。
他真是這樣一潭綠水。他身材瘦小,如果說高大的人是一座高山,那他就是人群中的一座水潭。他所從事的的文學,是詩歌,是散文,如果其他篇幅長的文體是大海和河流,那詩歌與散文,不過是文學體裁中的小潭,而他滿足于此。他似乎從來沒有寫長篇的興致。就是學術文章,他也不喜歡拉到很大的篇幅。他的確是個惜墨如金的人!
與他同時代的人相比,魯迅、林語堂,或許如磅礴大海,胡適或許如廣大深沉的湖泊,沈從文或許是河岸不寬但熱愛遠方的河流,而朱先生,他只是一個山中水潭,一個梅雨潭。他客居的溫州仙巖山間的梅雨潭,正是朱先生自己的精神幻象。
可是他多么不合時宜。他沒有能生活在一個安定的國家與時代。命運押解著他,要他像一條河流一樣奔向遠方。時代逼迫他,要他向大海一樣掀起巨浪。他本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可是他不得不吶喊,控訴。他身不由己,結果他的能量支撐不了他走那么遠,過那么顛沛流離的人生。結果,河流在他50歲時斷了。結果,他被自己的浪頭打翻在地。結果,他過早地得到了永久沉默的判決。
而仙巖梅雨潭,已經附會為朱先生的精魂。人們走近它,很可能是為了去看他?!獙σ粋€熱愛山水、精神潔凈的讀書人,一個即使在亂世依然努力保持自己精神潔度的人,我們沒有理由不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