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偉寧
莫言說,作品和人一樣,都有其自己的命運。《紅高粱后傳》的策劃在當時各種機緣下不能說不好,天時地利人和,樣樣占盡,最后卻不了了之,的確,最好的解釋應該就是它自身的命運使然。
不久前,我搬家整理書柜,翻到了一本《美國酒王傳奇》,這是新華出版社1996年出版的“世界大企業家傳記”叢書里的一部,說的是兩個出生在上世紀初的美國意大利裔兄弟,如何白手起家,把一個不起眼的小酒作坊,發展成為首屈一指的葡萄酒業帝國的故事。
1999年前后,我和到檢察日報社不久的莫言打算就著《紅高粱》的話題,拍一部類似后續故事的電視劇。這本書就是當時我們搜集的參考資料之一。
我翻開書頁,里面有很多文句被紅筆勾畫了,空白處還有一行鉛筆字:“三杯紅酒穿喉過,一條妙計上心頭。”像是一句歌詞,帶著明顯的莫言風格。由于這次搬家的目的是出國,我幾乎全部的藏書都捐給了一家青年讀書機構,這一本還是留下了,以資紀念。
發起這部暫名為“紅高粱后傳”的電視劇的動議時,我與莫言剛剛完成了一次比較順利的合作,即《紅樹林》。
可以說這部電視劇得以完成,莫言的貢獻始終是決定性因素。不僅劇本,拍攝資金也是沖他而來的。他把自己作品即將到期的出版版權,承諾轉給南方一家出版社,并答應把劇本再改寫成小說一并交由他們出版,這樣獲得了這家出版社對電視劇的投資,同時也有了長篇小說《紅樹林》這樣一部比較特殊的莫言作品。
值得一提,莫言在這部戲里只拿了很少的稿酬,當時他把它當作對檢察日報社接收他轉業的一種回報了。
此前,我本企圖直接拍《紅高粱家族》電視劇版,但當時其版權已經被西部某個影視公司買去了,所以才有了把《紅高粱》當年的故事延續到現在拍個《紅高粱后傳》的構思。這個想法得到了莫言少年時代的伙伴張先生的支持。張先生是莫言在棉花加工廠工作時的工友,那會兒已在高密經營一家很大的藥業公司。他的企業為《紅高粱后傳》的創作提供資金,這樣就有了我們接下來的膠東采風之行。
莫言說,作品和人一樣,都有其自己的命運。《紅高粱后傳》的策劃在當時各種機緣下不能說不好,天時地利人和,樣樣占盡,最后卻不了了之,的確,最好的解釋應該就是它自身的命運使然。合作雖沒下文,但對那次膠東之行的許多細節,卻記憶猶新。膠東是莫言成長的地方,置身實景,讓我得以親身感受他經歷中的某些片段和印跡。
那天,下了飛機,在青島機場通往高密的路上,天下起雨。這場雨也阻隔了我同高密東北鄉的緣分。在高密市區的賓館住下后,莫言回村省親,他說雨中村莊道路泥濘,建議我留在賓館。
第二天,天氣放晴,我出門在高密街道溜達,在不遠的一家新華書店購得一本《紅高粱家族》。回到房間,莫言已經從東北鄉回來。他給我帶來了一盒好像是叫“蜜棗”的點心,里面有餡,外面裹著很厚的焦糖粉,放進口里奇甜無比,焦糖粉末瞬間彌覆了口腔和喉頭。莫言一旁似有期待地看我坐在房間中央一個方凳上嚼咽,問我味道如何,我一邊應對口中還沒潤濕的粉末,一邊接連點頭。隨后他自己做著注解:其實就是甜,可小時候能吃到這個就像過年……顯然,當時我們對這同一種食物的感受還無法完全同步。
類似一幕發生在幾天后煙臺一座曾經的軍營里。那是莫言剛參軍時住過的營房,在村莊的邊上,一個淺淺的院子和一排簡單的平房。當時,這里除了名義上還是一處軍產以外,里面已經不住一兵一卒,應該是被一些外來打工者占據著。聽莫言介紹,小說《蒼蠅、門牙》那些故事的場景就發生在這里。
穿過院子,莫言徑直走向右邊排頭的一個房間,推門便進。里面一個坐在灶臺前忙活的中年婦人,一臉驚恐:“你們找誰?”莫言回答:“我22年前住在這里。”這句回答可能沒讓她滿意,因為我記得她始終表情冷淡,但也再沒說話。莫言卻真的有些激動,他向我們指點著曾經哪里是床,哪里是桌,哪里還有些什么擺設。他指著一面墻,說為考軍校曾在墻上寫滿數學公式。他甚至還湊過去拿手摸索著,試圖找到當年的字跡,但重新粉刷過可能不止一次的墻上,已經找不到半點痕跡。
莫言的寫作應該就是從這里開始的。許多像他一樣的作家,文學起點是在軍營,離開農村,沒有了繁重的體力勞動,沒有了食不果腹的生存壓力,文學之樹得以生長。
當天晚上,張先生在高密賓館設宴接風,前來參加的一水都是莫言的同學。我們知道莫言只念到小學畢業,所以在座的同學都應該是他十幾歲前的朋友。
來賓中唯一的女性恰好就是高密賓館的經理。莫言向我介紹說,同學的時候,他是從來不敢抬頭正眼看過她的。不僅僅因為她長相漂亮,還因為她的父親。當年,在高密東北鄉駐扎著一個解放軍的農場,那名女生的父親就是這個農場的領導,一身軍裝,肩上斜挎著一支手槍,在田頭逡巡,好像隨時有權拔槍要了你的性命。
離開高密以后,我們在煙臺游歷多日,走訪了張裕葡萄酒廠,參觀了他們的百年酒窖和萬畝葡萄園。之后,我們還登了煙臺山,參觀了古炮臺,拜訪了那個叫南山的社會主義新農村。我們還去了發現甲骨文的晚清學者王懿榮的舊居,那天陽光很好,我們站在他們家譜的展板前,對這個清代一門出過六位進士的家族嘖嘖贊嘆。
回到城里,我們路遇一座洋樓,曾經是一個高官或者外交官的官邸,而且據稱還是某個著名的歷史事件的發生地。現在的樓主把我們帶到地下室,讓我們見識了20世紀二三十年代建成的亞洲第一條保齡球道。那時的保齡球和現在的完全不同,球體要小一些,球面也沒有指孔,球道不長,碼好球,我投了兩個沒中,莫言竟然一下投中了。
回憶到這里,已經不像是一次工作采風,倒更像一趟普通的旅游了。沒錯,拉拉雜雜的瑣憶中,因有莫言而顯得不同。
朋友的價值也許就在這里,他的存在,可以讓你的某段記憶變得珍貴而清晰。至于那次沒能完成的合作,現在想來未必不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情。因為信仰,酒現在已經成了我的一種禁戒,如果當初真的要把酒的話題拍成一部電視劇,傳播給億萬觀眾,那會是一樁不小的罪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