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紅霞
摘要:縱觀近半個世紀以來學界對工分制的研究,早在集體經濟時期就有了傳統史學研究范疇內的相關作品。近幾年來,學者又對工分制的研究作了進一步深入,或體現了新的研究視角、或運用了跨學科的研究方法、或在研究資料上有所突破。不過,盡管研究工分制的文章不少,但從研究的學科方面看。主要集中在經濟學、社會學、人類學、政治學等領域,而統一研究主題中史學路徑卻呈現極度短缺的現象。文章在對學界以往有關集體化時期工分制的研究作一回顧和總結的基礎上,進一步探索了拓展集體經濟下工分制研究的方法和著眼點。
關鍵詞:集體經濟 工分制 研究述評
中圖分類號:F046.3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914(2016)07-041-02
所謂記工分,也就是評工記分的簡稱,又稱為工分制,作為一種“按勞分配”的制度在全國廣大農村范圍內實行。這種分配制度起源于新中國成立后在農村建立的農業生產互助組,盛行于農業社和人民公社時期,在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出現后,這種分配制度得以終結。自1952年“評工記分”的確立到1980年代工分制向承包制的過渡,工分制在當代中國史上差不多延存了三分之一個世紀。由此可見,在集體經濟時期。工分與廣大社員生活直接聯系,這種分配制度又直接決定了農村生產者和管理者的行為選擇,進一步影響了大集體生產的績效和鄉村社會的秩序。由此,工分制研究對集體時代經濟效率、集體經濟下農戶經濟行為、工分制下農民與干部的行為選擇關系的意義自然不言而喻。
一、傳統革命編史學下的評工計分研究
集體經濟時期的評工記分在我國普及了30余年,但是當時的中國學者卻沒有足夠的條件對其展開獨立的學術研究,期間產生的一些作品大都注解中共中央有關人民公社時期農村中的分配制度與分配關系的指示精神、闡釋農業勞動中的定額管理和評工記分工作以及怎樣做好評工記分工作等。所涉及這方面的文章有:劉政的《農業勞動中的定額管理和評工記分》(1:25-30),文章認為在定額管理基礎上實行評工記分的制度。是當時我國農業勞動中貫徹按勞分配、多勞多得原則的具體的、良好的形式,并探討了這種制度實行的原因及其重要意義。鄧敦銓的《評“廠評等級、隊記工分、廠隊結算、回隊分配”的勞動計酬辦法——社隊企業勞動報酬的調查》(2:89-97)一文,除了闡釋實行評工記分計酬辦法的諸多優勢外,進一步提出社隊企業應采用“適當補貼加獎勵”的辦法.作為勞動報酬的補充部分。李靜萍的《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大寨勞動分配辦法述略》(3:95-101)一文通過系統的研究大寨勞動分配辦法的創立、推廣與終結.深入分析這一辦法產生的客觀背景及其不切實際廣為推廣失敗的內在原因。
這些論述多數論及評工記分的形式,基本搞清了評工記分工作的發展過程,將中共中央所提出的評工記分政策闡述得很透徹,為進一步深入研究提供了參照對比的基礎。但當時的研究大都屬于傳統的革命編史學的范疇,對集體經濟時期的評工記分以革命的或政策的角度加以解釋。在這種解釋體系中,他們仍舊是在傳統革命史的話語論說范疇之內,對于當時的生產隊是如何落實國家評工記分的政策、勞動人民在評工記分過程中的心理以及民眾與政權的具體互動情況卻難以得知。
二、人民公社時期勞動分配制度的研究動態
近年來,隨著人民公社研究漸成氣候,一批有關人民公社時期分配制度與分配關系的文章出現,工分制被作為人民公社時期分配制度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展開討論。有代表性的是:梅德平的《60年代調整后農村人民公社個人收入分配制度》(4:99-103),該文得出一個結論:工分制其實不是一種好的按勞分配制度,以大包干為特征的家庭承包制則是一個遠比人民公社時期的集體勞動制度優越的一種農業生產經營體制和收入分配制度。而張江華的《工分制下的勞動激勵與集體行動的效率》(5:1-20)一文所闡述的結論:集體經濟時期的工分制是一種行之有效的勞動激勵制度,它能帶來的激勵與相互競爭,這使得農民會不斷追加勞動來獲取更多的工分,可見,這是一種理性選擇行為。為此這兩種結論正好相反。
應小麗的《關于人民公社制度變遷動力和機制的探討》(6:23-27),闡述了人民公社時期農民的一些自發性活動,比如:瞞產私分、包產到戶、借地、買工分等,是一定意義上的創新性表達。該文從工分制發展過程中的各階段、各個執行者的角度分析了農民的對抗行為。這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國家政策在基層的實踐過程,充分驗證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這些成果從研究的價值取向看,已經從側重政府行為立場出發。對國家政策的簡單肯定和否定中脫離出來,努力追求從客觀角度看待這段歷史了。
三、工分制下經濟行為的微觀研究
值得一提的是,自從上個世紀80年代初中國農村普遍以家庭承包責任制取代人民公社體制之后,大批學者便開始關心集體制時期農業“失敗”的原因。因此,研究工分制下集體行動效率的一批研究問世。同時,國外有關工分制的研究也陸續翻譯過來,他們的學術理念和方法對國內的研究產生重要的影響。
西方學術界關于工分制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農民的生產積極性和勞動效率這兩個問題上,大體上可分為兩派。一派強調的是外部原因,尤其是國家強加給基層集體組織(由數十個農戶組成的生產隊)的種種平均主義政策。Loms Putterman,The Incentive Problem and the Demise of Team Farming in China.Toumalof Development
Economics,Vol.26,No.1(1987),p.103-127;LouisPutterman,Ration Subsidies and Incentives in the Pre-reform Chinese Commune.Economica,Vol.55,No.218(1988),p.235-247;James K.Kung,Egalitarianism,Subsistence Provision,and Work Incentives in Chinas Agricultural Collectives.Wodd Development,Vol.22,No.2(1994),p.175-187.)。另一派學者則強調農業集體組織內部存在的缺陷,也就是面對農業耕作的分散性和生產要求的不穩定性所帶來的勞動監督上的種種困難。(Justin Y.Lin,The HouseholdResponsibility System in Chinas Agriculrural Reform:A Theoretical and Empirical Study.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Cultural Change,Vol.36,No.3(1988,),p.S199-224.Justin Y.Lin,Collectivization and Chinas Agricultural Crisis in 1959-1961.Joumalof Political Economy,Vol.98,No.6(1990,),p.1228-1252;Peter Nolan,De-collectivization
of Agriculture in China,1979-1982:A Long TermPerspective.Cambridge Joumal of Economics,Vol.7,No.3-4 (1983),p381-403.)。盡管兩派有這樣的分歧意見,但是他們卻有一個不約而同的看法,也就是集體制下勞動與相應報酬的脫鉤。這導致農民在集體生產勞動時普遍“開小差”,只圖混工分,不講究農活質量。為此。兩派學者都認為中國農民是自私的、理性的小農,他們只對物質有興趣,能根據不同的勞動報酬形式調整自己的勞動投入。
根據相關研究,兩派學者(主要是經濟學家)所沒有考慮到的是村民追求個人和集體目標的社會環境和歷史背景。對此,李懷印的《集體制時期中國農民的日常勞動策略》(7:54)一文指出:事實上,影響生產隊社員的日常勞動行為的,不僅是政府的經濟政策,還有存在于村社之中的種種非政府的制約因素,包括生產隊內部的權力關系、親屬紐帶、性別角色、集體倫理、村社慣例、公眾輿論等等。這些看不見的觀念、慣例和權力以及社會關系,時時刻刻影響著村民們的日常思維和行為。顯而易見,從研究視角看,李懷印的實例研究已經體現出了眼光向下的追求,開始展現鄉村生活的民眾實態以及鄉村社會復雜多樣的內在邏輯了。最主要的是,他的研究吸取了人類學、社會學的方法,值得借鑒。
值得慶幸的是,近幾年又有大批學者開始采取人類學、社會學、經濟學的方法,開展對工分制的區域研究。有代表性的是:張江華的《工分制下的勞動激勵與集體行動的效率》(5:1-20),文章通過對廣西百色地區一個生產隊的農民個體高勞動強度的描述,對林毅夫、董曉媛等經濟學家用“偷懶”這一概念解釋工分制下集體生產效率低下的理解提出反證。張江華的這些研究不論從史料的解讀還是研究方法的應用上都給我們提供了許多方法和處理問題的技巧,真正體現了社會科學研究中的跨學科研究。
四、新視角下的工分制研究
近幾年,從婦女角度研究工分制也成為一個不可忽視的領域。此外,碩、博士學位以其材料豐富、研究角度和方法的新穎、理論分析獨特等特點,也逐漸成為集體經濟時期研究領域中一支不可小覷的主力軍。
吳淼的《工分制下農民與干部的行為選擇》(8:36-45)一文注意到了在評工記分、搶工掙分、排工派活中干部與群眾的復雜關系。研究干群關系,這不失為研究集體經濟時期工分制的一個視角。宋靜的《生產隊長:家長的擴大——對王村生產隊長角色的考察(1958—1978)》一文,把個人角色作為分析的視角應用到晉南城關公社的研究中,他提出:我們國家權力擴展的獨特途徑是“將家長制納入到了科層體制”,人民公社時期的社會結構實質上是“擴大的家長制”,對國外學者維維安·舒爾所描述的“蜂窩狀”結構提出了質疑。這篇文章的特點在于筆者通過對村莊中的老人尤其是歷史的當事者的廣泛而深入的訪談而獲得的口述資料并輔之以文字資料的基礎上,通過描述真實的人物、真實的場景以及真實的故事,重現當時公社的真實生活,重溫了逝去的時光,這種方法獨到很有啟發作用。
李麗的《郎德工分制中的道義、理性與·賃性——農民行為選擇的田野研究》一文則嘗試提出:農民的經濟行為可以說是一個復雜的動態過程,無論是“道義”還是“理性”,都有可能在同一群體中同時出現。至于哪種邏輯走強,則是與農民及其社區所處的具體情境相關——自然環境、歷史記憶、主流話語、國家和市場的控制、全球化進程等等各種因素,在這些因素和力量交匯的背后是“看不見的手”。因此,更有深度的研究是農民經濟思維邏輯的演變軌跡與當時社會變遷的趨勢之間存在的關聯。
以上這些著作,或體現了新的研究視角、或運用了跨學科的研究方法、或在研究資料上有所突破。不過,盡管研究工分制的文章不少,但從研究的學科方面看,主要集中在經濟學、社會學、人類學、政治學等領域,而統一研究主題中史學路徑卻呈現極度短缺的現象。目前工分制的研究中仍存在著一定的不足和缺陷。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1)對相關政策的研究多,而且分析也多是從文本到文本的闡釋,對于普通民眾在這一過程中的行動與思想變化卻隱而不彰。(2)嚴格意義上的歷史學研究著作寥寥無幾,有的只是經濟學、政治學研究的論著。(3)對工分制的政治經濟影響研究多。對于社會結構、文化心理研究較少,不利于全面準確地認識集體經濟時期的工分制。(4)對工分制下集體經濟效率的宏觀研究多,而對歷史的主體——人的研究少,對干部、軍屬、烈屬、醫生、會計、婦女隊長等優待勞動日的標準與具體操作等并未涉及。正如學者張佩國在批評中國鄉村史研究時提出:“對歷史學科學化的追求,導致了人的歷史主體性的喪失,結果是制造了鄉村‘無人區,這種文本使人們只能看到概念的邏輯演進和史料的機械堆積,而農民的日常生活世界卻忽視了。”這個批評同樣適合于當下工分制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