釘子曲（組詩）

芒原

釘子曲

醒來，就想說：又夢見釘子了。

秋雨碾人心。昨夜黑云壓城，而風聲正緊。

郊區。梧桐下。泥沙混雜……老師傅的手藝，爐火純青。

倏忽間，一陣雷聲，交出黑色的閃電。

快與慢，恍若吞云吐霧，罌粟花正在妖冶。

快與慢，就是高墻之下的自由，有鐐銬悠長的回響。

快與慢，莫過于死與生。而林間有灌木，鷓鴣啄蒺藜。

這顆釘子，從鐵砧上下來時，像個隱喻。

有時，它尖銳的醒著；有時，它體內也埋著無數的釘子……

香煙記

活了快八十年。一條河，也會轉出彎來。

清霜削尖秋風。柿子是個譬喻，已經透出體內的光澤。

這樣的早晨，誰都懷揣著一枚柿子。

這樣的早晨，父親像一盤打滿結子的繩。

一輩子，在香煙里，點燃、摁滅，摁滅、點燃……

有一次回老家，你說：“不抽，老覺得嗓子堵得慌……”

我只能寬慰他：想抽，就抽吧！

其實，這東西生帶來，死不帶去，抽一支少一支了。

絕 句

遲日是杜甫的，江山像個空瓶子。

厭世者的蛙鼓之聲，聒噪了冷炙的暮晚。

你說，酸木瓜、甜草根、苦麻菜、小辣椒、五味子。

先生撥著算盤。其實，我的藍，已經很低。天空倒置于林間。

冬日的睡蓮

這冬日有小雪粒，冰是水的暗器

這現世已沒有了江湖，做個書生也不錯，吟風煮茶

有朋自遠方來。我不說謊話，撥旺爐火等你

清酒一杯，莫談落日的盛大，講講你路上看到的蘆花

其實，我們都有話想說，突然又像報國無門

你說，路上遇到的女人，她的高跟鞋錐疼了雪的心

你可以不信，但你可以想象

生活本來就是如此，豈能容我等反駁

池水渾濁，你把我比作那睡蓮

人生苦短，在生命中不要留下太多薄涼。我認了

既是睡蓮，該睡就睡吧

多說無益，做一株會夢中開花的植物多好。繼續蒙頭大睡

酒里的兩個比喻

在昆明，和在大理喝酒，是兩個湖泊

水深，或水淺，都不要去想

滇池就是一碗酒，讓五百里的浪濤將你一飲而盡

洱海自然要好點，曉風殘月，潤物無聲，你就醉了

其實，你得把喝酒當著赴刑場，圖的就是個手起刀落

你還得抱著，人死不過頭點地，腦殼掉了碗那么大個疤

可我是個慢性子：說話慢，反應慢，喝酒慢，出手慢

但慢有慢的好處，慢工出細活；慢有慢的妙，好比落霞與孤鶩齊飛

我的慢，我打算像燒紅的鐵，放在砧子上

線 索

坐棗樹下的人。默誦道：一棵是棗樹，

還有一棵也是棗樹。而先生不是老杜。

他體內的線索：遠山寡淡，人世遼闊。

仿若，赤、橙、紅、綠、青、藍、紫。

空枝上，大地交出的油燈，明暗交織。

月 亮

越來越遠……

但，還是想看一看月亮

還是想在鄉村的夜里，聽故事，拉家常

也想聽聽夏夜的清風和蛙鳴

在它們的喉嚨里，裝著枯榮的草木

卑微，孤獨。這夏夜

還想擺談那發霉的人世和舊事

還有稻花的光芒，草垛的

黑色朗誦。

這些，遠遠大過一座城市的漠然

大過琳瑯的小廣告

大過槍支迷藥，假證，高利貸

催情藥，借種生子

以及，大過一棟樓里的互不相識……

是的。就是說

一個人，或另一個人

彼此

想把我們的黑暗拋給月光

夜雨寄北

此刻，一只小刺猬，豎著鋒利的箭鏃，

潛伏進夜的黑。風帶著潮濕，樹冠開始透涼，

趕路的人，腳步急促，

夜鳥收起翅膀，蟾蜍頻繁的咕呱，

低垂的云層，閃電撕毀了密西西比的靜謐，

一根根枕木下，鋪墊著時間的信件，

冷僻的鐵軌，幽暗的沼澤，擊中密不透風的墻，

燈光下的影子，密密麻麻——

像一個日益膨脹的我，投向遙遠的北方，

投向荒蕪之地，

我的不安之美開始安靜下來，

像灰鸛守望著屬地的水域，赤足、浮世皆空，

把回去的路一再掩埋，又努力填平，

擱淺的駁船，讓落日的孤獨，吐出巨大的舌頭，

呵，你這不安分的小刺猬，

正穿過樺樹的葉子，滾過灰色的瓦房，落進失眠的泥土……

此刻，夜黑風緊，我感覺到——

你是如此的漫不經心，

又，如此的，

急不可待。

秋日雜章

（一）蟬

秋風逼近，流水難以阻擋。

唯獨，站在高枝上的蟬，虛空而悲于切切。

逝者。斯夫。它體內很多的發聲器，還在無休止的叮叮當當。

像個手里提著空酒瓶的人，必須找到出售的商店。

（二）蟾蜍

秋天里，一座寺廟，時間嚼碎月光。

蟾蜍正摁滅體內的鼓，星辰遠在渡口。舌頭壓住鐵器。

（三）蝴蝶

千帆過盡。你落在菊花的蕊上。

九月了，陶潛的柴扉緊閉，我的南山半醉。

秋風如蒿，很多人已無處可逃，你正在秋風中作繭自縛。

沒有吐納，魅惑……而時間的小把戲，隱身于一盞燈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