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八十年代末讀生態學碩士前,我在民族學研究領域工作了十年。看到過云南許多世居民族(國外稱原住民)與自然生態和諧相處的桃花源場景。后來參加了福特基金會支持的社會林業推廣項目,作為民族學研究者與從事林學、農村經濟學研究者合作,更加深了對世居民族生態社會經濟系統的理解和研究興趣。在泰國攻讀生態學碩士和后來讀流域管理博士期間,有更多機會訪問東南亞原住民社區自然資源管理的良好實踐。所看到的“桃花源”都有一個共性,他們在自然呵護下,敬畏地享用著生態的產品和服務,他們的生計和價值觀使他們與自然和諧,與他人和諧也與自己的內心和諧。
1998年長江洪水后,為了調查洪水原因,我走訪了金沙江一些小流域。看到當地森林砍伐為基礎的GDP不僅造成下游洪水泛濫,更給當地生態和世居民族的生計造成毀滅性后果。1998年也是我第一次訪問拉市海,我萌生了一個念頭,在一個美麗而飽經創傷的湖泊流域恢復生態-社會和諧關系。
之后,我創辦了一家民間組織“綠色流域”。在拉市鄉政府和社區的支持下,成立了拉市海參與式流域管理委員會并規劃實施一系列世居民族參與的流域恢復和可持續發展項目,并獲得美國樂施會、香港樂施會、大自然保護協會、南都基金會、友成基金會、世行和聯合國發展計劃署全球環境基金小額贈款的支持。
在過去的16年里,我們通過納西族和彝族社區資源自我管理方式,修復和保護了流域生態,建立了多樣和可持續的生計,增強了社區面對市場與氣候變遷風險的復原韌性。 項目搭建了NGO、地方政府與村民建設性對話平臺—流域管理委員會,還成立了四個世居民族的自治組織:納西族“西湖村流域小組”、納西族“拉市海漁業協會”、納西族“海東村灌溉協會”和彝族“波多羅村流域小組”。
這些項目都遵循著生態-社會系統良性運作模式,即在生態承載力范圍內,通過制度建設,可持續地利用資源來發展社會經濟,并向系統外部提供良好的生態服務。例如:流域保護和管理使流域居民享有環境福利。拉市海的水是麗江古城主要水源,下游古城幾十萬居民享有古城小橋流水愜意生活和每年一千多萬游客帶來的旅游收入。拉市海越冬鳥類保護,吸引每年幾十萬中外游客來此旅游和觀鳥。不僅帶來豐厚的旅游收入,也為世界生物多樣性保護作出貢獻。西湖村治理水土流失,發展混農林和生態種植水果,大大減少了泥沙淤積和污染。漁業協會健全管理制度,取締了非法網具,拉市魚成為麗江特色食品,也為越冬水鳥提供豐富的食物。灌溉協會帶領村民連續6年度過特大干旱,生態種植果蔬,收入增加,面源污染減少了。上游彝族村發展中草藥種植和生態旅游,還保護了2萬畝水源林,更重要的是探索出一條高寒山區天然林保護與生計保障共贏的綠色發展道路。
經過十幾年的實踐,我認為尊重生態的人類發展活動才可持續。應考慮人與自然的關系、建設管理制度并調節資源保護和利用,上游和下游利益。達到這一點,需要各方協調。NGO一方面協助社區進行公共資源管理,一方面要與政府溝通協調。當地居民才是資源的主人,但社區也需要組織起來實施資源管理項目。有了資源管理的主體,還需要一定的能力建設。除了培訓,實踐是最好的方式,村民們在參與項目過程中,經濟能力(農、林、牧、漁業,旅游業),社會能力(社會合作、組織活動),政治能力(議事、倡導、監督和影響決策)得到了增強。
近年,國務院扶貧辦減貧中心考察了波多羅彝族村社區發展經驗, 決定將該經驗收進國際扶貧案例庫向國內外推介。現在拉市海項目獲聯合國開發計劃署“赤道獎”,將同其他20個原住民社區良好實踐一起向世界推廣。
如果說,拉市海有經驗可談,我認為最核心的是尊重世居民族資源管理的權利。十六年,時刻記住他們是桃花源的主人,我們不過協助他們管理自然資源和選擇可持續發展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