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可
我家的老三輪車站在春雨中
就那樣站著 安靜地
在那站著
雨啊 春天的雨啊
落在黃昏
來小城多年了 從黎明到夜晚
總是由黃二云牽著
背著鐵板 背著煤氣爐 背著
熄滅又燃起的火焰 背著煎餅
土豆絲
在街邊挪動 喘息著 躲避著
未曾豪邁過
回來 就那樣在墻角站著
紛紛的雨 落在油漆模糊的車斗上
落在早已暗淡的車把上
落在多次被扎破的車胎上
落在默默支撐著的車架子上
落在閉住呼吸的小小氣門嘴上
疲憊和屈辱都需要撫慰
普育眾生的雨啊
沒有因一輛老年三輪車的低賤
而放棄滋潤 滋潤著它的晚年
雨還在下著 下著
我家的三輪車
站在墻角 安靜而慈祥
哦 我甚至看見了它在春雨中微笑
把腦袋交給一個女人
在小巷旁邊一間窄小的
棚屋里 我坐了下來
你給我系上暗紅的圍布
我的屁股接觸的是一把
油漆斑駁的椅子
在我之前 這把椅子上
坐過許多的男人和女人
對面墻上的鏡子 模糊地映出
我亂發蓬生的腦袋
一顆從未油頭粉面過的腦袋
一顆經常扭向一邊不肯做向日葵的腦袋
一顆蘊藏著與他們不一樣想法的腦袋
一顆頭發直立卻在削土豆時低下的腦袋
大姐 我把腦袋交給你整理
除了妻子 這顆腦袋
未曾被第二個女人撫摸過
我聽見剪刀燕叫 斷發落下
你的手指柔和
時而把我的腦袋扶正
時而使之向一邊傾斜
你把一條熱水中揉出的毛巾折疊
捂在我的嘴上
這毛巾給民工捂過 給小販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