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帆
﹝關鍵詞﹞敘事療法;力量;心理健康教育
人類學家布魯納指出:“故事一開始就已經包括開始和結束,因而給了我們框架,使我們得以詮釋現在。”當事人在選擇和述說其生命故事的時候,會維持故事主要的信息,符合故事的主題,但往往會遺漏一些片段。而找出這些遺漏的片段,就能幫助當事人發展出雙重故事,從而找回個體生命發展的力量。
一、敘事療法理念與方法概述
敘事療法是在20世紀80年代晚期由澳大利亞心理治療師麥克·懷特等人創立的,近些年逐步成熟,成為一種新穎獨到的心理治療模式。它浸潤了后現代主義精神,強調開放與創新,重視差異與多元化、去唯一化和標準化。
敘事療法透過“故事敘說” “問題外化”“由薄到厚”等方法,使人變得更自主、更有動力。它以后現代主義為依托,以敘事為方式,幫助當事人找回遺漏片段,喚起當事人改變的內在力量。敘事心理治療關注“人類行為的故事特性”,即人類如何通過建構故事和傾聽他人的故事來處理經驗。在敘事心理治療中,咨詢師最常問的一句話是:“你是怎么辦到的?”隨后,會將焦點放在當事人曾努力過的或他已有的內在的知識和力量上,引導他走出困境。敘事療法的人本觀念和說故事的方法為學校心理健康教育注入了新的血液。
二、敘事療法理念對學校心理健康教育的影響
(一)浸潤后現代色彩的人本觀
人的生命是一個不斷變化的過程,人是積極的參與者,而不僅僅是一個被外部力量塑造的客體。在生物進化進程中,人的器官不僅回應環境的壓力,同時積極選擇并且塑造環境。
敘事療法強調:外人不是專家,當事人對自己的生活和關系擁有專門的知識、洞察和足夠的力量。新課程中同樣提到“學生是發展中的人,具有巨大的發展潛能”。在敘事療法的指引下,教師堅信每個學生都是可以積極成長的完整的生命個體。教師不能替代學生成長,而應讓學生親身感受事物,自己觀察、分析、思考,使他們自己掌握事物發展變化的規律,當學生成為課堂的主人,他們便拿回了自己生命的主宰權。
(二)用說故事帶出生命力量
學習是生活的一部分,但是學校教育卻很少聯系生活,導致教育與生活剝離,更缺乏與生命的聯結。因而許多學生無法察覺到自己生命中源源不斷的能量和強大“支持系統”,因此在遇到問題時束手無策。“敘事療法”用“說故事”的形式,以“敘事”為隱喻,把人們的生活經驗當成故事,以有意義的方式,體驗人們的生活故事,挖掘出學生在過去經歷中的例外事件,將生命的動力與勇氣交還給學生。
說故事的敘事方法可以視為對現存的思辨、實驗、調查、觀察和其他傳統方法的補充。基于這種理念進行的心理咨詢和團體輔導,讓學生敘述成長故事。在回憶和表達的過程中,教師和學生一起回顧、思考、挖掘。通過師生間、生生間的互動,讓學生重新認識生活事件,體會生命力量,感恩重要他人,進而能夠主動為自己今后的成長營造一個健康的“支持系統”。
(三)敘事療法在學校心理健康教育中的運用
在人口流動量相當大的當下,校園里許多孩子跟隨父母從農村到城市,適應新的學習和生活。這些來自天南海北的孩子,他們曾經處在不同的生長環境,他們身上發生過不同的成長故事。教師傾聽這些故事,從中找出“閃光事件”,可以喚醒被封存的內在積極力量,重構人生故事,促使學生的認知改變。敘事療法不僅適用于一對一的學校心理咨詢,它所特有的哲學觀、理念假設、問話技巧和情景設置可以普遍應用于心理教育的各個環節。
1.問題外化,樹立生命自信
人們常把問題歸因于他們自己或別人的內部屬性——也就是說,他們或是其他人本身就是問題。這種信念只會讓人陷入問題中。“問題外化”即把人與問題分開,人不等于問題,人其實是思考自己問題的主人和專家。例如,某來訪者認為自己從小是學習不好的學生,家人都說她學習最糟。她自述從小自卑,感覺無力。在敘事對話中,輔導者引導其外化這種自卑,化“我是一個自卑的人”為“我在自卑中不斷成長,始終與自卑做抗爭”。
初一男生小杰,極少與人溝通,常常發出怪聲擾亂課堂,課后更是打架滋事讓老師們頭疼。原來四年級時小杰與同學打鬧,被老師嚴厲批評,責罵他“除了搗亂還會什么”“無藥可救”。那天,小杰在教室門口整整站了一天。從此他無心學習,與玩伴一起闖禍、挨批,每次闖禍后的挨批又一次強化了他心中的自我認識。他的心中有了一份認定:“我是個只會搗亂,無藥可救的孩子。”為了印證這份認定,他便不斷用行動向老師、同學證明自己的頑劣。我和班主任經過協商,決定運用敘事療法與小杰溝通。
首先,邀請小杰把他的“問題”請出來,為“問題”命名。小杰其實太明白自己的問題了,幾年來這個問題無時無刻不陪伴在他左右,伴他一起長大。他想了想把問題命名為“搗亂”。當小杰為“問題”命名,“問題”就一下子從他的身體中跑了出來,他滔滔不絕地說著自己這位叫“搗亂”的同伴,絲毫沒有以往的回避。隨著他的回避減輕,他對“問題”的掌控也在加強。在處理過程中我秉持著人本主義的理念,并沒有批評小杰,而是與他一起探討行為,發掘小杰在與問題抗爭中所做的努力。在不斷的引導和提問中,小杰回憶了“搗亂”產生的緣由、對自己的影響、自己試圖控制它的過程,也挖掘出了上文這些故事。
“問題外化”的意義在于把人和問題剝離開來,人不再等同于其問題,把貼上問題標簽的學生還原,有助于去標簽化。而學生在與問題分離后,他們新的焦點是如何看待和應對問題帶來的影響,而不是把自己置于被教師審視的境地,減少對抗和逃避,增進了自我接納和對他人的接納。人和問題的剝離有助于學生以新的視角看待問題及其影響。學生可以選擇主動對問題進行影響和處理,這增強了學生對問題的掌控和應對問題的信心。
2.尋找例外事件,重現生命的閃光
“解構”是一種后現代主義思維方式,認為世界萬物存在多元、差異和運動變化。具體而言,在“解構”過程中,教師幫助學生看到被掩藏或忽略的“例外事件”,即其能力和優勢的故事線索,而非當事人只是麻煩制造者的證據。解構就是不再用原來文化的量尺來量一個人。
例如,對于在自卑中成長起來的孩子,不放棄就是他解構之后的力量,再自卑也要往前走。通過積極的對話,他領悟到自卑中長大的自己最難得的地方是沒有放棄。堅持,便是他的生命閃光。孩子也因為對自己堅持的發現,得以繼續主動積極地成長。
在深入交流的過程中,我與小杰一起挖掘他成長中的“例外事件”。小杰回憶起自己軍訓時因遵守紀律、表現出色,獲得教官的嘉獎。他在敘述這段經歷的時候眼里閃現著光芒,仿佛挖掘到了寶藏。然后他又回憶起幼兒園時他把小伙伴從巨型紙箱里救出的經歷,那次他得到的是對方家長和全校老師的表揚。例外事件的發掘使小杰認識到自己同樣有著遵從規則的一面,而長久以來他也一直與“搗亂”進行著斗爭。當生命中的例外事件被發掘,學生內心對自我的認識也得以重建。當積極力量被召喚出來推動學生成長時,他們便會更自信、積極、有動力。在學校教育中,很多書本知識學習能力相對弱的學生被貼上“差生”或“不求上進”的標簽,由于學生的自我意識還不完善,他們對自我的認識很多時候來源于家長老師的評價,這些評價很可能扎根心中伴隨他們一輩子。就像小杰一樣,不斷用錯誤的行動來驗證心中的自己。“解構”即幫助他們看到“差生”之外的“例外”,是用積極的眼光探討問題。即“你在哪些情況下可以做好哪些事情”或“你喜歡專注于什么”“你的幸福之處或開心之時”等。青春期的學生常會有叛逆情緒,但“問題外化”和“解構”會弱化這些情緒,減少他們的防御和逃避,使他們仍然能夠從客觀積極的視角看待自己,為生命搭建新的積極意義和故事框架。
3.開啟新空間的問話,發展積極思維
敘事療法不僅能運用于一對一的心理咨詢,它的問話技巧及基本問話流程,也能運用于心理課堂和團體輔導中,有助于成員之間的表達、聆聽、欣賞和發現。浸潤著敘事療法問話技巧的心理活動,有利于將議題深入下去而非淺嘗輒止。例如,就某個議題進行團體內的循環發言和分享,不僅可以強化和豐富所有參與者對此議題的全面思考和認識,促進團體成員間的關系,還可能發現特別的意義。
心理課“我的個性樹”活動中,在學生創作了自己個性樹后,我嘗試運用敘事療法的問話技巧引導學生認識自身的優缺點。在心理課上,由兩名學生組成一個小組,互相扮演訪問者和受訪者,教師出例句示范,由提問同學填充,向受訪者提問。通過提問促使受訪學生與其缺點對話,了解“缺點”本身的發生、變化、特點以及與個體自身的相互影響,增強對“缺點”的控制能力。
班里有個愛打人的男生小天,常在打人過后又深深自責。在互動過程中,同伴運用教師提供的樣板造句,對他進行提問。如:“沖動”現在多大了?“沖動”是如何進入你的生活的?“沖動”想從你的生活中得到什么又帶來了什么?“沖動”讓你和親友的關系變得如何?當你可以控制“沖動”的時候,你的感覺是什么?當你無法對付“沖動”的時候,你的感覺又是什么?“沖動”是靠什么越變越強大的?什么會削弱“沖動”對你的影響力?
課上以敘事療法問話技巧為模板進行交流,學生之間沒有抵觸情緒,而是積極投入到這種一問一答中。而“沖動”可以替換成任何其他詞語,同樣適用于其他小組的情況。
通過以上練習和討論分享,學生有了新的發現和收獲。小天感覺“沖動”對他的控制減輕了。而其他學生也領悟到“很多缺點不是自己天生固有的,它們是后來產生的,因此也可以被消除”,“人和問題是互相影響的”,“人可以和問題互動,并可以掌握主動權”。
我們每個人都有歷史的痕跡,有許多的故事,故事中積極的資產被發現,向上的動力就會源源不斷。生命經驗的轉化,就在于對生命故事的咀嚼。正是這些咀嚼,使學生發現了生命的意義。在輔導和教育中,這種發現并非無中生有,是讓學生以經驗來體會,讓他們自己去發現。正如英語中“discover”(發現)一詞,cover是蓋住的意思,在“cover”前面加了“dis”,是不讓它蓋住,讓原有的展現出來。敘事心理治療原本就是要讓我們每個人成為自己的心靈捕手。
(作者單位:江蘇省蘇州學府中學,蘇州,215000)
編輯/張 帆 終校/于 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