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蓓蓓
在重點中學任教并擔任班主任,本可以按部就班地執行學校的德育程序,從“種下一棵理想樹”,到“生涯規劃”,到“成人儀式”,既科學規范又不會出錯。但是,個人內心常常會有一些不安分的想法,尤其在自己成為班主任之后。
有時想想,為什么我們對學生的教育僅僅局限于學校的圍墻之內?在《窗邊的小豆豆》中,黑柳徹子說童年的自己總是對窗外經過的游藝人感興趣,進而影響了教室內老師精心組織的教學秩序。原先的學校不能容忍,她被勸退,但巴學園接受了她,使她在之后的時光里不再遭受僵化教育的煎熬,并且在日后成為有名的主持人。其實對我們的學生而言可能也是這樣,窗外的教育、校外的教育更新鮮、更重要。
那就走出去吧!
2012年的這個時候,2015屆的學生正是高一,恰逢南京大學文學院為紀念南京大學建校110周年所創作的學生話劇作品《蔣公的面子》大熱。我先是拽著先生在南京大學禮堂看了一場,內心頗為激動:劇情緊湊,主題集中,語言有張力;同時劇作者溫方伊是本校2009年畢業的校友,這讓我頗感自豪。激動之余,我托一位朋友給班里的所有學生買了這場話劇的票。冬日的夜晚,紫金劇院門口,我家先生陪著我在劇院門口踱步,等著學生散場。那個夜晚,我的心里滿滿的。在學生的自由練筆中,我收到了很多觀后感,既有廣闊的視角,又有細膩的玩味。高一學生的視角充滿了真實,但竟然也有了個性化的藝術評論和感想。
再后來,我帶學生去過江蘇省昆劇院,欣賞過小劇場昆曲《琴挑》《葬花》;去過南京理工大學機器人實驗室,看過各種各樣功能各異的小型機器人;去過長江路藝術中心欣賞陳道明和何冰主演的《喜劇的憂傷》。在學校的話劇節中,我班的學生大膽改編卡爾維諾的小說《黑羊》,劇本很成功,但演員的表演小有瑕疵,未能入圍決賽。但我覺得嘗試本身比結果更重要。我多么希望,我的所有努力能讓學生們在日后回憶高中生活時,有可圈可點的感覺,能讓他們在回望青春的時候內心豐盈而滿足。
有一次中午放學,我在學校后門文具店買筆芯。門口一個老乞丐端著破爛的鋁皮盆子走到我面前,我想都沒想就把店員剛找的三塊多零錢給了他。老人滿意地離開了,班上一個男生這時推推我的胳膊:“老師,這個老頭天天都在這兒。我們幾個人有一次看到他坐在燒餅店門口數零錢,數完之后還跟老板換了幾張整錢,里面有100的呢。”于是,我在班會課上讓大家討論這個問題——到底要不要給老人錢。討論很激烈,一個女生說,他不愿意靠正當勞動掙錢,靠出賣他的尊嚴來安身立命,也未嘗不可,憐憫憐憫他吧。另一個男生也說得很好——我只會把錢給老弱病殘,青壯年找我,我會告訴他派出所和民政局在哪里。
去年的高考季,我教高二,帶著學生們在徐州進行社會實踐,內容相當豐富:下工廠,訪學校;地質考察,愛國教育。彼時,電影《歸來》正在熱映。我們把實踐活動略微緊湊安排了一下,并動用三寸不爛之舌跟影院談到了以較低的票價包場。吃過晚飯,三個班主任帶著學生到了電影院。放映廳門口,我們三個班主任各自點卯。電影開始近十分鐘,買爆米花的學生姍姍來遲。
我的班先到齊,于是我先進去。樓梯上到第六排,邊上空著四個座位。我扶著椅子順勢準備坐下,一個同學語氣生硬地提醒我:“老師,這兒有人了,去買爆米花馬上來。”再換,還是“老師,這兒有人了。”最后,我在第四排靠墻的地方找到了座位。那兩個班主任回來時的遭遇并不比我好到哪里去,也都是換了兩回座位,在另一面墻邊落了座。電影很感人,很多學生都哭了。當天晚上聯歡,沒有一個學生邀請我們,落寞滿溢心中,我們三個班主任心里都不是滋味。
回南京的火車上,同學們談笑風生,沒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看似淡定的三個班主任的表情。后來一個心思細密的學生跟家長說了這件事,家長在班級QQ群里也給出了自己的評價,后來就沒有后來了。
這是一根刺,到今天都還沒有拔出來。我不能在當時強行讓學生讓座,讓的座位和要的座位不一樣;我不能在事后批評學生,因為知恩圖報跟知恩必報是兩個概念。這根刺的前面是一段強有力的倒刺,硬拉出來會有更大的新傷痕。
學校真的在窗外,老師也不只站在講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