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省蘇州工業園區第二實驗小學 李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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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松雨的故事

江蘇省蘇州工業園區第二實驗小學李敏
她,圓圓的臉蛋,圓圓的身子,白白的皮膚,最有標志性的是那一年四季笑成一條縫的眼睛。
她是最早進入二實小的韓國學生。一年級的課堂,她是牽著老師的手在辦公室度過的,所以,她跟大家都很熟絡。
初到新環境,我對周圍的一切都很迷茫。課間,總有一個肉乎乎的小身子在身旁蹭來蹭去,很不習慣和孩子們零距離接觸,這讓我有些措手不及。因為我一直堅信“距離產生美”的教育哲學。對自己的孩子,對班級的孩子,始終樹立著威嚴。
慢慢地,我就被身邊的這個小影子感染了。一下課,我就自覺尋找她的身影,看到她裙角飛揚向我滾動圓乎乎的身體。我的心里便踏實多了。
她已經很流利地說普通話,“老師,有什么要幫你的嗎?老師,本子我來發下去吧!”她飛快地捧起講臺邊的一疊本子,分發到小伙伴的手中。
一次中午我們在操場休息,她拉著我的手,忽閃著滿是笑意的眼睛對我說:“老師,女生穿裙子才好看!”
走到洗手間的鏡子前,我開始認真地打量自己:短發、白T、牛仔褲,中性十足。回憶這一個月以來,似乎每天都是相同的造型。這一瞬間,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問:我可以變漂亮些嗎?我可以穿裙子嗎?透過鏡子,我回到了童年:塵土飛揚的操場上,一頭短發的我在跟幾個小男孩比賽騎自行車,黝黑的臉上有汗珠在滑落……是的,從小到大,漂亮這個詞似乎跟我無緣,即使在花開的年紀,要求朋友們用美好的詞語來夸贊我,也只能得到“可愛”的字眼。
現在,我的學生,一個九歲的韓國小女孩,要求我把自己弄漂亮點,在她的笑眼里,我開始了對美的追求……
我們之間的友誼也在一天天生長。然而,總有插曲會出現:批完一疊作業,忽然發現松雨的明顯短斤少兩了。我知道她的漢語水平應付平常的溝通完全沒有問題,字詞抄寫也不在話下,除了閱讀理解是她的小小障礙之外,再也找不到不完成作業的理由。找到她,她忽然文靜了下來,接著一顆顆晶瑩的珍珠從那圓滾滾的臉上滑落:我真不會寫呀!看著她一臉的無辜,我的內心實在不平靜:在異國他鄉能夠學會跟人溝通,能夠跟其他孩子一樣在公立的學校讀書,已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如果再要求她保質保量地完成各項學習任務,是不是有些強人所難?
不久,就接到數學英語老師的聯合舉報,說松雨最近真的懈怠了,是時候給她上“緊箍咒”了。平時的聊天當中我知道,松雨爸爸工作很忙,但在家一向威嚴。于是我拿起電話,讓松雨跟爸爸講我們要去家訪。接過我的電話,她顯得緊張、局促,電話通了,她的小眼眶也慢慢紅了,艱難地用韓語跟爸爸轉述了老師要去家訪的想法。放下電話,她的不快樂一下子又無影無蹤了,沖我微微揚起嘴角。
晚上,我們如約來到了她家,見到了松雨爸爸,父女倆長得很像,我簡單介紹了松雨近期退步的情況,松雨端坐在中間,充當中韓兩國的翻譯。溝通進行得很順利,看著松雨爸爸一臉的誠懇,我想這姑娘一定會痛改前非的。
事實總是出乎意料,第二天的回家作業就給了我們當頭一棒。小姑娘完成了總量的三分之一。這下,我有些摸不著頭腦了。松雨對爸爸的懼怕,以及她爸爸通過女兒翻譯的誠懇表態都歷歷在目,這是怎么了?已經跟小姑娘打了三年交道的高老師發話了:“我們肯定被她耍了!她到底翻譯了什么我們都不知道啊!”是啊,中文我們懂,韓語可就不行了。親愛的松雨不但會講韓文、英文、中文,還會講幾句地道的蘇州話呢……
當即,我又請來了小姑娘,表達了我們要重新家訪,而且讓爸爸自帶翻譯的要求。她的臉上光芒立刻黯淡了下去。至今,我依然記得那個晚上,小姑娘哭紅了眼睛……
但真的,從那以后,她的每一項作業都完成得工整又漂亮。我們在一起,她依然會偎在我的懷里,拉著我的手,說著她開心的事情。眼睛依然是彎彎的一條線。
每天早晨,來到教室,看到她很大聲地在朗讀課文,我都會傳遞一個充滿快樂的眼神。是的,每天跟她在一起,總是有許多快樂。為了能當好韓國小姑娘的漢語老師,我也在努力充電。讀書,相信腹有詩書氣自華,相信更多的知識能讓我在韓國小朋友面前變得高大一些。
時光流轉,到了五年級下學期。快放暑假的時候,松雨的媽媽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告訴我他們將要回韓國了。這個消息來得那么突然,再見到松雨,她也一改往日的輕松活潑,變得凝重起來……
我們熱熱鬧鬧地在班級舉辦了歡送會,同學們跟她交換了禮物。在離開的那個早晨,她悄悄地走到我面前,塞給我一張照片,說:“你要把它放在包里,不能忘了我哦!”我們擁抱,告別,看著她笑盈盈地離開,我很仔細地把那張一寸照放進我的皮夾里……
仿佛,她就這樣離開了我的班級,離開了我的視線。
半年后的一天,我的手機忽然響了,號碼有點奇怪,懷著好奇,我接通了電話:“你是李老師嗎?我是松雨啊!”一個親切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電話那頭,松雨匯報著快樂的中學生活,傾訴著對生活了五年的二實小、朝夕相處的老師同學的思念……
那天,我歡呼雀躍,為了這個韓國小姑娘。我終于弄懂了做老師的真正幸福之處。翻開我的皮夾,我看到了那個恬靜、可愛的姑娘在沖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