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笑
那天,二子的眼神叫八叔疼,再見二子,只能躲。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八叔知道那樣的眼神。
那是埋在肉里的一根刺,別說動,想起來就疼。
日頭趕走了最后一絲春寒,已經曬得人身上發燙,二子還裹著厚衣裳,蜷縮在墻頭下曬,不知是睡還是醒。
有點兒風,很小。八叔拿著剛買回的幾個橡子,走熱了,解開套著的衣裳,袖頭子抹下臉,遠遠看見了二子。
被叫做橡子的是一個個童男、童女的假面,濃眉大眼,梳古時發式,安放在八叔綁扎的架子上,再糊上花花綠綠的紙,就成了假人。為什么叫橡子?有人問過八叔,八叔也說不清,就說是用橡子面做的,老輩子起就這么叫。村里只八叔一個人會糊紙活,八叔說的沒人追究。
樹上的榆錢干了,下雪一樣落,不帶一點兒重量。風一吹,聚到墻角,沿墻角流。偶爾卷起小小的旋風,挨著二子轉。八叔喊聲二子,二子沒吭聲,只撩眼看八叔,八叔就見到了那種眼神。
像是挨了下電,一陣抽搐,八叔后脊梁升出一股冷氣,逃跑一樣離開了二子。
“爸,爸——”不見二子眼神,八叔不敢想妮子的那聲叫,見了二子的眼神,想不想都不行。“爸,爸——”八叔回家就放平了。
合眼閉眼都是那眼神,八叔以前不敢說,其實就是和死了的魚一樣,所有的指望沒了,所有的路被堵死,只有等,等著,誰都沒法。
“爸,爸——”
八叔知道,二子累了,只有累了的時候眼里才會那么空。知道了那一天,誰能不怕?怕累了就什么都想不了,眼里就空。
前院的老三喊八叔,說八嬸兒抱個假人瘋跑,八叔趕緊朝村外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