侗家梁上宴

孫文廣

那年深秋，我回新晃鄉下岳母家探親，妻弟邀我去侗族寨子里的朋友家喝喜酒。

我跟著妻弟穿越竹林，涉過小溪，進了一個山寨，他朋友姓姚，年輕人都喊他阿姚哥。阿姚哥屋前的曬谷坪里已經擠滿了人，喜酒的氣氛已經很濃了。一群孩子們在吆喝歡鬧，雞狗也跟著跑來跑去湊熱鬧。阿姚哥與我們打了招呼，笑得好開心。

亮亮堂堂的正屋里特別熱鬧，大小橫梁上，懸掛著紅綢，上書“福星高照”“紫氣東來”。梁正中掛了一塊紅綢布。屋兩邊的立柱上貼有“祥云天上呈佳兆，瑞鳥庭前報好音”“天泰地泰三陽泰，家和人和萬事和”等對聯。只見有一個人爬到屋梁上去了，往下放著繩索，下面有人剛系好主梁木，禮炮就轟轟轟地三響，眾人一齊仰望梁上風景。幾個師傅現身了，一副神秘威武的姿態，沿著兩邊的樓梯，一步一步登高，把一罐罐的糯米酒挑上屋梁，又把烹熟的大碗雞鴨魚肉和一擔擔糯米糍粑以及五彩糖果分頭挑上屋梁，然后在窄窄的屋梁上，又小心地擺開了一路酒宴，在一排藍花邊大粗碗里斟上滿滿的米酒。此刻，我的心也跟著懸吊起來了，擔心那些好吃的大碗酒菜會跌落下來。

妻弟見我驚訝不解，這才告訴我原委，眼前不是娶媳婦酒，也不是祝壽酒，是侗家人造新屋的“上梁喜酒”，造屋的有功者要爬到屋梁上去大吃大喝一餐，以此賀新屋上梁之喜。這是侗族祖輩的傳統習俗，而新屋主人也把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憧憬寄托在了這頓上梁喜酒上。

接下來一陣鞭炮聲從屋外傳來，屋梁的掌墨師傅閃亮登場了，老木匠們也拿著系有紅綾的“五尺棒”，站在新屋堂前，高聲吟唱：“日吉時良，開地開張，金梁玉柱，閃發亮光，諸君到此，迎上中堂，今逢黃道，大吉大昌。”緊接著是造屋木匠出來了，排著隊，分兩頭攀登搭在屋架上的樓梯。每上一梯，就唱一段賀喜的歌，圍觀的鄉民拍手歡呼加油，直到上完十多步梯。最后，造屋木匠們一齊合唱：“已升到中堂，旭日照寶梁，魯班請動駕，安穩慶吉昌。”之后，眾人一聲吆喝，屋里一片沸騰起來，一根粗實的主梁就在歡呼聲中安裝完畢。主人大聲喊道：“梁上喜酒開始嘍！”頓時，屋梁上響起一片歌聲：“主東款眾賢，佳肴美味鮮，銀壺裝美酒，未嘗心先甜。”分坐在屋梁上兩旁的“魯班”們，神氣十足，好像梁山好漢，個個有一身技藝，跨坐在獨梁上，不晃不搖。擺在梁木上的大碗魚肉佳肴和酒壺酒杯，就像擺放在地面上的酒桌一樣穩穩當當，正飄散著佳肴美味的濃香。

歌聲繞梁梁上歌，美酒不醉主梁醉。第一位從樓梯攀上屋梁的匠人師傅，向揮手歡呼的眾人高歌：“急急忙忙攀登，梁上喜遇星君，大家一齊宴賀，安梁家道興旺。”坐在梁上的“星君”們開始敬酒了。那是一場特殊的梁上梁下對歌秀。邊唱邊敬，敬奉天敬奉地，敬祖宗、敬梁頭、敬梁腰、敬梁尾，梁上獨領梁下合，喜了屋主醉了客。梁上酒宴越來越濃，匠人們越唱越興奮，只見他們雙手端著大碗酒，同時舉過頭頂互敬齊歌：“文武曲星，財帛星君，恭賀主東，有吃有剩……慢慢酌，細心斟，敬天，天開眼；敬地，地生金；敬梁，梁獻寶，主家發達，百業興。”

更喜樂的是，有一后生也想爬上屋梁赴宴，于是攀登樓梯，故意躍躍欲試，贏得眾客鼓掌。后生滿臉生輝，依照習俗，每登上一梯，便向眾客高歌一首，待眾客歡呼叫好，后生才登第二梯，又唱一首。就這樣，后生一連唱了十多首即興山歌，方才有資格加入到梁上酒宴。接著還有幾位阿哥也爭著要上屋梁，這是后生們在眾鄉親面前大顯歌喉的好時機，也是博得阿妹心意的好時辰，自然得到大家贊同。

坐在梁上的師傅們，開始把一籮筐一籮筐的糯米糍粑和紙包糖果朝梁下眾客拋撒，并高歌：“糍粑糍粑，雪白光滑，賜于主東已入庫，剩余拋下給大家，諸親百客都來搶，喜事堂中添新花。”梁上另一方也跟著拋糍粑拋糖果，聲聲高歌：“拋上天，神仙拿去敬玉帝。撒下地，主東富貴多榮華。”搶糍粑和糖果的人往往摔在一堆，笑在一堆。有一對互不相識的未婚男女也摔在一堆了，小青年不好意思連連說：“阿妹阿妹對不起，對不起。”女的則紅著臉連連罵：“壞仔壞仔快扶起，快扶起。”在場者見此景此情，喜鬧得一片歡叫。最后，主人又高喊：“梁下喜酒開始嘍！”屋前曬谷坪的二十多桌喜酒，瞬間掀起一片歡笑，大家都相互碰杯賀喜了。

侗家砌新屋上主梁，是在梁上梁下的歌聲喜酒中進行的，這神奇的酒宴，不僅帶給我舌尖上嶄新的體驗，同時也讓我對山寨人的美好生活生出羨慕之情。

責任編輯/劉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