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父親和他的過往

1.《父親的犁鏵》

父親將祖輩的犁鏵

掛在被桐油刷得錚亮的板壁

收起手里的筆和日歷

記錄他陌生又熟悉的

農時和農事

晨曦散落

感受黑暗和黎明交替

十八歲，他用肩膀扛起

黑泥黃土牽絆的日子

重重的犁和那頭失而復得的水牛

在父親皸裂的手里種下老繭

原諒父親

不懂五谷繁蕪

曾經在心里鋪開畫布

他用工整的字體寫滿

高階函數的秘密

笨拙地拿起刨子鋸子

他為一九八七年的木屋

削下第一塊粗糙的楔子

八零年代的手扶拖拉機

在鄉村的土路里

最招搖的氣勢

父親還要挑著

老梨樹長出的清水梨

販賣尊嚴和勇氣

挖開荊棘坡和山地

種滿了幾片柑橘

田，澆灌長蔬菜

土，烘培烤煙地

2016/9/20

2.《游走的外鄉人和糧食》

烤煙價低廉

漚爛了一季

又一季

天氣總被陰雨操控

烤棚在菜園里坍塌

菜園子成了宅基地

那是一九八七年

烤棚的黃土

每一個空洞都盤踞著一只土蜂

我和伙伴把它們誘進裝青霉素的小瓶子

饑餓，黢黑，焦黃和熏烤

旱葉子煙

化作一點眼淚的潮濕和季節走過的煙雨迷離

父親說淘金吧

可惜 貧瘠的金洞

只出產水晶一般的礦石

那時啊

無所不在的臨省商人

竟然住進家里

收購山蕨菜

蒸汽烤熟了父親黝黑的軀干和臉龐

分分錢、白米以及卡其布衣

依舊是糾結的難題

父親窘迫困乏

如同雨季那么悶與漫長

西南口音游走的外鄉短工

怎么會到這窮鄉僻壤

父親請他們開山

他們一起

收割花椒茶油樹

對于只求一口飯的流浪者

時至今日

我也想不明白

我們只關心糧食

土豆和麥麩

充斥著一日三餐

粗制的面條和饅頭

一天一頓的干飯

是餓到胃痛

奢望的美味佳肴

甚至是老鼠肉

這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

父親和我經歷的鄉村

3.《土磚及磚瓦匠》

父親生澀地扶著犁

把黃土煉成一堆粘土

姐弟們學著父親

將大小的土用力拍進長方形的模子

然后用裝著化纖線的弓形工具

裁剪多余的泥土

方形的土胚變成了一道道土墻

采土的坑洼

雨水落下

裝點水鴨嬉戲的水塘

貪婪的陽光

炙烤土墻和水波粼粼

筋疲力竭

只渴望水塘能讓土墻更高

幾家的土胚堆放進了磚窯

碼起的

是一堵又一堵的墻，鋪上稻草

在穹廬似的磚窯

等待烈火

有人說烈火便是重生

如果讓時間折疊

我想炙烤

可否讓父親如同

清亮的瓦礫

帶著釉色的光澤

從時間的斷裂帶

回到那些牽掛的起點

4.《昨夜》

昨夜我看見

父親活得好好的

掘墓人推翻了屋后

那茂密的萬年青樹墻

那是父親打造的

歷經十五年長成的

萬年青的枝蔓穿透磚的縫隙

高過屋脊

高過那一九八七年代

父親建起的兩層木屋的屋脊

父親從推倒的樹堆里

起身

復活

有人驚詫

我喜極而泣

另一個父親

躺在狹窄的棺槨里

冰冷黑暗是一場

醉生夢死

如果父親不曾離去

我們子女

是否不會如此

落拓

茍且

混賬

父親的音容笑貌

那么真實

半睡半醒間

五歲的兒子

忽地爬起來

蓋上自己蹬掉的被子

說著我聽不清的囈語

那一刻我明白自己

是另一個父親

三十五年來啊

我做的是一個回也回不去

醒也醒不來的夢

2016.9.22

5.《預言》

那幾個夜晚

莫名聽見廚房有異響

不知是否父親

牽掛有些細節沒處理

他有他的母親

他的妻

父親離去的那個早晨

我慌亂奔波忙碌

據說那是一種會

出門時看到一團血紅從門口飛向電梯

殷紅的刺眼和眩暈

一直以為是自己

遠在各地的親人都異樣焦灼

一直想打個電話來著

我 竟然會因為所謂無休止符

無休止地忙

連續五天沒給他電話

沒有傾聽和訴說

聽父親的聲音不曾想

成了今生再無法企及的奢望

不知是我們急躁疊加讓父親神經緊繃

還是真有那命運的無情糾葛

出事頭晚

家里的那只花狗

那只自己跑上門來

被父親收養的流浪狗

狂吠

詭異而凄涼的夜

漫長又漫長

父親還曾出門呵斥

那天出門有些晚

在寨子里做了一早晨活路

還曾和人家說起

生活和活路的安排

說起債務

說起一切美好的祈愿和打算

父親很忙

忙到耐渴，忙到忍餓

他拒絕了主家留的早飯

又推脫一個本家的邀約

父親說吃過了要趕去縣城做另一家

父親照例騎陪伴他風里來雨里去的摩托

回家洗了一把臉

家里他的母親

我的祖母還沒做飯

農活啊總是沒完沒了

一口飯沒吃的父親

路過街上，買了幾個包子

那可是他一天的口糧

通常回到家夜里七八點

才是他安靜下來好好吃飯的時候

看著孫兒們嬉鬧折騰

累后有幾分歡樂

誰知這天的出門

竟成永訣

頭部遭受那么慘烈的撞擊

沉重的疼

痛苦的撕裂

苦挨了一晚卻挨不過我們慌亂的決定

路途的顛簸

呼吸一點點消失

心臟變成一條直線波動

一切瞬間坍塌

這預言成真太血腥

太殘忍

父親

您背離您父親的土地

輸給了一堆冰冷的鐵器

您的孩子

從此被隔斷與土地血肉相連的臍帶

他們啊

唯有茍且地成了城市和鄉村的游魂

這是宿命留下的

無法破解的預言

2016.12.1 丙申冬月初三

6.南方

是江南夜色籠罩下的

潮濕寒冷凄迷

此刻，南方并不生長詩情

看見憂傷

如同天橋上下的流浪漢

周而復始，每個角落充斥著

各種乞討

生存只是一種

尊嚴賤賣

麻木的僵化表情

這個時候化作人群里你所見的每一張臉

行色匆匆

一樣周而復始

我看見寒風蕭瑟中

父親隱去

哆嗦著走來

顫顫巍巍的母親和父親的母親

她們在鄉野的晨曦晚照中老去和等待

為什么我只能眼睜睜看著

一個聲音說

我看見了

可眼睛不允許我流淚

12月14日

7.《如果》

如果時光倒流

我愿意回到那時

去年春夏秋

天空之城和鄉村之夜

家里的木樓之側

還因有您之所在

充滿生命和色彩

我可以放心

游蕩在每一處

可以駐足之地

家在

我遠走他鄉的心

總有一個

歸宿

如今塵埃封鎖隔離

我看見的蔚藍

已不是舊時色調

往事并不如煙

只是回不去了

如同這些經過的風景

那時我看

它們便是

如今

煙籠寒沙

很多瞬間已經想不起

作者簡介：楊儀均（1982—），男，侗族，貴州省天柱縣人，貴州省文化藝術研究院副研究館員，文學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