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莉莉 何明星
《林海雪原》作為“十七年文學”時期中革命歷史題材小說的代表之一,自出版以來便擁有廣泛的讀者群。然而自其出版發行至今,學界始終沒有對其在海外傳播的歷史進行梳理和總結,這是中國當代文學界的一個缺憾。本文通過OCLC數據庫以及CiNii數據庫對《林海雪原》進行版本和館藏量的統計,使用JSTOR①統計研究其學術提及率,并對海外普通讀者對《林海雪原》的評價進行收集,嘗試對《林海雪原》進行海外傳播效果的梳理,以補足中國當代文學對外傳播效果研究的不足。
一、傳播過程
1.中文版本
《林海雪原》于1956年8月完成,中文版本眾多。本文借助OCLC數據庫以及CiNii數據庫調查,查閱到不同版本在海外各地圖書館的館藏情況。
1957年作家出版社出版第一版,英國、中國香港、荷蘭分別有一家圖書館收藏,美國三家,日本六家收藏。1961年重印,中國香港有一家收藏,美國五家。1963年再次重印,以色列一家圖書館收藏此版本。1962年,作家出版社出版其第二版,澳大利亞與美國分別有一家、四家收藏。1964年第三版出版,世界共六家圖書館收藏,其中新加坡一家,美國四家,日本一家。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也有三個版本出版,第一版、第二版、第三版分別出版于1959年、1962年與1964年。1959年第一版中國香港、新加坡分別有一家圖書館收藏,美國兩家,日本五家,1994年對第一版進行了重印,澳大利亞、美國都有收藏;1964年第三版澳大利亞五家,加拿大七家,新加坡四家,新西蘭兩家,法國、以色列、南非、英國、荷蘭分別各有一家圖書館收藏,而美國數量最多,達到51家圖書館。更多國家收藏此書以及圖書館數量的增加也體現了《林海雪原》在世界上傳播的范圍不斷擴大。1977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對《林海雪原》第三版進行重印,美國五家圖書館進行了收藏,英國和中國香港分別有兩家,瑞士、德國、法國各一家,日本有34家收藏;1981年第三版北京第11次印刷,法國有一家圖書館收藏;1988年第三版第13次印刷,日本一家圖書館收藏;1999年第三版北京第二次印刷,德國一家圖書館收藏;而2001年、2005年再次重印,馬來西亞加入了收藏行列;2009年與2012年重印版美國各有一家收藏。2013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再次出版《曲波全集》,收錄《林海雪原》,中國香港、日本各有一家收藏,美國四家。
香港三聯書店在1959年、1965年及1977年出版了《林海雪原》。1959年版美國兩家圖書館收藏,1965年美國四家、英國一家、日本三家圖書館收藏,1977年則有中國香港兩家,美國八家,澳大利亞四家,新加坡兩家,加拿大一家,日本一家圖書館收藏。
除此之外,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北京燕山出版社、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分別于1995年、1995年和2009年出版《林海雪原》,花山文藝出版社的版本有新西蘭一家及日本四家圖書館收藏,其余兩版本分別由美國、加拿大各一家圖書館收藏。
2.外文版本
《林海雪原》自出版以來被翻譯成眾多語言,根據OCLC及CiNii數據庫,查到包括英文、日文、俄文、蒙古文的各種版本。其中英文版本由對外介紹中國文化、促進中外交流的一個重要媒介出版社——外文出版社出版,在世界上收藏的圖書館數量最多,范圍也最為廣泛。1962年、1965年和1978年分別出版三版《林海雪原》英譯本(Tracks in the snowy forest),譯者為沙博理(Sidney Shapiro)。沙博理是中國籍猶太人,著名翻譯家,1915年12月23日出生于美國紐約,畢業于圣約翰大學法律系,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2010年12月獲“中國翻譯文化終身成就獎”,2011年4月獲“影響世界華人終身成就獎”。在“十七年文學”期間,沙博理作為“外國專家”,后來作為“中國譯者”承擔了大量的中國當代小說翻譯工作。②
1962年英文版第一版有75家海外圖書館收藏,中國香港兩家、中國臺灣一家、澳大利亞七家、加拿大一家、美國49家、新西蘭一家、荷蘭一家、日本四家、瑞典一家、英國兩家、丹麥四家、德國兩家均有館藏;1965年第二版增加到110家圖書館收藏,包括中國香港兩家、澳大利亞兩家、加拿大九家、法國三家、英國八家、美國73家、日本八家、丹麥兩家、瑞士一家、荷蘭一家、西班牙一家。1978年第三版則有86家圖書館收藏,包括澳大利亞五家、加拿大十家、英國四家、日本三家、新西蘭五家、巴巴多斯一家、特立尼達和多巴哥一家、美國53家、丹麥一家、瑞典一家、泰國一家和以色列一家。
很明顯看出,英文版本的美國收藏圖書館數量遠遠超過其他國家和地區。而收藏《林海雪原》英文版的美國圖書館范圍幾乎覆蓋了美國各個州,覆蓋美國全境。
除了英文版,《林海雪原》另一重要外文譯本為日文版。其中一個版本為岡本隆三所譯,分上下部,上部于1960年,下部于1961年由黑潮(東京 :くろしお)出版社出版,有15家日本圖書館收藏;另一個版本由平凡社于1962年出版,譯者為飯冢朗,有145家日本圖書館收藏。1970年東京河出書房新社出版了《曲波》(為《現代中國文學》第9卷),同樣為飯冢朗所譯,有132家日本圖書館收藏。飯冢朗(1909年-1989年),生于日本橫濱,是日本著名漢學家,為中國當代文學向日本的譯介做出了重要貢獻。他翻譯了大量中國文學作品,也重視古典,對《紅樓夢》有深刻的研究,同時也重視時代性、具有時代意義的作品,《林海雪原》的譯文就是對新中國時期代表性作品的文學選擇之一。
3.樣板戲
《林海雪原》作為革命歷史小說通俗化敘述的重要代表,讀者眾多,其傳播盛況,逐漸引起了其他藝術形式的關注。到了20世紀50年代末,上海京劇院根據《林海雪原》中“智取威虎山”的一段故事并參考同名話劇改編成現代京劇,最初由上海京劇院一團于1958年夏創演,并于1964年進京參加京劇現代戲觀摩演出大會。1966年12月26日《人民日報》發表一篇題為《貫徹毛主席文藝路線的光輝樣板》的文章,將《智取威虎山》和《紅燈記》、《沙家浜》等首次稱作“革命現代樣板作品”。“從此,《林海雪原》被納入革命英雄傳奇的藝術譜系”③。1967年5月31日,《人民日報》頭版刊發社論《革命文藝的優秀樣板》,《智取威虎山》位列八部“革命樣板戲”之首,1970年北京電影制片廠將其攝制成為電影版。因為“文革”十年里沒有其他文學作品可供欣賞,列為樣板戲的《智取威虎山》,從此進入千家萬戶,在當時的報紙、廣播、電視、年畫中反復出現,其唱腔、音樂、表演成為青年人紛紛模仿的對象。尤其是楊子榮與土匪座山雕的對話,成為“文革”期間中國婦孺皆知的“流行語”。《林海雪原》能夠變成八大“樣板戲”之一,具有時代的偶然因素,但能夠如此受人喜愛,人人能夠口口傳誦,是這部紅色經典本身所具有的大眾性藝術魅力所致。
4.電影
《林海雪原》由于其具有豐厚的藝術魅力,在新時期重新獲得影視的青睞。著名電影導演徐克在少年讀書時期就看過《智取威虎山》的樣板戲,之后又讀了《林海雪原》小說原著,將其拍成電影的愿望就一直留存了下來。他在采訪了曲波的夫人劉波、女兒曲毳毳、弟弟等人后,決心重拍一部電影。徐克帶領攝制組在東北雪鄉經歷了130多天的緊張拍攝,終于在2014年末呈現了這部受到廣泛關注的影片。④
這部電影融合了好萊塢的多種方法,情節、人物以及場景塑造,都十分引人入勝。公映后《智取威虎山3D》獲得了17項提名,并榮獲五個獎項,包括2015年第30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剪輯,第52屆臺灣電影金馬獎最佳視覺效果獎等。
美國紐約最有影響之一的AMC院線引進《智取威虎山》2D版,好評如潮。其DVD影像資料在全世界171家圖書館進行收藏,包括美國159家,加拿大八家,新西蘭一家,新加坡一家,澳大利亞一家,中國香港一家,大部分都是公共圖書館。這部誕生于20世紀50年代的中國東北剿匪故事,在半個世紀后第一次走進了美國社區,讓普通美國人第一次看到新中國是如何建立起來的,其中的共產黨軍隊、英雄人物同樣是具有豐富感情的,是鮮活的人的形象。
二、《林海雪原》在全世界傳播60年的影響概況
1.學術提及
筆者通過在JSTOR上查詢,統計到七篇期刊文章提及了小說《林海雪原》。約翰·畢夏普(John L. Bishop)1964年在《當代世界文學》(Books Abroad)上發表的評論“亞洲與非洲的書籍”(Books of Asia and Africa)中提到《林海雪原》,并對其內容進行了介紹,同時做出了自己的評論,認為每一章都融合了細致的懸疑、幽默、英雄事跡等等,對正反面人物的描寫區分非常明顯,英文譯本流暢易懂。保羅·貝迪(Paul Bady)1981年12月在《中國季刊》(The China Quarterly)發表了《現代中國作家:文學收入與暢銷書》(The Modern Chinese Writer:Literary Incomes and Best Sellers),文中研究了現代中國作家的收入,其中提到了《林海雪原》一書:一份名為“風雷”的紅衛兵報紙附錄中登載了曲波收到人民文學出版社付的版稅,為54,349元;在另一份紅衛兵報紙《文藝戰報》中一份相似的名單顯示版稅為58,000元。在一定程度上這樣的名單也展示了當時暢銷書的狀況。西爾維婭·陳(Sylvia Chan)1979年于《澳大利亞中國事務》(The Australian Journal of Chinese Affairs)發表的《“走資派”的形象——百花齊放年代的一些異端小說》(The Image of a “Capitalist Roader”--Some Dissident Short Stories in the Hundred Flowers Period)中提到了《林海雪原》,將楊子榮與《紅巖》中的江姐、《青春之歌》中的林紅、《紅旗譜》中的朱老忠作為共產主義理想的化身,表現共產黨員們為共產主義事業奉獻一切。
另有兩篇書評,一篇是1976年《通報》的第62期刊登的佛克馬(D. W. Fokkema)對喬·黃的《共產主義中國的英雄和反派:反映現實生活的當代中國小說》(Heroes and Villains in Communist China: The Contemporary Chinese Novel as a Reflection of Life by Joe C. Huang)的評論,《林海雪原》是書中分析的對象之一;另一篇是胡志德(T. D. Huters)于1980年在《太平洋事務》(Pacific Affairs)第53卷第2期,發表的對蔡梅曦的《當代中國長篇和短篇小說,1949-1974年:一份有注解的文獻集》(Contemporary Chinese Novels and Short Stories, 1949-1974: An Annotated Bibliography by Meishi Tsai, I-mei Tsai)的評論,認為該書并沒有對《林海雪原》闡述清楚,沒有能夠讓美國讀者了解這本身在中國所受到的歡迎程度,造成了作者、作品、讀者之間關聯的缺失。
2.讀者評價
通過在國外的讀書網站Goodreads及問答社交網站Quora上的查詢,筆者也找到了國外普通讀者對《林海雪原》的評論。這是最為重要的來自實際讀者的真實評價。《林海雪原》英文版在Goodreads上有四人給予評分,均分3.75,其中37歲的圖書管理員莎拉(Sarah)給出4分的評價,她認為《林海雪原》內容有趣、吸引人,翻譯精準,她對故事發生的背景有所了解,對改編的電影也給予了較高的評價。這表明徐克導演的電影是成功的,取得了預期的目的。
在Quora上一個關于推薦初、中級中文學習者適合的中文文學作品的題目下,一位弗吉尼亞大學現代中國文學教授查爾斯·勞克林(Charles Laughlin)推薦了《林海雪原》,他認為從寫作角度上,《林海雪原》及其他紅色經典文學作品對俗語的運用更加普遍、易懂,但同時也認為,不是任何人都能夠接受這種作品中的政治宣傳意味。
三、結論
通過上述梳理可知,《林海雪原》小說作為“十七年文學”的重要代表,在世界傳播比較廣泛。最早被譯成日文,傳播到日本,之后不久譯成英文,由外文出版社出版并對外發行。在眾多收藏了《林海雪原》小說的國家中,美國是收藏最盛的國家。對小說進行收藏的圖書館絕大部分都是大學、研究機構的圖書館,說明《林海雪原》面向的海外地區對象多是學者、學生等特定群體。而海外學者對《林海雪原》的研究既有藝術層面上的,例如分析正面、反面角色的描寫,同時更集中在研究作品的象征意義,反映特定時期海外學術評價的一些態度。而新時期對于《林海雪原》電影的評價則是一片叫好聲,連美國一些著名影評人都參與其間,這通過讀者評價也能夠發現,作為《林海雪原》的小說與《林海雪原》的電影在兩個世紀所受到的不同待遇,中國的國際綜合影響力不同是一個關鍵因素。
總之,《林海雪原》60年的對外傳播過程中,從文本到連環畫,從京劇樣板戲到21世紀具有“好萊塢大片”特質的電影,載體不同,但所展現的歷史精神卻是一貫的、具有內在邏輯的。可見一部文學經典,必須具有開放的藝術闡釋空間、豐富而又深厚的歷史意義,在不同歷史時期都能獲得新的闡釋意境,并能夠被賦予不同時代的社會內涵,才能具有永恒的藝術魅力。依此觀之,《林海雪原》成為“十七年文學”經典,的確是實至名歸。
「注釋」
①JSTOR數據庫是以收錄政治學、經濟學、哲學、歷史等人文社會學科主題為中心,兼有一般科學性主題共十幾個領域的代表性學術期刊的全文庫。其語言主要以英、法、西班牙語等西方語言為主,從創刊號到最近三至五年前過刊都可閱覽PDF格式的全文,有些過刊的回溯年代早至1665年,基本可以代表歐美學術界的主要評價觀點。
②任東升、張靜:《沙博理:中國當代翻譯史上一位特殊翻譯家》,《東方翻譯》2011年第4期。
③程光煒:《文學想像與文學國家——中國當代文學研究(1949—1976)》,河南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53頁。
④優酷網:http://v.youku.com/v_show/id_XODU0MjkzMzMy.html,智取威虎山紀錄片,2015年1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