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下身去思考

馬睿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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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下身去思考

馬睿敏

春日絢爛，繁華錦盛幾遮望眼。三月末四月初春色愈發濃烈。而這世界從來是，盛景多濃，疾苦多重。不知不覺中，金秋早過，隆冬已終，距離笨笨離世也已半年了。

笨笨是我們家養過的唯一一只寵物，它是一只黑色的小狗，黑的常常連眼睛也找不到。他很依賴我們，最喜歡跟在我們的腳步聲后玩耍，它一片黑毛中的黑色眼睛總是透著最溫情的目光，透著最簡單的愛的模樣。去年十月初，它因病離開。最后一天，它已無力動彈，似乎費了很大的力氣去呼吸而胸脯劇烈起伏，仍拼盡全力睜開眼睛看了我們一眼，那目光固有留戀不舍、絕望、悲痛，但也有似乎是因為它所愛的人都陪在它身邊而有的安詳。然而，我們畢竟在這塵世中腳步匆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業或學業，都有自己的摯愛和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和夢想。我們偶爾也會談起它，我們也仍然愛它，但它終究是慢慢淡出了我們的生活和心靈，歸至那棵葬著它尸身的桂花樹下。

幾日前，學校里出現了一只流浪狗。初見它時，它是干凈整齊的，喜歡在操場邊看我們上體育課，雖然怕人，卻偶爾也愛往人堆里扎。它是一只棕色的狗，舉止似乎遲鈍，于是也就更顯可愛，雖然長得并不太可人，卻有著清澈如一灣月下池水的目光。次日，我又見它。這一次，它跑進了我們的教學樓，左沖右撞，十分引人注目，仔細一看，大約是下了一夜細雨的緣故，它的棕毛因雨水而凌亂，身上還有不少污跡，眼睛有些紅，但清澈的目光不變。

在它變得真正像一只流浪狗，我也確定了這件事后，我對它的情感竟有些不同了。開始時我只覺得新奇有趣又可愛，后來竟為它感到悲哀和擔憂。因為我由它想到了一副快要被我忘卻的畫面。我知道學校里一直有幾只野貓，我還親見過只在夜晚人靜之后才出現的大黑貓。但更多的是那種棕色的貓，似乎有幾只小的，還有一只大的，它們經常躲在食堂附近的灌木叢中，看到人走過就會叢灌木叢邊緣躲到灌木深處。我猜想它們是一家，以吃食堂的飯菜為生。但那天晚飯時分，我去食堂旁的超市時，看見綠色的大垃圾桶似乎撐著一只棕色拖把。開始我并不在意，可隨著漸走近，一片綠色的大垃圾桶中的棕色就越發清楚地進入我的視野之中，后來，我竟發現那是一只大貓。大貓為何停在在垃圾桶之上一動不動呢？它不是最怕人的嗎？然后，我就看見了它有些歪過去的臉——除了兩只耳朵，其他可算面目全非。臉上已完全看不見了皮毛，或許是已經脫落，或許是被血模糊了看不清——我不知道，我也不敢再仔細看，只記得它的臉上掛滿了珠簾般凝固的血，蜷在垃圾桶上，明明已血肉模糊，我卻似乎能感覺到它那哀怨、絕望的目光。在一片綠色中，它是顯眼的，但我的雙眼也已模糊，似乎什么也看不見。

剛開始是恐懼，而后我們開始思考為何它會慘死在那里。是被打死的嗎？它那么怕人，又沒有妨礙我們的生活，為什么有人會去打它，又何以在我們的校園之中有這樣空閑無聊且兇殘之人呢？是被車撞死的嗎？那里靠近教師公寓的停車場不錯，可它為何無端跑到路上又為何被棄置于垃圾桶之上呢？可是話又說回來，無論它在什么情況因為什么原因斃命，如若它不是在垃圾桶之上，讓我們看見，它就會被當作生活垃圾，或其他什么別的一樣被扔在垃圾桶中，雖然它最終還是不免被當作生活垃圾或其他什么別的一樣被扔在垃圾桶中。

所以，它死之后唯一的一個影響就是讓我們看見她的死狀。按照我的猜測，它與其他幾只小貓是有些關系的，它的離去也許會對另幾只小貓產生影響，然而事實是：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曾看見其他小貓。而既然它死之后唯一影響就是讓我們看見。更何況，那只棕色小狗后來再未現身，我就更加不能讓這份心情在無聲中趨滅。而在這份心情中，我就不能不又想到了那座屠宰場。前年春節我到了一個工廠，有幾十籠的兔子放在院子里，它們茫然地吃著籠底鋪著的草，眼睛是天生的那般紅。它們原先的主人正從廠主那里收了錢準備走。于兩者，他們各皆獲益，而在我這個局外人看來，卻只有活物變成冷冷的錢幣的心痛。同去的人告訴我說，這里負責屠殺家兔的竟多是一些年輕的女孩。那時廠里正在放假，廠房也空蕩蕩，只有一些想必是洗刷不去的血跡。沒有人應該被責備，這只是大多數家禽的命運，然而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那些與我年紀相仿或大幾歲的女孩，如何會在充滿愛的年紀粘上斑斑血跡的呢？是否生活所迫？是否生活的痛苦更勝于屠戮，或是生活已經給她們打了麻醉劑？

可是，我能為這些家禽做得太少。我不是素食主義者，最起碼在現在也無法成為素食主義者。古人說：君子遠庖廚。從前以來，只覺可笑，認為這種君子因不忍看見殺生之景而遠離廚房卻面對美食大快朵頤實在虛偽，但在如今想來，這也是一種無奈之舉，是稍有覺悟而仍被困于塵世的痛心之舉。

笨笨誠然不幸，出生不到半年就因先天性疾病長辭于世。他最起碼還有我們幾個愛它，永遠銘記著它的人，而它歸葬之所也是青草油綠，桂樹蓬勃。那只棕色的小狗誠然不幸，失去了家庭，風餐露宿無依無靠，而不知所蹤，但它也不一定橫死校園，那只野貓誠然不幸，慘死街邊，但它畢竟自由地活過，那些家禽確是實在不幸，一出生就注定了束縛的命運，悲慘的結局。然而卻還有比它們更痛苦，更悲慘的存在。

盛景多濃，疾苦多重。眼見窗外春光絢爛，千樹萬朵齊爭艷，晴空日照剛好，卻已有不可計數的生物無法不睹；有人身穿珍貴貂裘出入燈紅酒綠之中，也有人選擇在最美的年紀在灰暗的廠房里草率地結束鮮活的生命。世間事從無公平而言，就像那些動物，它們大多是弱勢者。人類擁有了強大的力量，但我始終相信，人類應該懷著一種原始的對自然和物種的敬畏，所以，就會用自己的力量去保護別的生物，或者身邊的弱勢群體。生活不可能完全輕松愉快，但有了關愛，活著至少不至于艱難到無法承受。

笨笨離開已有半年多了，棕色的小狗再也不見蹤影，野貓死時的慘狀還在我的腦海里，無數不符道義的屠戮還在繼續。但愿有朝一日，每個人都會俯下身以更低姿態去思考，愿繁春能挽留生命腳步匆匆，愿人間盛景與天地共存。

（作者單位：義烏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