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底,當我提出要離開報社、參與創辦新型智庫時,不少朋友表示惋惜。在個人微博上公布這個消息后,還引起了3000多次轉發,有人在評論留言中甚至預測,王文最多只能在“復雜的高校圈”里“混”一年,結果卻超過所有人(包括我本人在內)的預期。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像一株雨后春筍,瞬間成長為一家在國內外享有一定聲譽的中國智庫。現在,我想說,這是因為我們趕上了好時代。
2012年底正好是黨的十八大結束,面對國家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新時代背景,中國新一屆領導集體高度重視智庫建設,急切需要來自各方的智力支持。2013年4月15日,習近平總書記上任以來首次就智庫建設作出內涵豐富的重要批示。2015年1月,中辦、國辦聯合發布了《關于加強中國特色新型智庫建設的意見》,全面貫徹落實習總書記的批示精神。智庫建設迎來了有史以來最難得的“春天”。
與此同時,國際力量對比消長加速,中國參與全球治理的進程加快,迫切需要推動全球治理體系變革朝著公正、合理的方向發展,并為此提供“中國方案”。2013年秋季,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一帶一路”戰略構想。2014年11月,中國宣布主辦2016年G20峰會。而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恰恰是把G20、“一帶一路”視為最重要的兩大研究項目,抓住時代給予的機遇,穩扎穩打,兢兢業業,一躍成為國內“一線”智庫。
如同我在這本《伐謀:中國智庫影響世界之道》第二章寫到的,人大重陽在四個方面發力,一是咨政,每年我們都會得到大量高層決策者的批示與反饋;二是啟民,我們平均每天在公開媒體發表3-5篇評論,每年出版20本著作;三是孕才,推薦年輕人借調到政府部門工作,為國家與社會培養可用之才;四是伐謀,在國際社會廣交朋友,開展人文外交,為形塑全球對中國的積極認識做出智庫貢獻。
不過,相比于咨政、啟民、孕才,中國智庫的“伐謀”能力是相對最弱的,卻又是人大重陽相對領先于多數中國同行的。這正是此書得名的重要原因。
《伐謀:中國智庫影響世界之道》一書的出版首先要感謝的,就是“時代”。這個詞看似有點虛,卻是實實在在地存在的。它是一個時間概念,更是一定時期內人、物、事通過某種形式進行正負反饋效應的高度濃縮。人大重陽正是踩著點、被“時代”推著前行,甚至被“時代抓了壯丁”。我們發自內心地感謝“時代”的垂青,讓我們有了為國家、為社會、為學校盡力的機會。
30多年的改革開放,大大縮小了中國與發達國家之間的實力差距。但這種縮小并非是全方位的,而是在各個領域呈現參差不齊的狀態。認清這種不均衡的崛起速度,有助于中國在前進中調整方向,也能促使青年人更加清晰地定位自身抱負和職業規劃。
相較而言,經濟是體現中國發展最明顯的“進度條”,經濟總量已升至世界第二,貨物貿易總量已是世界第一。軍事力量、政治制度、社會也獲得長足發展。然而,中國在知識與思想領域反倒滯后了,或者“不進則退”。在被公認為最具影響力的世界大學排行榜中,鮮有中國內地的高校進入前百名行列;在科研領域,較少有享譽全球的大學者、大學問家、大科學家;被譯為外文的中文書籍遠遠少于被譯成中文的外文著述;世界公認的前十大智庫也沒有中國機構……這導致中外“知識逆差”“思想逆差”現象嚴重。尤其需要警醒的是,中國目前的新思想儲備量還遠遠不夠,難以在諸如巧實力、財政懸崖、大數據等關鍵領域,為國家、社會、時代發展提供智力支撐。創新的匱乏與短缺,越來越有可能導致中國崛起后勁不足。
如果說在經濟、軍事、政治、社會治理領域,中國已是“巨人”,或者正在長高,那么在新知識領域,中國還處于“欠發達”水平,存在創新不足、力量分散、過于功利的弱點。中國每年論文發表數量已經超過美國,但是引用數量卻未入前列;各種研究和學術機構林立,但交叉重復嚴重;各行業的知識成果很多,但追求市場性、經濟性趨向嚴重。這種明顯的崛起“洼地”和短板,應當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年輕一代應該以此為責,致力于知識報國、思想報國。
歷史證明,真正的發達國家,無一例外都是知識與思想強國,都有共同的特性:具備科學的調查研究、系統分析能力,能夠為政府提供可行性很高的建議;具備領先于世界的知識產業,為經濟提供新的增長點;具備激勵知識相關職業發展的社會機制,保障媒體人、教師、作家、詩人、藝術家的社會地位與整體收入。更重要的是,知識強國有著對他們的思想感召力、影響力甚至是塑造力。
《孫子兵法?謀攻篇》寫道:“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孫子兵法里講的“伐謀”,恰恰是中國思想界最被忽視的一點。近年來,隨著高層對智庫的重視,越來越多的學者希望自己的思想創造能夠參與到“咨政”“啟民”與“孕才”的國家崛起與社會治理過程中,但這三個方面的作用都在國內,而對外的思想影響同樣對國家崛起很重要。這也是本書要聚集在“伐謀”這一點上論述中國智庫影響世界的原因。
本書第一章從古代智囊的制度演變講起,提出“伐謀”是中國智囊的傳統功能,以及圍繞著這一大功能而對現代智庫的諸多啟示;第二章梳理了中國特色新型智庫建設的現代四大功能,分別是“咨政”“啟民”“伐謀”與“孕才”。比較這個四大功能,中國智庫落后于歐美發達國家智庫的,關鍵在“伐謀”能力的不足;第三章從智庫評價體系的角度談到,一個智庫是否能夠影響國際社會,應成為評價好智庫不可缺少的方面;第四章則以建設性批判的視角論述目前中國智庫的現狀與問題,談到目前處于“智”少“庫”多的“魚龍混雜期”;第五章則對未來中國智庫發展提出一些可行的建議,如善用退休高官、聘用外國精英、與非西方國家智庫交往等;第六章作為結尾章節,我羅列了G20、“一帶一路”、南海、中伊關系等幾個親歷案例說明,中國智庫應當具有影響世界的能力。
本書的附錄收錄了三篇文章。第一篇是在人大重陽成立一周年時,我接受觀察者網的專訪,闡述了家國情懷與智庫職責,借以說明在參與智庫建設之初的一些思想仍然“不忘初心”地延續到了現在;第二篇是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北京校友會的演講,談論中國智庫、媒體在中國民主化進程中的作用,算是提供一篇就敏感議題對外進行話語闡述的文本;第三篇則是我在2016年母校蘭州大學畢業典禮上的演講,同樣以“不忘初心”之態闡述我個人的志向。
令自己欣慰的是,從我2013年4月16日第一篇署名落款“人大重陽”的文章發表在《人民日報》以來,各類觀點與論證至今都還經得起推敲,尤其是從2014年1月在《對外傳播》雜志上每月發表的一篇“智庫講述”專欄文章,除技術性的調整之外,均原封不動地收入了本書的章節中。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在這方面,我有自信,如果中國未來真成為“智庫強國”,這本書應該會作出一些思想貢獻。
總之,中華民族正在走向偉大復興,對于每個社會、單位和普通百姓來說,思想內涵與知識水平的提升無疑是題中應有之義。知識不崛起,思想不“伐謀”,中國永遠不能說“崛起成功”。沒有足夠的知識與創見,很少人能事業有成,即使發了財,也容易被看成是暴發戶。對于國家也是一樣,知識崛起、思想伐謀才意味著自我了解與剖析能力的成熟,意味著國家成長的穩健與厚重,更意味著國家發展在全球受到了真正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