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本召
天還沒有亮,夜黑的想哭,許多樹木呆地站在黒夜里。許多人不緊不慢地跟著,我走在這些人的前面,輕飄飄的父親走在我的前面,一陣風走在父親的前面,漫天的星光走在風的前面。準確地說,父親不是走,他的腳不扎根了,而是在我的懷里移動自己的坐標。他剛剛被我親手推進了火化爐里。他走的前夕,叮囑過我,不要叫燒爐子的師傅用長長的火鉤在他身上胡亂拉扯,他自己可以燒干凈的。我塞給燒爐子的師傅兩條玉溪煙,他默不作聲,點點頭。
父親被端出來的時候,已經成了一團團透紅的炭火,隨著時間的走動,風的撫摸,父親慢慢沒有了溫度。父親是個講臉面的人,他的頭蓋骨保存的依舊完整,只是他的發型徹底毀了。我小心翼翼地尋找著父親身上的其他散件,我需要一個完整的父親。他是一個完美主義者,他的東西一樣也不能落下。
父親的棺槨早已在他的墓穴旁等他。父親的地下室深一米五,寬一米四,長一米八,我和村子里的六個壯漢,干了整整一個上午。我是長子,第一鍬是我挖的,我對準中心點下鍬的時候,旁邊的大葉楊樹上突然起了一聲鳥叫,孤哀、驚厥。我被嚇了一跳,不敢再挖。我停在那里,眼淚就下來了。三哥在旁邊大聲說,不許哭,眼淚不能掉進坑里,快挖。
父親在家還等著上路呢。這里的陰家不給他安頓好,他去哪兒呢?我尋思著,用力蹬了一下鍬,鍬的利刃口堅實地在父親的住處劃開一道口子,進入土層的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