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光偉
[摘 要] 寫字并不等于書法,書法也不是寫字的簡單延伸。二者雖都以漢字為載體進行書寫,但卻有著鮮明的界限和本質的區別,寫字著重于實用的需要,書法卻是書家性情和思想的抒發,是為了滿足受眾審美的需求,是中國獨有的一門藝術形式。具體表現為:表現形式不同、學習要求不同、最終目的不同和美的境界不同。不過它們之間也有內在聯系,寫字是書法的初始階段,而書法是在寫字基礎上的藝術升華。
[關鍵詞] 寫字;書法;區別;聯系
[中圖分類號] J29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2-8129(2016)06-0039-05
文字是信息傳播的工具,書法則是一個民族文化藝術個性魅力的張揚。在經濟全球化、信息全球通時代,以文字為符號的民族信息,更多時雖然以文字展示,但在特殊情況下卻是以書法即藝術的形式交流,且唯有這種情況,才能展示一個民族的悠久文化魅力。從這個意義上說,研究文字尤其是研究書法,便更具有意義。書法是中國文化的精粹之一,是以漢字為表現對象的造型藝術,漢字是書法創作的載體,從這一點上來說,寫字與書法是沒有區別的。正是因為如此,在日常生活中,常常有人誤認為寫字就是書法,書法就是寫字,將二者等同起來。事實上,這是一種不正確的觀點。二者雖說都以漢字為依托進行,卻有著鮮明的界限和本質的區別。寫字著重于實用的需要;書法卻是書家性情和思想的抒發,是為了滿足受眾審美的需求,是中國獨有的一門藝術形式。本文就寫字與書法二者之間的區別與聯系作一些探討。
書法之所以能成為我國特有的藝術,與我國文字的特殊性及其發展演變歷程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要搞清楚寫字與書法的聯系與區別,首先要考察的就是我國文字的發生、發展及演變的歷史。
在人類歷史的發展長河中,當原始先民從樹上下到樹下開始,由于生活范圍的擴大,初始的依靠手勢、動作、聲音等交流與傳遞信息的方式已經不能滿足現實生活的需要,于是,語言應運而生。隨著社會生產力的進一步發展,語言的局限性也一步步體現出來。馬宗霍在《書林藻鑒》中說語言的局限性體現在:“聲不能傳于異地,留于異時,于是乎文字生。”語言可以有效的在人與人之間進行交流,加強協作,但其缺點是無法進行記錄。為適應記錄生活中的一些重要的事件,結繩記事成為了最原始的記錄工具。
結繩記事,據古文獻《易九家言》記載:“事大,大結其繩;事小,小結其繩,之多少,隨物眾寡”,即根據事件的性質、規模或所涉數量的不同結系出不同的繩結。這種方法,在最初運用的時候確實能解決一些現實問題,但隨著記事與系結的增多,恐怕要想搞清楚那一個結代表那一件事就很麻煩了,所以這個辦法雖簡單但并不可靠。皇帝的史官倉頡“始作書契,以代結繩”。
許慎《說文解字·序》:“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視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于是始作《易》八卦,以垂憲象。及神農氏結繩為治而統其事,庶業其繁,飾偽萌生。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這是原始文字的萌芽,即《易·系辭下》記載的,“上古結繩而治,后世圣人易之書契”。
原始文字是以自然界的客觀事物為參照對象而進行創作的,“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后形聲相益,即謂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這種以事物的類型和形象來造字的方法,稱之為“象形”,以這種方法造成的字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象形字。由于象形能夠依賴的物象有限,不可能造出適應現實生活需要的所有字形,之后,除了“象形”之外,另又有“指事”“會意”“形聲”“假借”“轉注”等造字法,即今所稱“六書”。六書文字都是在象形的基礎之上發展起來的,很多字發展到今天,雖已經在字形和字義上與其初始差距甚遠,便歸根結底,都是以客觀物象作為造型基礎,大多具有象形性。千姿百態的形意文字,雖然不是藝術品,但因其本身就有著分布結合、對稱均衡和參差長短等美的因素在內,事實上就為下一步的藝術創作提供了可能性。
從以上文字的發展演變歷程,我們可以看出,文字的出現是為了適應現實生活記錄重要的人事物而產生的,是語言記錄的一種符號,是一種輔助性的傳播和交流工具,實用是其主要目的,至此,我們已經清楚什么是寫字了。寫字是書法嗎?不是。什么才是書法?
“書者,如也,如其志,如其學,如其才”。簡單說來,書法是一種寄托,通過作品的創作,寄托書者的志向,其學問,其才華,就是通過作品向受眾展示書家性情和思想的一種藝術,與其他如音樂、舞蹈、建筑、繪畫等藝術一樣,給人以美的感受,豐富人們的精神生活。
綜上所述,我們不難看出,寫字與書法既有區別,又有聯系。寫字是書法的初級階段,但書法并不是寫字的簡單延續。
首先,寫字與書法的表現形式不同。書法的表現形式是寫字,但寫字并不等于書法。寫字可以用固定的模式,書法卻不可以千篇一律。書法的創作凝聚了書家自身的才、情、識,通過書寫過程和筋肉運動,空間布白的巧妙安排,最終呈現出來的是一幅有血有肉,參差變化的藝術品。如韓愈《送高閑上人序》中評價的張旭草書即是如此。“喜怒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于心,必見于早書焉發之。觀于物,見山水崖谷,鳥獸蟲魚,草木之花實,日月列星,風雨水火,雷霆霹靂,歌舞戰斗,天地事物之變,可惜可愕,一寓于書”。(韓愈:《送高閑上人序》)
書法是一門藝術,而藝術的本身就是創新變化。但是變化不是隨心所欲,漫無目的的胡亂涂鴉,應該說有規律可尋,而且必須遵守藝術的規范。對書法來說,就是要通過字型結構、筆法、墨法、章法等等,因意賦形,求變、求新、求奇,達到形式與內容的完美統一,從而賦予作品以藝術的感受。這就需要沉思熟慮,合理安排。王羲之《題衛夫人筆陣圖后》:“夫欲書者,先乾研墨,凝神深思,預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動,令筋脈相連,意在筆前,然后作字”。(王羲之:《題衛夫人》)endprint
合理的布局會為作品增添活力,不合理的構思卻會破壞作品的表達效果,那怕是一點失當,一畫敗筆,即會破壞整體的美感。如明人陶宗儀形象比喻的那樣:“一點失所,若美女之眇一目;一畫失所,如壯士之折一肱。”(陶宗儀:《書史會要》)而疏于變化的作品,用王羲之的話說,“若平直相似,狀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齊平,便不是書法”。(王羲之:《題衛夫人》)
其次,學習要求不同。寫字,提筆即可為之,由于一般概念上的寫字,字的筆畫長短、粗細,字形的長短、寬窄、方扁,只要沒有違背約定俗成的文字結構習慣,便不妨礙其實用功能的正常發揮,它本身沒有特殊的技法,因此寫得好壞均可稱之為寫字。而書法的學習則不同。經過上千年書法人的不斷實踐和提煉,已經形成了一系列的書寫和創作的法則。譬如學書順序,有初學楷書,繼而篆隸,繼而行草,以至每種書體各有具體碑貼選擇的不同;譬如用筆,要求更多,如何起、行、收?如何表現方圓、藏露、輕重、快慢等等?在中國傳統書論中,認為書法的核心就在于用筆,早在東漢時期,著名書家蔡邕的書論名篇《九勢》具體地論述了用筆起、行、收的整個過程,并對其中的關鍵環節作了細致的描述。元代書家趙■說:“書法以用筆為上,結體亦須用功,蓋結字因時相傳,用筆千古不易。”清代劉熙載在《藝概·書概》中說:“書重用筆,用之存乎其人,故善書者用筆,不善書者為筆所用。”(劉熙載:《藝概·書概》)以上都說明了用筆在書法中的重要位置和講究,然而只有在用筆上深下功夫,才能使寫字成為藝術。譬如間架結構。它由點畫搭配構成,是和筆法相輔相成的。字體結構制約著筆法,同時,筆法又使結構具有各種姿態,美化了結構的各種形態,結構和用筆配合起來,可以使寫出來的字體,既有外在的形式美,又有內在的精神美。還譬如用墨。墨號稱中國書法的靈魂。清代包世臣《藝舟雙楫》云:“(然而)畫法字法,本于筆,成于墨,則墨法尤書藝一大關鍵矣。筆實則墨沈,筆飄則墨浮。”(包世臣:《藝舟雙楫》)講求用墨的技巧,通過濃、淡、干、枯、潤的五色變化,可以增加字的色彩,使字有血有肉,經久保持潤澤。墨色的或濃或淡,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構成書法家個人獨特的藝術風格,清代的劉墉和王文治就有“濃墨宰相”“淡墨探花”之美譽。由此可見,技法是書法的內涵之一,不講用筆、結構和用墨的法度,信手亂畫,是不成為書法的,只有嫻熟的、巧妙的技法才能把書法的精神自由地表現出來。
此外,要達到創作出新的程度,不僅需要嫻熟的書寫技巧,更需要相關文史知識作為補充,“工夫在書外”即是要求學習書法不能只專注于技法的提高,更需要不斷地提高自己的學養。
再次,寫字與書法最終目的不同。寫字的目的是信息交流,重實用性;而書法的目的則是創作、抒情和欣賞,重藝術性。寫字力求以最短時間和較少精力盡快實現這一目標,書寫時只要做到點畫分明,撇捺有致,準確而清晰地寫出漢字字形即可,基本要求是,不能隨意增刪筆畫的數量,改變筆畫的長短或挪動點畫的位置,否則就會造成錯字或別字,至于寫得美與不美則無傷大雅。寫字是由實用美向書法藝術美過渡的橋梁。
書法則需要書家以畢生的精力去探索,目標無止境。書家的作品是其才、情、識的綜合體現。成功的書法作品,總是深切地凝聚著書家濡墨揮灑之際的真情實感。譬如孫過庭在《書譜》中提出的“五乖五合論”是心情好壞影響書寫的典型論斷。“(又)一時而書,有乖有合,合則流媚,乖則雕疏。略言其由,各有其五:神怡務閑,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時和氣潤,三合也;紙墨相發,四合也;偶然欲書,五合也。心遽體留,一乖也;意違勢屈,二乖也;風燥日炎,三乖也;紙墨不稱,四乖也;情怠手闌,五乖也。乖合之際,優劣互差。得時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臻,神融筆暢。暢無不適,蒙無所從”(孫過庭:《書譜》),這段話的大意是說,書家在同一時期作書,會因為情緒、氣候、環境、工具等影響而出現合與不合,合與不合意即得勢不得勢、順手不順手的影響。在合與不合間,書法優劣會有很大的差別,環境合適不如工具趁手,工具趁手不如心情舒暢。元代書家陳繹曾在《翰林要訣》中進一步詳述了情緒和情感在作品中的體現中說:“喜怒哀樂,各有分數。喜即氣和而字舒,怒則氣粗而字險,哀則氣郁而字斂,樂則氣平而字麗。情有輕重,則字之斂舒險麗亦有淺深,變化無窮”。(陳繹曾:《翰林要訣》)歷代傳世的經典作品,歷經千年而不衰,就是作品已經凝聚真實情感的體現,如顏真卿的《祭侄文稿》、蘇軾的《黃州寒食帖》、懷素的《自敘帖》等等。
最后,美的境界不同。寫字與書法都要體現出美感,但前者是朝著使用美的趨勢而發展;后者則是朝著藝術美的趨勢而表達,并經過感情之動態而弛思造化,沖破“法”而獲得“意”,以抒發自己的感情,使字的氣勢風神表現出藝術的美和魅力,給人以熏陶作用。而寫字因其重實用,雖也要表現美,但這種美則要求將漢字書寫按照約定俗成的規范,上下方正,前后齊平,左右均衡,即要求把字寫得工整規矩。這樣的作品可以復制、重復,是制造,但不是創造,而復制的只能叫科學,如鉛字、美術字都是可以成批復制,因此,那些“化身千億”的刻板的美術體字也不叫藝術,不叫書法,只有不可復制的才叫藝術。羅丹說過:“藝術所認為美的,只是有特性的事物”[1] 50,書法就是這樣的藝術。我們看到不少書法作品按常人理解寫得很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差勁的很,它卻是書法。而寫得規規矩矩的字,很好看卻不叫它書法,有人就不服氣不理解。羅丹曾說過:“藝術認為是丑的,是假的,造作的,不求表情、只圖悅目的、強作輕佻,充為貴侈,作歡容而無中心之喜悅,裝腔作勢,故意眩人,或協肩諂笑,或高視闊步,卻無真情,徒具外表,總之,一切欺誆,都是丑惡。”[1] 52意思是藝術的東西需要真情實感的表達,任何做作和掩飾都是丑陋而不真實的,都不是藝術。近代著名書家沈尹默先生曾說:中國書法是世人公認的最高藝術,無色而具圖畫之燦爛,無聲而有音樂之和諧,引人欣賞,心曠神怡。正是由于中國書法的獨有特質,千百年,文人士大夫才對其孜孜以求,手摹心追,流連忘返。
總之,寫字與書法都與漢字密不可分,都是以漢字為載體的書寫形式。寫字是書法的初級階段,書法是在書寫基礎之上的充滿書家才情和人格魅力的藝術創作,是中國漢字的獨特藝術,它不僅是中華民族的文化瑰寶,而且在世界文化藝術寶庫中獨放異采。由古文大篆到小篆,由篆而隸而楷而行而草,各種形體逐漸形成。在書寫應用漢字的過程中,逐漸產生了世界各民族文字中唯一的、可以獨立門類的書法藝術。我們只有搞清楚寫字與書法的區別與聯系后,才能更好地傳承文化傳統,將書法藝術發揚光大。
[參考文獻]
[1]葛賽爾.羅丹藝術論[M].傅雷,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
[責任編輯:李利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