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的聲音

趙東

詩人是聯想的生物，世間大多數的詩歌都是在想象力的驅動下完成。每個詩人的想象方式不同，也形成每個詩人的詩歌路徑差異。作為詩人的李發模的想象力是內斂的，這并不代表他的詩歌語言也是內向安靜的。恰恰相反，在李發模的詩歌里常見的語言方式是帶有金石之聲的心靈撞擊。

李發模的內斂指的是他詩歌的精神指向是通往心靈深處，在李發模安靜的俯身姿態里能夠讀出他對于人世深刻體驗之后的冷靜觀察，“仰聽清風不語，安靜俯身/便一眼看破魚在水中，是悠哉/還是游哉”?！哆^渡》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寫道：“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詩人大多是通靈之人，開得了天眼，看得透紅塵底蘊。李發模的詩歌節奏很獨特，他的詩歌背后能讀到一絲超脫之后的無奈和寂寥，可是他的詩歌調子卻是激昂的，始終保持著對世界的好奇和探索。李發模的這種狀態讓人聯想后期的杜甫，雖然歷經挫折卻能保持怡然自樂的與世界和解的狀態，“落日心猶壯”，一個“壯”字寫出了老辣睿智的人生哲學。

李發模的詩歌路子有一些獨特的個性，一是他的詩歌質地有很大的韌性，透出千錘百煉之后的理性和滄桑；二是他的詩歌語言很有內在韻律，在簡單的敘述中折射出心跳的聲音。李發模的詩歌情緒十分起伏有致，宛如一杯老酒回味悠長?？墒抢畎l模不是一般的感性化的詩人，他的詩歌寫作過程里有不斷精進的狀態，時時能讀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驚喜。這是詩性頓悟的結果，是詩人的大歡喜，每個詩人都珍視這個人生的意外收獲。李發模詩歌的韌性也是來源于此，在不斷的敲打和撞擊里，推進詩歌在悟道的路上游走。“一街骨頭和血肉，血/有鬼喝/肉有人吃，骨頭丟給狗/狗啃骨頭之后，通了人性/吃肉也挑肥揀瘦/和主人結盟/犬吠四濺，污染了空氣/還想咬吃地球?！薄秹粢姟?/p>

李發模的詩歌語言在詞語的選擇上非常凝練，不落俗套，常有跳出常人想法的突兀高聳之感，如平地拔起的懸崖峭壁，在危如累卵的構詞方式里完成詩意抒寫。晚唐詩人李賀、賈島以練字而著稱，李賀的“向前敲瘦馬，猶自帶銅聲”，賈島的“促織聲尖尖似針，更深刺著旅人心”，這樣的功力是長期浸淫詩歌形成的語言直覺。李發模的詩歌內在韻律建立在詞語構建的高亢底色之上，還有運思方式上九曲回腸的回環復沓。宛如高山之上蜿蜒曲折的盤山公路，猛一看，細弱麻線，綿延不斷，深入云霄?！巴辽灵L在父母耳光下的孩子/被鄙視的目光夾磨過的言行/和繭疤累累的個性/易進油鹽醬醋，也易于進城/隨行就市……”——《可問春天》。短短的幾句從形象的變化里，曲折推進到人生的煩惱和物是人非的滄桑之感，在內在韻律上有跌宕起伏的曲折變化，詩家語往往在看似平淡的背后有著萬千變化，李發模的詩歌內在韻律上有著蜿蜒幽深的演變，正是以有限的句子帶無限的韻味的古典美學思想在現代詩歌中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