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詩詞教學課引發的思考

張曉陽

語文課堂也許是所有學科課堂中最富對話互動色彩、最具師生和生生爭辯場景的課堂，往往因一個問題而出現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百家爭鳴”情形，而最終又很難有一個絕對而唯一的結論，答案往往是豐富多彩的，所以語文課堂也應該是最有包容性的課堂。

近日，語文課上發生的一件事給我很多的感悟和思考。那天我上《唐詩宋詞選讀》中陸游的《卜算子·詠梅》一詞，當我像往常一樣，在讓學生對全詞集體朗讀、整體感知之后，提出這樣一個問題：請同學們思考一下，作者筆下的梅是怎樣的一棵梅呢？請用一個字形容。問題一拋出，學生們積極思考起來，七嘴八舌地說起來，各種答案不斷呈現。

其中甲同學認為這是一棵“獨梅”，而乙同學卻認為這是一棵“野梅”。當時，對于這兩種說法，我也沒有作太多仔細比較，只是根據自己的直觀感受，認為甲同學的回答比較準確地把握住了詞中梅的內在特點，“獨”不僅反映了此梅長在“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黃昏獨自愁”，是一棵無人關心、孤苦伶仃、自開自謝的梅花，更是揭示出了這棵梅和“群芳”的差異，是一棵能保持赤誠之心、獨立人格、超群脫俗的梅花；而“野”相對內涵不足，僅能說明此梅生長在荒僻冷落的城郊野外，揭示其自然環境的惡劣而已。于是，我草率地當著大家的面肯定了甲同學的分析。當時，其他同學也沒有提出異議，只是周邊幾位男生對乙同學做出一點無惡意的壞笑，我也沒有放心上，他除了稍顯尷尬外并沒有其他反應，于是我就繼續推進我的課堂講解進程了。這一堂課就這樣很順利地結束了，我以為很圓滿地完成了自己的教學。其實，故事還在后頭。

第二天，當語文早讀課結束時，乙同學匆匆走上講臺，他遞給我一本筆記本，然后有點忐忑地說：“老師，我寫了一點東西，你幫我看看。”我說：“什么東西？”“你看了就知道的。”他說完就走出教室了。于是，懷著一份好奇，我急忙打開他留下的筆記本看起來。文章的標題是《讀陸游〈詠梅〉詞淺說“野”字》，我一下子明白了，他是對昨天課上我的評判有不同意見。只見文章開頭寫道：“今日語文課上，老師點評《詠梅》中梅的形象，認為‘獨梅比‘野梅好。我以為不然。我仍認為‘野字更貼切此梅的形象。”我想這回他是有備而來啊，得好好讀讀究竟有什么真知灼見。讓我實在沒有想到的是，他的分析非常深刻，可謂理由充分，依據十足，而且旁征博引，邏輯性很強。從“其一，‘野字點出梅之地點，也點出梅的處境；其二，‘野字托出梅的品格；其三，‘野字暗藏詞之主旨”三個角度，詳細闡述了自己的觀點，洋洋灑灑近2000字。文章最后有這么一段話：“野”字一說是我讀此詞后一直都有的看法，課上回答時眾人哧笑之原因，想來我也明了，無非“野”字太俗，“野梅”令人想到“野花”之類，便以為“野”字難登大雅之堂，不曾多作思考便跟風嘲笑，我所不齒。課后與眾人討論，雖欲講解，但齊傅楚咻，百口莫辯，故作此文，以抒己見。此誠一人之拙見，因心中有所觸動，不吐不快，謹見教。

至此，我已完全了解到他的寫作緣由了。說句心里話，我非常欣賞他的這種較真精神，我當時真是欣喜不已，心里想著一定要好好表揚他的這種行為，學語文就該這樣。于是，我看完后直奔學校的文印室，請工作人員第一時間把這篇文章打印出來，為全班學生人人印了一份，我要讓全體學生好好看看這篇文章，更要好好學習這種學習上的質疑爭辯品質。

那天語文課上，我將這篇文章發給全班同學，并稱贊乙同學對文本研讀很深，敢于發表自己的見解。我說，學習語文就應該有這樣的主見和思考，語文的品質就是這樣培養起來的，盡信書不如無書，同樣，老師的觀點有時也不完全是真理，希望同學們在課堂上能展開對話，充分發表自己的意見。此外，我也有必要提醒大家，千萬不要嘲笑別人的回答，哪怕是不夠正確的回答，這會傷害回答者的自尊心，澆滅他們課堂上積極發言的熱情，既不利于別人的提高，也不利于同學間的交流合作。

同學們看了這位同學的文章，聽了我的意見，連連點頭，尤其是幾個跟他開玩笑的同學，更是感到很不好意思。這件事情，后來在備課組內傳開后，全組老師都認為這位同學的文章寫得好，一個中學生能有這么好的鑒賞水平實屬不易，又建議將此文印發全年級學習。于是這位同學一下子成為了學校的“名人”。

事情就是這樣，但留給我的思考或者說啟迪倒是不少。因為，這場“教學風波”實在是給我們當老師的上了一課，讓我們有必要反思自己的日常教學行為是否科學，有必要審視我們的傳道授業解惑的方法是否得當等。我在想，我們的課堂如果能充分讓學生表達，尤其是注意教學過程中的互動生成，那該有多少精彩呈現；我們教師如果能多一份耐心和細心，不急于趕課任務式完成教學內容，那該有多少意想不到的美好結局；如果教師在課堂上學會尊重每一位同學的回答，不要輕易地否定一種觀點，那該有都少閃爍的火花；如果我們教師能及時發現學生的優點，加以鼓勵肯定，那該有多少學習的激情被點燃；如果我們教師放下一點所謂的師道尊嚴，敢于承認自己的不足，那該有多少學生向你投以尊敬的目光；如果我們教學多一點教后的反思和糾偏，那我們該提升進步得多快；如果我們時刻牢記教學相長，我們該多么重視學生的爭辯質疑……總之，我們的課堂，應該是讓學生得到自由生長、快速提升的場所，這里不該只是知識的單向傳遞，而是一切以學生發展為本，在尊重、平等、包容、互動、對話中激發興趣、培養情感、發展智力、生成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