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智軍
[摘要]當今社會,隨著醫學科技的迅速發展,各類醫療器械紛繁復雜,醫療器械在帶給患者諸多福音的同時,其自身的危險性也令人望而卻步。本文將以植入類醫療器械為例,從醫療機構的責任承擔出發,將植入類醫療器械侵權案件劃分為兩種類型,具體探討特殊類型的植入性醫療器械侵權責任。
[關鍵詞]醫療器械;侵權責任
一、問題與思路
案例一:賈某因腰部受傷入住某醫院,經醫院檢查后對其進行棘突鋼板內固定手術,在經過兩個月的治療后賈某出院。但在之后的醫院檢查時顯示:賈某腰部有一手術疤痕,鋼板下端變形,雙下肢腹股溝平面以下感覺喪失、癱瘓。在之后的醫療鑒定中發現,鋼板變形主要是因醫療鋼板生產商所選用的材料不過關所致,醫院提供了該醫療鋼板的注冊證明、發票等文件,以證明醫療鋼板從正規渠道獲得。
案例二:王某因心肌梗塞入住某醫院,經過該院研究決定對其進行心臟支架手術,但在手術的一個月后因心臟劇烈疼痛住院。后經查明,醫院對其所用的心臟支架屬于國家早已明令禁止使用的淘汰品,王某因支架破裂導致血管堵塞而遭受重大損傷。
從大量現實案例中可以看出,植入性醫療器械侵權責任并非一松散整體,而是圍繞醫療機構為中心展開。無論是斷定植入性醫療器械侵權責任性質、責任主體,還是損害賠償,都無法繞開醫療機構這一環節人手,筆者以醫療機構在植入性醫療器械損害案件中的責任承擔為重點,將植入性醫療器械侵權歸納為以下三種類型。
(一)單純產品責任性的植入醫療器械致害案件
單純產品責任類醫療器械致害,是指醫療機構在對患者進行診療活動時,選用來自正規渠道,符合國家標準、行業標準的醫療器械,對患者盡到了合理的診療義務,但因所用醫療器械存在缺陷造成患者損害的情形。正如案例一所述,醫院對賈某手術所用的醫療鋼板是醫院通過正規渠道同意采購而來,符合《執業醫師法》第25條的規定,對醫療器械已盡到合理的審查義務,那么醫院是否還需就其損害承擔責任?我國《侵權責任法》第59條規定,患者在遭受缺陷醫療器械損害后,可向醫療機構或者醫療器械的生產商主張損害賠償。在這類醫療器械致害案件中,致害原因只涉及醫療器械的質量問題,并不存在醫療機構選用醫療器械不當、操作不當等原因,因此可將該類案件劃歸到單純產品責任類醫療器械致害案件之中。
(二)責任競合類植入性醫療器械致害案件
案例二反映了當前某些醫院為降低成本的一個普遍做法,即未按照國家的相關要求,而是通過“醫藥代表”等違規途徑購買不符合國家標準、行業標準的醫療器械。在案例二中,醫院因使用早已淘汰的心臟支架造成王某重大損傷,醫院因選用醫療器械不當,違反了相應的注意義務,未對醫療器械按照相關規定進行嚴格審查,存在醫療過失,應承擔醫療損害責任。同時,若將醫療機構視為銷售者,那么,該案中的醫院又因違反了對進貨產品的審查義務,銷售不合格的醫療器械造成患者傷害,因而需承擔產品致害責任。在該案中,因醫療機構選用醫療器械不當的行為,同時構成了醫療損害責任和產品致害責任,屬于責任競合。
在上述兩種案件類型中,單純的產品責任案件較為常見,而責任競合型則是醫療器械致害案件中的特殊情況。因而,有的學者認為,醫療器械侵權責任隸屬于產品責任范疇,適用產品致害責任的相關規則。該主張有一定合理性,但不可以偏概全,不能忽略特殊情況的存在。下文將具體分析責任競合型的植入性醫療器械侵權責任。
二、責任競合型的植入性醫療器械侵權
(一)患者救濟的困境
在案例二中,王某可以植入性醫療器械致害或者醫院的違約行為為由維護自身的合法權利。
1.王某可以植入性醫療器械致害的事實,主張醫療產品的侵權責任。對此,王某可依據《侵權責任法》第16條以及22條的規定向醫院主張固有利益以及精神損害賠償。至于對于醫療器械缺陷致害能否懲罰性賠償問題,因本文對植入性醫療器械致害類型的劃分是以醫療機構的責任承擔為中心,因此對此問題暫且不加以論述。王某主張侵權損害并不能及時、充分地實現救濟,彌補自己的損失。主要體現在侵權責任不涉及期待利益的賠償,但缺陷醫療產品在造成王某人身損害的同時,也構成了對其期待利益的損害?;颊咄跄惩ㄟ^醫院的診療活動使用植入性醫療器械的目的在于減緩、控制甚至治愈病情,但醫院因使用缺陷醫療器械導致損害結果的發生,不但損害了王某的固有利益,也造成了其期待利益的損失。但就我國現行《侵權責任法》而言,侵權責任并不涉及期待利益的賠償,因此,當患者王某以植入性醫療器械侵權主張損害賠償時,并不能充分彌補自己損失。
在當前諸多的醫療訴訟案件中,或是由于醫療合同多為格式合同,當事人缺乏自主訂立合同意識,或是侵權責任給人以更強的威懾力,或是一般民眾慣于以侵權責任方式解決爭端等緣故,多數當事人傾向于以侵權糾紛為案由提起訴訟。但是,正如前文所述,患者王某主張侵權損害賠償并不能充分地實現權益救濟;而且,伴隨著社會發展,人們權利意識的增強,醫患關系被界定為平等關系逐漸得到人們的廣泛認同,受害患者要求醫療機構就醫療產品損害承擔違約責任的情形不斷增多,但對醫療產品損害主張違約責任就能充分實現患者權益救濟?
2.患者王某可就醫療器械損害向醫院主張違約責任。當王某主張違約責任時,能夠實現對其期待利益的救濟,但若單獨適用違約責任仍不能實現對王某權益的充分救濟。原因有以下兩點:
首先,若王某依據醫療器械合同主張違約責任,則患者王某的精神損害得不到賠償。在患者王某與醫院訂立的醫療器械合同中,醫院因使用存有缺陷的心臟支架導致王某人身損害,構成了違約責任,并造成了王某的期待利益損失。王某此時可以違約責任為由要求醫院賠償其期待利益損失,這正是主張侵權損害賠償所不具有的優勢。但不容忽視的是,依據傳統的民法相關理論,期待利益損失的賠償范圍并沒有精神損害賠償這一項。因此,當王某就醫療器械缺陷致害主張違約責任時,王某在精神上承受的巨大痛苦無法得到賠償。
其次,若王某主張違約責任,依據合同相對性原則,王某要求損害賠償的對象只能是醫院。醫療器械的違約責任將責任主體局限于醫院,若醫院就王某的損害賠償無法滿足或者是短時間內無法滿足時,王某又不能向致害醫療器械的生產商主張違約損害賠償,那么患者王某就很難獲得及時、充分的救濟。
(二)對我國當前責任競合處理方式的反思
當前我國對責任競合作出明確規定的是《合同法》第122條,從該條的規定可以看出,當植入性醫療器械造成患者損害存在責任競合時,患者王某只能從其中選擇一種損害賠償請求權。但正如上文所述,無論患者王某行使哪一種損害賠償請求權,都無法對其實現充分的權益救濟。若患者王某基于醫療器械合同,向醫院主張醫療產品違約損害賠償請求權時,其可獲得賠償主要包括固有利益損害賠償和期待利益損害賠償,具體而言,主要是購買心臟支架的費用以及因身體受到損害后花費的治療費、護理費、交通費等王某為康復而支付的各類合理費用,同時還有誤工費、購買殘疾輔助器械的費用、殘疾賠償金。鑒于違約責任的特性,在損害賠償范圍上不能包括精神損害賠償。但不可否認的是,患者王某在使用醫院所提供的缺陷心臟支架而遭受到嚴重身體創傷的同時,也經歷了痛苦的精神損害。若對患者王某的精神損害置之不理,那么其權利狀態便無法回復圓滿狀態,有違民法的公平原則。另外,若王某以植入性醫療器械侵權為由主張侵權損害賠償,那么王某可獲得損害賠償是因身體受到損害而產生的相關治療費用,具體而言,包括醫療費、護理費、購買殘疾輔助器械的費用以及損害賠償金等。同時,患者王某也可因遭受精神創傷主張精神損害賠償,但卻不可因違約而主張期待利益損失賠償,這是與違約責任損害賠償最大的不同。
當前我國的責任競合模式,主要借鑒于德國的加害給付理論,但不可忽視的是,二者存在著鮮明區別。德國的責任競合僅僅是針對損害賠償這一侵權責任承擔方式提出,即當發生違約責任與侵權責任時,加害人在損害賠償這一責任承擔方式上產生了競合。但我國的侵權責任承擔方式不僅僅只有損害賠償,還有一些消除影響、賠禮道歉等非物質性責任承擔方式。違約責任的承擔除了損害賠償之外,也有違約金、采取補救措施等責任承擔方式。鑒于我國責任承擔方式的多樣性,我國從德國的加害理論中汲取經驗,形成了當前的責任競合模式。但在繼受侵權責任承擔方式上又發生了變化,就同一損害事實而發生侵權責任與違約責任競合時,為避免受害人獲得雙倍賠償,受害人只得就二者擇一行使。
就我國的當前的責任競合模式而言,諸多學者認為,不加區別的規定受害人只得就侵權責任和違約責任擇一行使,無法實現對受害人的充分救濟。其中,孫鵬教授認為,就同一損害事實導致受害人的固有利益和期待利益同時受損時,涉及固有利益的侵權責任和涉及期待利益的違約責任發生的是“責任聚合”而非“責任競合”。受害人無需就兩種責任擇一行使,而是可以同時向加害人主張就期待利益受損的違約責任和固有利益受損的侵權責任。另外,江平教授也認為,當因加害人的不適當履行導致受害人遭受固有利益和期待利益損失時,不能限制受害人只得就涉及固有利益的侵權責任和涉及期待利益的違約責任擇一行使,而是允許受害人同時行使這兩種損害賠償請求權,以期受害人能獲得充分、及時的權益救濟。違約責任與侵權責任的競合點在于損害賠償這一責任承擔方式上,而非是固有利益與期待利益的重合,二者并不沖突,因此,受害人的期待利益與固有利益都應當受到保護。同時,當因同一違約行為造成受害人人身損害和精神損害時,為實現對受害人的充分保護和救濟,應當允許受害人行使侵權責任賠償請求權和違約責任損害賠償請求權。
筆者認為,在當前醫療機構向患者提供醫療器械的致害案件中而言,受害患者的損害往往包括精神損害和財產損害,而財產損害中又包括固有利益損害和期待利益損害。因此,在實現患者的充分救濟上,應當允許受害患者就同一損害事實向醫療機構主張期待利益受損的違約責任和精神損害、固有利益受損的侵權責任。
(三)對患者實現充分救濟的設想
當前患者得不到充分救濟的原因在于我國責任競合模式,患者只得要求加害人承擔一種損害責任。因此,筆者認為,在植入性醫療器械致害案件中為實現患者的充分救濟,應當對責任范圍加以擴張,實現患者主張一種損害賠償而使受害患者獲得充分賠償,即在賠償上實現侵權責任和違約責任的融合。具體而言:當患者基于醫療器械合同主張違約責任時,將患者的精神損害納入到賠償范圍中;當患者以醫療器械致害為由主張侵權損害賠償時,將換的期待利益損失納入侵權損害賠償范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