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與叔本華知識論默會維度探析

【摘要】：莊子與叔本華都主張在認知過程中主客體合一，認為認知的直接結果，即知識，必須通過主體的參與才能完整的展示，反對剝離了主體的純形式化知識是認知的唯一結果。二人強調非明言知識的存在，認為知識可以有多種展示方式，但二者僅僅是不自覺地在不同維度上論述了認識的默會維度。

【關鍵詞】：莊子；叔本華；默會；具身性；分離性

《莊子》在體道中重視直觀認識，指出語言、書籍對道的體認結果表述具有不完整性。主張“可以言傳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莊子》認為能力之知“得之于手而應于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于其間。”莊子在此展示了認知結果的非言說、非明述維度。

叔本華非理性知識的探討與默會知識論的觀點亦可以相互闡發，研究叔本華非理性知識中的默會維度有助于了解默會知識相關概念的發展史，并闡釋其反理性主義的部分原因。本文從能力之知、明述知識的不自足性兩方面分析莊子與叔本華二人的知識論的默會維度。

一.能力之知之于莊子和叔本華

《莊子》在不同篇章分別描述了能力之知的不可明言性，認為能力之知只能通過目視神會，無法言傳，至于道和能力之知的關系，莊子曰“道也，進乎技矣。”《莊子·天道》輪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觀之。斫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應于心，口不能言，有數存乎其間。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輪。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粕已夫！”

莊子借輪扁之口指出，能力之知寓居與斫輪的實踐活動中，得之于手而應于心，口不能言。斫輪的實踐活動要求不徐不疾，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顯然，寓于活動中的如何斫輪的知識并非可以用明確語言表達、傳播。

叔本華反對當時學者所主張的明言式知識涵括人類的一切知識，他認為能力之知內化于人類的實踐過程之中，體現為一種“實踐的智慧”，叔本華認為體現于部分土著人的非明言式知識不能歸類于理性知識（概念、命題知識），叔氏舉例道，“土著人能夠既穩且快的完成一些體力活動，譬如同獸類搏斗啦，射箭命中啦”[1]96叔氏認為歐洲人熟練地運用命題、邏輯知識，但在此處其準確的、命題式知識無用武之地。接著叔本華給出了相面的例子，認為相面亦不是由明言式知識所能指導的活動，這一活動同具體的人緊密相關，有些人的相面的技藝比另外一些人更為高超，同時這一活動中涉及到的知識并不能完全概括為明言式知識。中國的成語“按圖索驥”諷刺了那些只懂得照搬書本理論的人。上述例證說明能力之知不能通過概念-命題模式獲得，只能在寓居實踐中習得，在寓居實踐活動中明言知識和非明言知識交錯轉化，互相生成，合力引導實踐活動完成。

波蘭尼認為人類有兩種知識，通常所指的知識是用符號、命題所表達的知識，同時另有一種知識難以用符號、命題系統表達，前一種知識稱為顯性知識，后一種知識將稱為默會知識。波蘭尼認為技能、方法、能力這類知識中默會性成分大于言述性成分。對這一類知識，言說總是不充分的，言述性成分在此無法涵攝所有的特殊情境，言述性成分相對于特殊情境其間存在一個難以彌合的斷裂（crack）這種斷裂難以用言述性成分繼續填充，維特根斯坦指出，如果用言述性成分填充言述性成分的斷裂，則相當于用規則解釋規則，則解釋和被解釋者都懸在空中。因此在這類知識中需要言述性成分引導，但更要個體在特殊情境中充實和完善那些言述性知識，生成一種非言說的知識，這種知識同言述性成分互相補充，用以指導實踐活動順暢進行。

吉爾伯特·賴爾（GilbertRyle）指出“哲學家們沒有客觀地地對待我們很熟悉的“知道某事”和“知道如何做某事”的區別。人們通常專注于事實和命題知識，而忽視發現做某事的方式和方法，或者牽強的將其歸結為事實或者命題知識。賴爾力圖扭轉這一局面，并證明能力之知不能用命題性知識來界定，并進一步證明能力之知這一概念在邏輯上先于命題性知識的概念。”[2]71

盡管莊子意識到能力之知的難以言傳性，但莊子并非自覺地論述能力之知難以言說的邏輯結構。而叔本華則在一定程度上指出了直觀知識較概念性知識的優越性，對于概念性知識在實踐活動中的不足予以批判，指出直觀知識較概念性知識更好的展示出能力之知，能更好地引導完成實踐活動。

二.莊子和叔本華對明述知識不自足性的批判

《莊子·天道》云“世之所貴道者，書也。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而世因貴言傳書。世雖貴之，我猶不足貴也，為其貴非其貴也。……讀書于堂上，輪扁斫輪于堂下，釋椎鑿而上，問桓公曰：“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粕已夫！”

《莊子》在此指出，在圣人之言被轉譯為桓公手中之書時，圣人之意已然不存在。因為從邏輯結構來看，圣人之意在轉譯為圣人之言時部分同個體相關的東西被過濾掉了。圣人之言對圣人之意的解釋是不完全的、有缺陷的。在《莊子》中，道之意只能通過坐忘、心齋而體認，而不能言以傳之，是因為所體之道同主體合二為一，完全無法分離，如果試圖用語言轉譯所體之道，則將具身性內容完全拋棄了，如此，則語言所轉譯之道是偏頗之道、不完全之道，嚴格來說，此道非彼道。因而《莊子》反對用語言轉譯道，并撰成書籍予以流傳，《莊子》認為后人所讀皆古人之糟粕。

叔本華認為理性知識（顯性知識）與直觀知識相比較，直觀知識展示出一種整體性，而概念知識則天然的存在一種分離性，叔本華在指出概念知識的不足時舉例道“抽象的知對于這些幾微的差別關系。就如彩色碎片鑲嵌的畫對維佛特或滕勒的畫一樣。概念好比鑲嵌的手藝一樣，不管是如何細致，但是嵌合的碎片間總不能沒有界線，所以不可能從一個顏色，毫無痕跡地過渡到另一顏色。概念正是如此，由于它的硬性規定，由于精確地互為界劃，盡管人們用如何更細致的規定，把一個概念分而又分，還是永遠不能達到直觀中的那種細膩分限”[3]97叔本華明確的指出了概念、命題式知識的分離性和斷裂性，并認為“概念于此無能為力。”

按照默會知識論學者的觀點，叔本華直觀知識中分可言明部分和難以言明部分，其中難以言明的部分即屬默會知識。默會知識論認為具身體驗和明述概念、默會知識和明述知識是連續統一體，具身體驗和涵攝的默會知識是所有認知的現實和邏輯起點，通過具身性默會知識的橋接，明言知識實現向實踐層面的應用，服務于個體特殊情境。

叔本華也特別的指出，在一些特定的情境中，概念-邏輯-命題式知識的運用不僅無益于實踐活動，相反的，會給實踐過程帶來負面效果，叔本華道“既值得注意，又有些特別的，是在前面那種活動中，也就是獨自一人想要在不間斷的活動中完成什么的時候，知，理性的應用，思索，反而可能常是一種障礙；例如在臺球游戲中，在擊劍中，在管弦調音中，在歌唱中，就是這樣。在這些場合，必須是直觀認識直接指導活動；如果攙入思索，反會使這些活動不恰當，因為思索反而會使人分心而迷亂。所以野蠻人和老粗正因為他們沒有什么思維的習慣，反而能夠既穩且快的完成一些體力活動，譬如同獸類搏斗啦，射箭命中啦；凡此都是慣于思索的歐洲人望塵莫及的。譬如射箭，這個歐洲人，不論是在空間上或時間上，他就要度量上下、左右、先后等等，然后在這一些兩極之間找得等距的中點，這何能如一個自然人全不能在距離上思索，就能直接中的呢？”[4]96叔本華認為運用概念命題知識將打斷實踐活動的過程，并且指出“如果一個人只是獨自進行一種活動，尤其是在這活動的實施中直觀認識還鮮明的時候，在實踐上直觀認識本來也就夠用了”[5]95

射箭活動中所展示的直觀認識有消除主客分立，實現主客融合的傾向。叔本華認為人在這時就是人們自失于對象之中了，好像僅僅只有主客一體的存在而覺知這客體的人并不存在，這時所展示的直觀知識不光有外在客體的知識，同時融入客體的主體之知識同樣必不可少，因而力圖構建一種剝離主體的純粹客觀的認識結果是無法實現的。

在叔本華的認識論思想中，叔本華用大量的筆墨描繪了理性知識在某些情境中的不自足性，相反的，在這些情境中叔本華所謂的直觀知識能夠更好的勝任。叔本華指出一些刻畫技能型的知識，并非理性知識，這種知識更多的體現為一種內化于人類實踐活動中的能力之知，其運用不經分析、批判，如果過多的分析、批判則會打斷世界過程的流暢性，因而這種能力之知在一定維度上難以言明（無法言明）。同時非直觀知識在本質上恰似碎片拼圖，不論拼湊的多么嚴密，其間總有縫隙，這體現出明言式知識在邏輯上表現出的分離性。再者，叔本華論述了非明言式知識與明言式知識的關系，指出了非明言式知識相對于明言式知識的邏輯先在性。

莊子和叔本華之后的波蘭尼的默會知識論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新的研究視域。從明言知識和默會知識的邏輯關系入手，從而實現對斷裂現象的重新認識和重新定位，并從知識的默會根源出發試圖搭建溝通理論和實踐、知識和技能的橋梁，實現對斷裂層面的超越。[6]2

結語

默會認識論學者力圖建構一種在世性的具身認識論，一種與表征主義知識觀有著本質差別的知識理想。而表征主義力圖構建一種無身認識，也即一種完全客觀的、不參雜個體特殊情境的知識。表征主義這一進路發展到20世紀后，遭到了很多學者的批判，學者認為傳統的所謂“知識”并不等同于“人所具有的知識”，通過對莊子和叔本華認識論思想中的默會成分予以闡發，可以更為清楚地展示默會知識相關概念的發展史，并有助于構建一種厚實的知識論。

《莊子》一書中對于能力之知和語言的不自足性進行了描述，但這種描述是在論述道的不可言說性的非自覺工作，同時《莊子》和叔本華和波蘭尼相隔千年，三人對于默會知識在不同的維度和程度上進行了闡發。莊子主張認知活動是主體同客體合一的活動，剝離了主體力圖構建清晰的客體表征是絕無可能的。叔本華關于非明言式知識（直觀知識）與明言式知識（概念知識）的論述凸顯了明言式知識（概念知識）在邏輯上的缺陷，顯示出非明言式知識（直觀知識）的邏輯必要性和非明言式知識（直觀知識）在實踐活動中的優先性，但是其亦未自覺地探討知識之默會維度。

參考文獻：

[1]郭慶潘.莊子集釋[M].中華書局，2016

[2]叔本華.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M].商務印書館，1982

[3]郁振華.人類知識的默會維度[M].北京大學，2012

[4]許蘇.基于默會認識論的體悟學習研究[D].華東師范大學，2006

[5]李綱要.叔本華直觀認識論探析[D].山東師范大學，2006.

基金項目：西藏民族大學2016研究生實踐與科研創新課題“莊子與叔本華關于默會知識之比較”，項目編號2016mdyjs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