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芥川龍之介的“中國趣味”

駱燦　劉家鑫

摘要：芥川龍之介，日本近代文壇巨匠。芥川一生作品豐厚，不勝枚舉，且與中國相關(guān)的作品為數(shù)不少，其中均表現(xiàn)出一種強烈的“中國趣味”，但其“中國趣味”并非是一成不變的。隨著時代的變遷，芥川的“中國趣味”也演變出了不同的內(nèi)涵。芥川三個時期的三部作品《杜子春》、《中國游記》和《仙人》，呈現(xiàn)出其“中國趣味”不斷演化的軌跡。

關(guān)鍵詞：芥川龍之介；中國趣味；《杜子春》；《中國游記》；《仙人》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9324（2016）34-0058-02

在日本大正時期（1912—1925），日本的文學界出現(xiàn)了一種“中國趣味”。那一時期的許多文人都具有“中國趣味”，其中以芥川龍之介、谷崎潤一郎等人為代表。芥川龍之介是日本新思潮派的杰出作家，是日本近代文壇巨匠，其作品有不少與中國相關(guān)，均表現(xiàn)出一種“中國趣味”。筆者試圖根據(jù)芥川龍之介不同創(chuàng)作時期的作品，分析其“中國趣味”的變化情況，力求為研究日本大正文學中“中國趣味”的發(fā)展與演變提供一些有價值的線索。

一、古典中國情結(jié)

芥川龍之介自幼學習中國古典文化，漢文學造詣深厚，“孝”、“中庸”等中國傳統(tǒng)思想皆可從其作品中窺見一斑。芥川在來中國旅行前，受到大正文壇“中國趣味”的影響，創(chuàng)作了數(shù)十篇與中國相關(guān)的作品。如《尾生的信》、《杜子春》、《秋山圖》及《火神阿耆尼》等。其中的《杜子春》是最具代表性的中國古典情結(jié)作品之一。《杜子春》這部作品，改編自中國唐代李復言所作的傳奇小說《杜子春傳》。芥川龍之介將作品故事的舞臺設(shè)定在中國，也直接沿用了原作《杜子春傳》主人公“杜子春”的姓名。不僅如此，兩部作品的情節(jié)也如出一轍。杜子春原為富家子弟，后蕩盡家產(chǎn)。某日，一老者慷慨解囊，贈給杜子春大量錢財。但不出三年，杜子春又變得窮困潦倒了。老者再次相助，他卻重蹈覆轍。老者第三次出現(xiàn)時，杜子春主動要求成為其弟子，隨其上山修煉。老者警告他，不管遇到何人、何物、何事，都不得開口。杜子春經(jīng)受住各種考驗，卻過不了親人被折磨這一關(guān)。最后，老者勸杜子春打消修道成仙的念頭。但是，芥川龍之介改編后的《杜子春》，也有一些情節(jié)與原作《杜子春傳》不同。比如，他將故事的背景從周隋的長安改為盛唐的洛陽，濃墨重彩地描繪了唐朝風物，營造出更為濃厚的古典中國氛圍。此外，文中著重刻畫了主人公杜子春的人物形象，對老者形象也著墨良多。相比原作《杜子春傳》，改編后的《杜子春》中出場人物的形象更加豐滿。芥川筆下的杜子春，在看到母親在地獄里受苦受難時，不禁涕泗交頤，大叫“母親”。而原作中的杜子春，在面對自己孩子慘死時，才失聲發(fā)出“噫”的感嘆。最后，杜子春修煉失敗，原作《杜子春傳》中的杜子春“嘆恨而歸”。而芥川《杜子春》中的老者，在杜子春臨行前，贈與其一間開滿桃花的院落以及房屋與田地，使這個傳奇故事以和美的結(jié)局收尾。總體觀之，芥川龍之介的《杜子春》與原作相比，在故事背景、情節(jié)設(shè)置、人物塑造方面大體相近，但又在原作的基礎(chǔ)上進行了藝術(shù)性改編。在推進情節(jié)發(fā)展的同時，更是將經(jīng)濟繁榮、風光明媚、民風質(zhì)樸的中國風情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使整個故事更具古典中國氣息。芥川在執(zhí)筆《杜子春》之時，中國正處于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其在《杜子春》中著力描繪古典中國，表明其仍沉浸在對古典中國的幻想之中，缺乏對現(xiàn)實中國的理性認識。日本學者西原大輔認為，那時的“中國正是日本人頭腦中憑空想象出來的海市蜃樓，是用來展現(xiàn)浪漫故事和奇人異物，或者纏綿悱惻的情緒和景致，以及各種奇談異聞的舞臺。①”通過《杜子春》這篇作品可以看出，此時芥川的“中國趣味”，還只是停留在玩賞古典中國浪漫主義的階段上，僅僅是對異國的古典情調(diào)的一種向往而已。

二、幻滅與痛惜

在日本大正時期的文壇上，“中國趣味”的作品層出不窮，人們對中國的關(guān)心日益高漲。芥川龍之介的好友谷崎潤一郎，于1918年10月至12月間到中國旅行。谷崎的中國之行極大地刺激了芥川，使其在三個月內(nèi)完成了《尾生的信》、《南京的基督》、《杜子春》、《秋山圖》及《火神阿耆尼》等一系列與中國有關(guān)的作品。在世風和好友的影響下，芥川產(chǎn)生了去中國旅行的愿望，其“中國趣味”的關(guān)注點也由古典中國開始轉(zhuǎn)向了現(xiàn)實中國。在1921年3月至7月期間，芥川龍之介作為大阪每日新聞社的海外視察員，被派遣到中國考察。芥川實現(xiàn)了其多年中國之旅的心愿。然而，非常遺憾的是，這次中國之旅并沒有給他留下美好的印象。歸國后不久，芥川便完成了《中國游記》一書，其中包括《上海游記》、《江南游記》、《長江游記》、《北京日記抄》及《雜信一束》等。可以說，這部散文集集中體現(xiàn)了芥川“中國趣味”的轉(zhuǎn)變過程。1921年3月，芥川龍之介來到了憧憬已久的中國，其旅行的第一站是上海。在其《中國游記》的“第一印象（上）”中，他寫道，“中國的黃包車夫，說他們是骯臟的代名詞也不為過。②”而在“第一印象（下）”中他又寫道，“那個老太婆已經(jīng)在我們身邊，啰里啰唆地說著什么，一邊像乞丐似地伸著手。老太婆已經(jīng)拿到了一枚銀幣，看來她想讓我們再一次掏腰包。”芥川遺憾地表示，“這個厚臉皮的老太婆以及白天乘坐的馬車車夫，是上海給我的第一印象。”這，也是芥川對中國產(chǎn)生幻滅之感的開端。在《上海游記》中，芥川龍之介還寫了許多讓其難以理解的景象：滿湖昏黃的小便、骯臟不潔的乞丐、刺耳可怕的茶館、吵鬧至極的戲臺、荒唐可笑的戲曲道具，以及不合時宜的西洋式建筑等。在《江南游記》里，芥川寫到西湖漸趨庸俗，磚瓦建筑俗不可耐，岳飛墓臟污不堪。對此，他感嘆道：“現(xiàn)代中國已非我們?nèi)毡救嗽谥袊糯娢闹姓J識的中國……這是一個猥褻的、殘酷的、貪婪的世界。”芥川來到蕪湖后，心情更加不快了。對現(xiàn)代中國，芥川大多抱有不屑之感，尤其是輕蔑中國的西洋化傾向。

三、回避與回歸

1921年7月間，芥川龍之介結(jié)束中國之旅回到日本。一段時期內(nèi)，其與中國相關(guān)的作品明顯減少。盡管如此，他還是創(chuàng)作了《仙人》這部作品。小說《仙人》是其最后一部具有“中國趣味”的作品，它取材于清代蒲松齡《聊齋志異》中的《嶗山道士》和《褚遂良》這兩個短篇故事。《仙人》的主人公“權(quán)助”不僅以《嶗山道士》中的“王生”為原型，還吸取了《褚遂良》中“童仆”的形象。與《杜子春》不同的是，《仙人》雖源自中國的兩篇作品，卻與原作相去甚遠。由此可見，芥川的“中國趣味”業(yè)已發(fā)生了明顯的變化。《仙人》與《嶗山道士》，作品主題大同小異，均是記敘修道成仙的故事。但是，芥川以《嶗山道士》為藍本，在很大的程度上改編了作品的故事情節(jié)。首先，芥川此前與中國相關(guān)的作品背景均設(shè)定在了中國，此次《仙人》的故事舞臺則被設(shè)定在日本東京。而且，其作品的主人公也并沒有使用《嶗山道士》中主人公王生的姓名，而是使用了一個日本式的名字“權(quán)助”。與前期的中國相關(guān)作品不同，這部作品讓人感覺不到其與中國的關(guān)聯(lián)性。由此可以看出，芥川的“中國趣味”開始出現(xiàn)有意回避中國的傾向。《仙人》與《嶗山道士》寫的都是主人公修仙的事情，但兩個故事的結(jié)局卻截然不同。《嶗山道士》中的王生受不了修仙時的艱苦，僅僅修習的“穿墻術(shù)”都無法成功施展。而《仙人》中的權(quán)助卻與之相反，他二十年如一日，每天辛勤練習，最終修成仙術(shù)，駕云而去。此外，《嶗山道士》中的王生不僅不反省自己的懶惰，甚至將自己修仙不成的理由歸咎于師傅。而《仙人》中的權(quán)助，面對心腸歹毒的醫(yī)生妻子都任勞任怨，一言不發(fā)，更是毫無遲疑地相信了她自殺式的成仙方法。從原作中主人公王生的懶惰形象，演化為權(quán)助任勞任怨的形象，可見芥川在力求減少來自原作的影響，這表現(xiàn)出其竭力回避中國的心理意識。芥川龍之介的《仙人》不僅取材自《嶗山道士》，還參照了《聊齋志異》中《褚遂良》的童仆形象。《褚遂良》的結(jié)尾是，狐仙鼓動眾人成仙，只有主人的童仆跟隨其后，“上上益高，梯盡云接，不可見矣。③”而《仙人》中的權(quán)助與該童仆的性格和行為極為相似，最終也是從庭院中的松樹升天。綜合觀之，芥川此階段的作品表現(xiàn)出回避中國的意思，其“中國趣味”似乎產(chǎn)生了某些微妙的變化。但是，他并未進行全盤的否定，依舊吸收參照了某些中國的作品。由此可以看出，其對中國古典文化呈現(xiàn)出一定程度的回歸愿望。

芥川龍之介創(chuàng)作出許多與中國相關(guān)的作品，他是日本大正時期具有“中國趣味”的代表性作家，但芥川的“中國趣味”并非是一成不變的，而是依次經(jīng)歷了“古典中國異國情調(diào)”、“對中國現(xiàn)狀的幻滅和痛惜”、“回避中國現(xiàn)狀和回歸古典中國”等變化過程。芥川“中國趣味”之所以產(chǎn)生拐點，正是因為想象與現(xiàn)實之間的巨大落差。而其精神上的回歸，還是因為其對古典中國的無限憧憬。此外，日本國內(nèi)外環(huán)境的變化以及文壇風氣的西化等因素，也交織對其產(chǎn)生了某些影響。芥川的“中國趣味”有著獨特的歷史價值。透過芥川這一事例，可以窺見當時日本“中國趣味”的演變趨勢，還可了解當時日本人對華認識的思想狀況。

注釋：

①西原大輔.谷崎潤一郎與東方主義——大正日本的中國幻想[M].趙怡，譯.中華書局，2005：33。

②芥川龍之介.芥川龍之介全集[M].（第三卷）.陳生保，譯.山東文藝出版社，2005：616.（以下引用皆出自該中譯本）

③蒲松齡.聊齋志異（鑄雪齋抄本）[M].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721.

參考文獻：

[1]芥川龍之介.芥川龍之介全集[M].日本：筑摩書房，1971.

[2]邱雅芬.芥川龍之介研究文集[M].譯林出版社，2014.

[3]葉渭渠.日本文學思潮史[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