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年后,我終于接受婆婆被螞蟻咬死的事實。
我偶爾掂量,生與死,愛與愁,孰輕孰重,最后都抵不過時間。婆婆死后,有一種異質的體驗潛進了我心里,我得以找到重啟未來的鑰匙。這似乎是從她的死亡中獲利,用她的死亡來哺育我的新生;怎么說,我都擺脫不了一種深深的負罪感。
我媽跟我講,在一個夏日的暴雨天里,年約二十的婆婆,在幾個同村伙夫和姑娘的護送下,穿過大山,繞過水庫,嫁來這個村莊,從此沒怎么回去。她也在這里死去,這里是她肉體的歸宿吧,只是不知道她的靈魂是否安于此地。嫁出去的女人像是身心的雙重流浪,何況是她這種沉默的女人。我曾看見她坐在門口的凳子上哭,但從未說過一句不好聽的話。我知道她的痛苦,但她這個痛苦的人,往往能給我以質感詭異的安撫,給了我最初的溫暖,這也是我矛盾和苦痛的源頭。這種矛盾和苦痛在一年后阿公去世時,達到了高峰。
說回那場事故。婆婆失蹤的那一天,同樣是一個夏日。村莊最高的那一幢青磚樓上的廣播聲,縈繞在村莊暴烈的上空,不斷地宣告著婆婆失蹤的消息。村里的男人和女人,在山頭河邊處奔走尋找。無奈之下,我們還請來了神婆。在人們慌亂無措的氣氛下,神婆胡謅和憑空指點,但誰也不敢懷疑。她認為婆婆現在應該在隔壁村子里頭,要我們趕快去找。可想而知,終究一無所獲。古老國度的人,在無法解釋、手足無措或關乎生死存亡的關頭,寧愿去相信所謂會通靈的人的言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