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幫寧



作為日產和雷諾在中國事業的拓荒者,前者讓他在業界享有盛譽,后者卻讓他殫精竭慮。他有什么樣的人生和職場經驗分享?《汽車商業評論》專程赴日專訪東風有限第一任總裁中村克己
2016年5月24日下午,日本橫濱,日產汽車公司(NISSAN)總部五樓的一間會客室,東風有限第一任總裁中村克己接受《汽車商業評論》獨家訪談。采訪實際持續三個半小時,即使在最尖銳的問題前,他仍然舉止穩重,親切有禮。有時他會稍做沉思再回答,有時他會自我解嘲般地笑著回應。
我們幾乎同時到達約定的地點。他從相反的方向走來,與身邊的女士低聲說笑,步履輕快地穿過走廊。樓層里光線有些暗淡,我看不清他的臉。直到他們從我面前經過,并先我一步進入會談室,我才意識到,他就是我此行要找的人。
這是中村克己。
我們禮貌性地握手、問好、互換名片,然后隔桌而坐。這間十幾平方米的會客室位于日本橫濱日產汽車公司(NISSAN)總部五樓,里面陳設簡潔,一張橡木色的長形會議桌、幾把座椅占據了絕大部分空間。透明玻璃門外,目之所及是幾方修剪整齊的草坪。五月聞鶯,氣候溫潤,陽光慵懶地在草坪上投下斑駁的身影,更遠處則是大廈林立。
再過一個月,中村克己將迎來自己的63歲生日,但看起來他比實際年齡更蒼老,也更具滄桑感:額頭上的皺紋像刀刻出的一樣,又粗又短的眉毛下面,嵌著一雙平和淡然的雙眼,不茍言笑時,神情嚴肅。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嘴唇周圍的那綹胡子——它們與他的頭發一樣斑白,似乎好幾天沒有修刮過。他身材矮小,肩膀寬闊,當他脫掉深色西服,在白色長袖襯衣的映襯下,臉頰更顯瘦削。
作為日產和雷諾中國事業的雙重拓荒者,某種程度上,前者讓他在業界享有盛譽,后者卻讓他殫精竭慮。他有什么樣的人生和職場經驗分享?
追溯他的故事要回到那個撼人心扉的時刻。2003年7月1日,當這場由時任東風公司總經理苗圩和雷諾-日產CEO卡洛斯·戈恩(Carlos Ghosn)主導的不可復制的全面合資項目塵埃落定,大幕漸起,這位肩負戈恩重任與重組使命的真正操刀者,這位看似經不住壓力的小個子日本人,在滾滾歷史洪流中登上新的商業舞臺。
“2003年6月25日,東京成田機場,中村克己提著簡單的行李即將登機,前來送行的戈恩與他握手擁抱,然后在他耳邊送上臨別贈言:從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從日產員工的名單上刪掉了,你就是東風有限的人,一切靠天意吧。”有一篇頗為煽情的文章還說,“在日產派往東風的120名日本員工中,中村(克己)是惟一一個遭到如此待遇的人。”
事實上,這個場景永遠也沒有發生過。“戈恩沒去機場送我,但離開前一天,我又去跟他告別,問他還有什么事要交待我。”坐在日產總部回憶這段歷史,中村克己坦陳自己壓力很大,因為戈恩期待他“讓中國的汽車事業,將來能作為日產全球第二大支柱”。
“您這個目標我贊成,在我任職期間,我可能達不到第二支柱規模,但我會把基礎做好。”他對戈恩說。當時恐怕誰都不會想到,在他治下,中國最終成為日產最為倚重的市場,并占據其全球四分之一份額。
他溫和的語言很難使人把他與強勢類的傳奇商業人物聯系起來。我們都知道他在十堰過著清教徒般的苦行僧生活,卻很難清楚地知道他究竟如何度過那些艱難歲月。困難到什么程度?“晚上我經常睡不著,醒了就起來喝酒,再睡一會兒,3小時后又醒了……”即便如此,他從未想過退縮或者放棄。
回憶讓他倍感親切,他說這可能與他的出生環境有關。
1953年6月,他出生在東京江東區。父親是個工程師,希望他學法律,長大后做政府官員,但喜歡航空事業的他最后選擇了工學系。從東京大學畢業時,因受“技術的日產”吸引而進入日產汽車。這一干就是一生。
“小時候正好趕上日本高速成長期,很多小作坊都要搬到其他地方,原來那里就蓋了一座高樓大廈,就像1980年代、1990年代的中國一樣,所以2003年我到十堰,感覺就像回到小時候的生長環境,心里很溫暖。”他說。
相比較為日產開疆拓土這段艱苦創業的經歷,我更渴望知道2008年他被委以雷諾汽車公司執行副總裁后所面臨的挑戰。
還有,如何挑選關鍵崗位的關鍵人才?在能力和品德之間,他更看重哪方面?更進一步,他對東風日產和東風雷諾的未來有何建議?他認為后戈恩時代需要什么樣的接班人?
即使在最尖銳的問題前,他仍然舉止穩重,親切有禮。有時他會稍做沉思再回答,有時他會自我解嘲般地笑著回應。當采訪進行到一個多小時后,我們已基本建立相互信任的關系,針對一些問題,他要求道:“這個事情最好不要寫,我可以私下給你講一講……”我答應了他。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他。
一個多月前,《汽車商業評論》通過東風有限總裁辦公室向他發出采訪預約。大約兩星期后,總裁辦公室回復,“中村先生非常樂意接受采訪”。之后,我們開始溝通到日本采訪的細節,并將采訪時問敲定在2016年5月24日下午3點到5點半之間。
采訪實際持續近三個半小時。當時針指向5點半時,我向他提出申請,能否再多占用他一些時間,“那就延長到6點”,他抬起頭來笑道,“您是專門為了采訪我而來日本的,對不對?”
提問從我感謝他愿意敞開心扉接受一家中國媒體的獨家采訪時開始。“中村先生,盡管我之前發過一份采訪提綱,但通過進一步查閱資料后,我發現那份提綱有些過于簡單,或者說我想了解您更多,所以我要冒昧地請求您的諒解,因為我會增加一些新問題。”“沒問題。”他立即回答道。
中村克己最后談到他退休后到日產汽車擁有41%股份的康奈可(Calsonic Kansei)公司當會長的經歷。康奈可主要生產熱交換器、消聲器和空調等產品,是日產旗下最大的零部件廠商。他說:“在我職業生涯中,這也是我人生第一次嘗試,我不是處在經營層和管理層,而是站在更高位置來管理整個公司,從中我也學到很多東西。”
戈恩第一次與他見面曾經開玩笑說“最后一道菜最危險”,但中村克己這最后一道菜看起來是對他人生最完美的補充。
采訪結束后,我們一起到NISSAN總部一樓展示廳補拍圖片,重新穿上西服的他看起來精神了很多。臨告別前,我將由苗圩作序、自己花8年時間編撰的《拓荒》(《汽車商業評論》雜志出品,中國工人出版社出版)一書贈送給他。他指著苗圩的名字說,這是老朋友。
《汽車商業評論》本次采訪,得到中村克己本人、東風有限總裁辦公室、日產中國公關部以及東風有限原總裁辦副主任朱界飛、日產中國事業部課長陳治的大力支持,在此一并向他們致以最誠摯的感謝。
以下為本刊訪談節錄。
“這就是成功”
只要他努力了,他奮斗了,就算他不成功,他也不一定不幸福或者說很失敗。只要努力,就會有空間。
《汽車商業評論》:日本有個偉大的女作家名叫鹽野七生,她在游學羅馬后,認為日本是一個沒有英雄的國度,所以定居羅馬,用15年時間完成15本《羅馬人的故事》。古羅馬有很多征戰疆場的英雄,如愷撒、奧古斯都、安東尼等,但這些勇于打破常規的改革派結局都不甚理想。由此我想到一些中外企業家,他們不惜賠上身家性命為企業打拼,為社會創造財富,但社會可能會給他們不公平對待或者傷害。中村先生,您對這怎么看?
中村克己:您的問題比較難,因為涉及到整個社會。日本是一個有歷史的國家,也有各種年代,像從江戶時代這樣走過來。每個年代,它的社會背景,它的環境都不同,這些挑戰的人,他出生的家庭,他生長的環境也不同,所以這不是日本社會是一個什么樣的狀況,包括中國,包括羅馬也一樣。只要他有堅強的信念,而且能一直保持這種信念,去奮斗,去拼搏,在現代日本也有他的空間。
事情的另一面,就算他有這樣的信念,就算他也一直在奮斗,但也不可能99%都會成功,這是不可能的。只要他努力了,他奮斗了,就算他不成功,他也不一定不幸福或者說很失敗。只要努力,就會有空間。這個問題不是說日本怎么樣,而是所有國家都存在。
您相信社會終會還他們公平嗎?
我是這樣想的,這個事情有沒有還他們清白,或者對他們公不公平,不是由別人來評價,別人沒辦法做評價。而是說,他挑戰了,他一直在努力,最后他自己認為值得,認為有價值,同時他也很幸福,這就是成功,并不在于別人怎么評價他。
我周圍就有很多這樣的人,他們很努力地挑戰,最后結果并不一定都很轟動。我認為,就算受了挫折,但我努力了,我得到這個結果,我認為這樣做就值得。
中村先生,之前我雖然沒有采訪過您,但我聽過很多關于您的故事。我從中國出發前,很多人都托我向您問好,還有人說您是他最尊敬的人。我特別想知道,為什么您離開那么久,還有那么多人想念您?甚至沒有一個人說您不好的話,這在中國企業界可能無法想象,您是怎么做到的?您怎么有那么大的魅力?
(笑)我自己都沒有想到,大家對我有這樣的評價。但我做這些事情,并不是想得到別人的好評價,或者讓別人尊敬。最開始和任(勇)(東風日產原副總經理)總一起工作,因為合資公司剛剛起步,在我最困難時,他給過我很多幫助。而且合資公司的其他中方員工,大家也互相幫助,一起努力,一起面對困難,一起解決問題,我從心底里非常感謝他們。
您這本書(《拓荒》)里提到的苗圩(工信部部長,東風汽車公司原總經理),還有曾擔任國資委主任的李榮融,以及中國汽車工業協會負責人等,大家都很支持我們工作。在我遇到困難時,都給過我很多幫助。
因此,對我來說,我只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也做出了一些成就。結果大家都比較滿意,對我評價還不錯,我自己也非常高興。
作為一個日本人,您能在十堰過著清教徒般的生活,很多人都覺得不可想像。
那時候能在十堰生活,現在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您去過十堰嗎?
去過幾次,做采訪。
那是十幾年前的十堰。說實話,當時禁止外國人到十堰,因為十堰是東風的基地,東風生產軍用卡車,不讓外國人進入,只有我們到十堰。那里日語肯定不通,英語也不通,又沒有日本料理店,我一直吃非常好吃的中國料理(笑)。
從2003年到2006年,我在十堰待了3年,因為東風大本營在那里,有大概5萬名員工,有30個工廠。我一個月去兩個工廠把30個工廠都走遍了。
東風公司董事長徐平,他現在去了一汽,還有童東城(東風公司副總經理),他們都把我當成朋友,當成家人看待。大家相處融洽,合作得比較好,我才能堅持下來。
“這個消息屬于謠傳”
實際當我回國時,這個車還沒開始銷售,因此我不可能因為這個項目被提為日產常務。
《汽車商業評論》:東風那段故事我們稍后再聊。現在,我們先從一個關鍵人物談起,您是怎么認識戈恩先生的?
中村克己:您也知道,日產-雷諾聯盟從1999年開始,當時是日產現任副會長志賀(俊之)在經營層。有一次,我和志賀到巴黎出差。晚上一起吃飯,開始戈恩沒來,最后上甜點時,他來了。他抱著肚子說,最后一道菜最危險。他開玩笑說這樣一句話,氣氛就變得很活躍。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戈恩,對這句話印象最深。
戈恩到日產總部后,我是商品項目總監,負責皮卡項目,經常要向他作匯報,征求他的意見。這樣開會就很多,來往頻繁后,大家就比較熟悉了。
其實在戈恩進入日產前,您也親歷過日產瀕于崩潰以及尋求收購,最終雷諾以小博大重組日產的整個過程。這個過程是怎樣的?您是怎么走過來的?
日產出現問題時,正好是1990年代,日本泡沫經濟崩潰之后。當時日產向銀行貸款,進行大量投資,按照原來計劃,這些投資可以收回,但實際計劃并沒有實現,這樣它就沒辦法適應市場。從外部看,借錢還不上,公司就有問題。
實際上,公司內部也存在問題。當時日產組織結構是以部門為主體,比如制造部、設計部、營銷部、出口部,每個部門的墻都非常厚,我只管我這個地方做好,其他都是你們沒做好,而不是想著我這個地方怎么改善,大家如何一起改善。
部門負責人最后匯總給社長。社長既有看得全的地方,也有看不全的地方,所以整個公司不是很正常的管理狀況,而每個部門的墻又很厚,這就造成大家不是互相合作,互相配合著來做改善。公司十年下來就是這樣的結果。
我們看到,戈恩主導日產三年復興計劃,實際提前一年完成,日產也起死回生。在這個復興過程中,您具體起到什么作用?
從2000年開始,我就擔任商品項目總監,主要負責達特桑(Datsun)品牌皮卡、SUV和泰坦(Titan)這三塊。從研發開始,我最大的目標就是提高收益率。
當初(日產)皮卡在全世界量產,銷量也很大,如美國、中東、西班牙和南非等,但只有美國有收益,其他國家都虧損,越賣越赤字。
于是,我就對皮卡進行改款,當時日產也沒錢,開發費用只有30億日元。結果改款后,所有國家所有市場都實現了盈利,而且臺數也銷售得非常好。
這三年(2000年~2002年)的后半部分,我就加入到中國合資公司研討項目里……
您在北美負責泰坦項目時,戈恩給您多少資金?
10億美元。事實上我拿了兩個10億(美元),分別是泰坦項目和中國項目。泰坦皮卡有兩個車型,SUV有兩個車型,一共是四個車型,這四個車型在美國工廠生產,包括投資和工廠建設等。給我的研發費用是400億日元,相當于350萬美元。
研發費用其實并不多。
對。因為這款車是大型皮卡,所有零部件都是新的,要花很多錢。新研發了5.6L V8發動機,配備5速AT變速器,四輪驅動。給我的研發費用實際很少,但我又必須要完成這個項目,那就在最少范圍內做該做的事情。
當時在北美市場,具有傳統優勢的皮卡是通用、福特和豐田,您怎么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泰坦去打敗它們的?
就像您講的,北美市場特別是皮卡,三大企業都很強,而且市場占有率很高,它們每年銷售計劃也很大,要達到200萬臺(輛)。我們就采取不同戰略,不去跟它們爭同樣的市場,我們只制訂20萬臺(輛)銷售計劃。
我們在造型上做了些變化。當時北美這三家企業的皮卡,都是四四方方的造型,但我們的造型是流線型,跟他們形成區別。客戶—看流線型皮卡,就知道是日產的車,比較容易識別。還有裝備方面的變化,如果客戶有需求,原本是在售后配備的裝備,我們在工廠就裝上,這樣配備更豐富。
根據市場需求,我們事先做大量研究,滿足客戶要求,而不是正面跟對手競爭。通過這些戰略,我們在北美市場達到預期的銷量。
業界有種說法,您在泰坦項目上成功后,就扶搖直上,提前回國被任命為日產常務,是這樣嗎?
您這個消息屬于謠傳(大笑)。事實是這樣的,這個泰坦項目,按照公司內部說法,我做完了合同提要。公司內部通過后,還要做模型車,然后才進行量產。實際當我回國時,這個車還沒開始銷售,因此我不可能因為這個項目被提為日產常務。
如果真有這樣的事情,那也是剛才講的,美國皮卡換型后,在每個市場上都有收益。說不定因為這樣才得到戈恩的評價,但具體還是要問戈恩本人。
“和東風的談判非常艱難”
我們只生產轎車,他們有卡車,有好幾萬人在十堰。要做到讓大家都接受這個合資公司,用一年多時間談下來,確實太不容易。
《汽車商業評論》:OK。這是戈恩交給您的第一個任務,您完成得很漂亮。第二個任務就是跟東風談判,如果算大數,從50歲到60歲,從2002年到2008年,您把最輝煌的十年給了中國。作為首席談判官,您能透露一些當年沒有對外公開過的談判情況嗎?
中村克己:我想想……和東風的談判非常艱難。
您的談判對手都有誰?
周文杰(時任東風公司副總經理)和徐平。
為什么這么艱難?具體難在哪里?
一方面,合資公司涉及雙方投資,出資金額這塊,一直都在探討,談判時誰都沒有說服誰,最后是戈恩和苗圩兩人拍板確定,當然大家都做了很多工作。您也知道,東風當時沒有錢,它是以物出資,他們用以物出資的對價讓我們出錢,雙方50:50合資。東風認為,他們公司很值錢,并讓第三方公司來評價。
我們也請了很多外部公司來評價,實際達不到他們說的那個數字。打個比方,東風說值20億美元,而我們評價下來只值7億美元,這兩個數字懸殊太大,沒辦法同意,就一直這么僵持下去。最后沒辦法了,東風說,他們希望兩位數,這樣談到10億美元,換算成人民幣是82億元,戈恩和苗圩兩人最后做決定。
另一方面,雙方交涉過程中的內容要簽合同,一項一項寫得非常細,那也是相當相當艱難。一個合同里包括100項~200項,那也沒辦法,也要一個一個地談,文字要一字一字地摳。
比如這周我們就談20個條款,一星期談下來,這20個條款雙方都同意了,接下來要談后面的內容。結果下次談判時,他們又把上次同意的20個條款拿出來說,不行,這個地方還要改……這樣永遠都沒辦法同意。實在談不下去,拍著桌子出去的時候也有。
誰拍桌子?是您還是東風方面?
(笑)雙方都有。有過兩三次,實在沒法再談下去……已經同意的(條款)后來又反悔。于是跟律師商量怎么辦?律師說,那就寫成會議紀要,雙方都簽字,就不用再反悔了。但會議紀要花半天時間也不能同意,比如星期一到星期五談合同內容,談完后,雙方都同意的條款,按律師要求寫會議紀要。下星期接著談時,會議紀要給他們,他們說,這個不行,又要改,每星期就這樣反反復復。
跟我們交涉的主要是周(文杰)總,他是交涉能手,很厲害。實際他所處的環境也很困難,他一個人出來交涉,但背后還有很多很多人:他的領導,他的同事,以及公司還有好幾萬人,都在后面看著他。交涉得什么樣,他要代表東風集團,代表一個大央企,所以他背負的責任其實比我們更重。
雖然交涉時大家都會站在各自立場上,但我和周(文杰)總還是很好的朋友。如果不是朋友,如果不能互相理解,就沒辦法談下去,就可能談著談著就崩了。所以我們還是站在很高的立場上,都抱著盡量談好的心情,最終把它談成了。
東風這么大個公司,它不像我們,我們只生產轎車,他們有卡車,有好幾萬人在十堰。要做到讓大家都接受這個合資公司,用一年多時間談下來,確實太不容易。
到談判后期,您已經被內定為東風有限第一任總裁,但談判初期是志賀先生,為什么讓他回國,而把您放到首席談判官的位置?雖然事后我們再來看,志賀先生也因禍得福了。
最開始是志賀(俊之),他把整體框架交涉得差不多時,就提出中國合資公司第一任總裁人選的問題。當時在(日產)公司內部高層經營管理會議上討論,就有人表示,既然已經談到這個地步,中方對志賀(俊之)也比較熟悉,那就讓他擔任第一任總裁,有這樣的提議。
也有一部分人說,合資公司投資這么大,它所承擔的責任,就是要把東風這樣一個國有企業,改善成一個具有國際水平的汽車制造公司。要達到這個目的,不僅要有營銷方面經驗,而且還要一個懂制造、懂技術、懂生產、懂管理,比較全面的人去當第一任總裁。因為要改變它,東風現狀不能滿足國際標準。那么,滿足這些條件的人選是誰呢?
這樣我的名字就被提出來了。
具體是誰提名的?
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參加這個經營管理會。當時我的上司是一個從雷諾過來的法國人,他跟我說,他提議我是最適合的人選。還有大久保(日產副社長)和高橋雄介(日產人事執行董事),日產負責技術的經營層,以及松村,當時的日產副社長,他們也提出來,我比較合適。
前面我講過,我的經歷比較豐富,從一輛車的設計開始,到制造、到生產、到銷售,這個過程都很熟悉,而且成本和收益在美國做得也很成功。雖然在銷售這塊沒有太多經驗,但整個這一條線下來我都有經驗,所以比較適合這個職位。
“哦。是我嗎?”
我正收拾資料準備離開。戈恩突然說,中村,你過來。我到他旁邊,他說,你對中國項目怎么想?有興趣嗎?
《汽車商業評論》:后來是誰找您談話的?
中村克己:戈恩。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時我還負責皮卡,在南非的一個項目上,他們希望再增產,然后出口,但收益性已經不是很好。所以那次會議上就說,算了,這個事情就不要做了。然后,跟戈恩作匯報,戈恩也說,這樣就算了。
這個會議結束后,我正收拾資料準備離開。戈恩突然說,中村,你過來。我到他旁邊,他說,你對中國項目怎么想?有興趣嗎?我說,哦,是我嗎?當時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完全沒有想到?
完全沒有想到。當時皮卡項目通過了,而且工廠也在建設,我就專心地想這車在各個市場上如何能賣好,這是我應該做的事。況且,那時候是志賀(俊之)在和東風談,談得非常好,非常順利,我認為接下來肯定是志賀(俊之)做,根本沒想到會是自己。
當時您對中國市場了解嗎?有聽說過中國市場情況嗎?
聽志賀(俊之)談過中國市場,那時候我們已經有鄭州日產合資公司,他希望我能對帕拉丁這款車做些支持。大約2000年,我去過鄭州日產多次,也去訪問過像成都這類城市。但當時在中國,特別是像帕拉丁,還沒有專營店,都是在大賣場上銷售,我去做過很多市場調查。
2003年您到中國赴任時,聽說戈恩親自到成田機場來送您?
戈恩沒去機場送我,但離開前一天,我又去跟他告別,問他還有什么要交待我。這時我已辭去日產常務這個職務,只保留東風有限總裁。
當時戈恩就說,中村,我給你一個建議,你剛去的6個月,人家是看你的外表,看你這個人是不是值得信任。但6個月之后,人家愿不愿意跟你一起干,就要看你的實際行動,看你是不是有能力。我對戈恩的這些話印象非常深刻。
當時您壓力大嗎?
(壓力)很大。因為戈恩告訴我,他對我的期待,即我的目標,是要把日產在中國的汽車事業,規模也好,收益也好,將來能作為整個日產公司第二大支柱,第一大支柱是美國,讓我去做鋪墊,做基礎,做奠基,做這樣的人。我對他說,您的這個目標我贊成,在我任職期間,我可能達不到第二支柱規模,但我會把基礎做好。
從2003年到2008年,您在東風度過了極具代表意義的5年。您怎么看待這5年?在最困難的時候,您有沒有想過放棄?又是什么讓您堅持下來?
這5年中,最難的是2004年。2003年7月合資公司成立,大家都說一起好好干,都是這種心情。但到了2004年,合資事業正式開始后,很多問題都出現了。
一個是商用車。商用車這塊原來是東風自己做,很多工作方式和工作流程需要改變,商用車質量需要提高,我們提出很多方案希望他們做出改變,但他們非常抵抗。他們說,你們不懂商用車市場,你們提出的方案不能接受。
另一個是乘用車。當時正好趕上上海通用降價,我們只銷售一款舊藍鳥,但不能一直降價,因為要考慮收益。這就導致大量庫存賣不掉,工廠就只能停產。作為汽車制造廠,一定要維持品牌,否則一味降價,這個品牌就變得沒有價值。最后我們決定,要維系品牌,寧可工廠停產。
商用車這塊,跟他們講,將來一定要到國際市場去跟國際廠商拼,所以一定要提高品質。在QcD(質量管理)這塊,我們花很大力氣來做改善活動,讓他們理解并支持我們,這大概花了一年多時間。
真的很困難,尤其是當初,東風很多人都不理解。晚上我經常睡不著,醒了就起來喝酒,喝酒后再睡一會兒,3小時后又醒了……
喝白云邊嗎?
(笑)喝威士忌。即使這種狀況,我都從來沒想到要放棄。我認為這個事情需要堅持,而且周圍有很多人支持我。作為一個團隊,大家都配合我,沒有人說要放棄。我也從來沒想過,遇到困難就放棄。雖然存在很多困難,但還是要堅持。
“我們肯定能渡過難關”
可以說,如果沒有吉田總和任總,這個困難可能就沒辦法克服。因為當時我在十堰,離得太遠,平時乘用車公司的管理都是他們兩人在努力。
《汽車商業評論》:某種程度上,2004年東風日產工廠停產,正是合資雙方嚴重沖突的集中體現,那時候您在十堰怎么進行協調?
中村克己:當時任(勇)總也跟我商量,我們不能降得這么厲害。我說,我支持您的意見,我們就只能停產。這時候很多人都說,跟日產合資沒有任何好處,還要停產,所以壓力非常大。
中方團隊主要靠任總,他在這里面做的工作相當大。生產停止后,不用再工作,他就到生產部門,到工廠去跟大家解釋,現在我們雖然很困難,要停產,但下一款新車馬上就要到了,新車上來后,我們就完全恢復正常,所以這段時間大家要忍一忍,一起渡過這個難關。
正是有他帶領這么好一個團隊,我也非常自信,我們肯定能渡過難關。那時候最感謝什么呢?雖然我是一個人,但我上面還有很多很多人,大家可能會議論,中村,你現在在干什么?這是我最擔心的事情。但實際上,戈恩沒有指責這事,苗(圩)總也沒有給我們任何壓力。他們的方式是,這個事情就交給你們,由你們來決定,你們來處理,對此我非常感謝。
他們都能理解并支持您。
對。每個月我們都要向苗總匯報工作,跟戈恩也是差不多每月匯報,他們都非常理解。其實我到中國前,就對戈恩說過,我這次去合資公司,是以總裁身份來工作的,我的目的就是要把合資公司做得最好,這一點請您理解。
雖然交涉時苗總非常嚴格,但最后雙方決定合作,我到十堰去工作,他對我非常好。他說,一個日本人,能到十堰山里來工作、來生活,太不容易。您有什么困難,有什么問題,我都可以幫您解決。他給過我很多幫助和建議。
任總曾講過,工廠停產那段時期,他甚至已經寫好了辭職信……您知道這個情況嗎?
我沒有直接聽任總提過要辭職,但我聽徐(平)總講到這些信息。徐總跟我講,任總是非常關鍵的一個人物,如果他辭職,將對整個合資公司產生很大影響,所以徐總說,他去做工作,希望任總繼續擔任這份工作。
我也跟吉田總和任總講,我們這個公司大的目標不要有偏移,比如五年十年后我們朝哪個方向走,我們就朝這個大目標方向努力,但眼前肯定有低谷有波峰,波動肯定會有,不要因為一點點波動就把大方向給迷失了。而且我們將來會有好商品、好品牌,客戶肯定會跟著我們一起走,我們要有自信,眼前這些小波動就不要放到太重要位置上。
我還跟任總講,您一定要把中方工作做好,如果管理得不好,整個乘用車公司就不會有好的發展。可以說,如果沒有吉田總和任總,這個困難可能就沒辦法克服。因為當時我在十堰,離得太遠,平時乘用車公司的管理都是他們兩人在努力。
但2003年戈恩在東京車展上評價說,中方合作伙伴貢獻為零,這在中國媒體界引起軒然大波。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從那以后,一切都開始好轉了嗎?
我沒有參加那次東京車展,沒有直接聽到戈恩說這句話,但之后我又聽到戈恩的說法。戈恩說,他不是這個意思,他認為中方日方各有所長,各有做出貢獻的地方,比如日方,商品、技術、管理是長項,就可以把這些提供給合資公司。
而中方對中國市場比較了解,銷售網絡和銷售人員的安排,是他們的長處。大家把各自長處拿到合資公司來,各自發揮作用,戈恩是想表達這樣一個意思。但不知道是翻譯原因,還是日本媒體原因,這個話稍微有些誤傳,這不是他要表達的意思。
中村先生,我們來談談2006年5月18日發布的東風天龍吧。對東風有限來說,這應該算做一個分水嶺事件,您為東風商用車和東風有限定下研發流程基調。請給我講講這個故事。
東風自己有個研發中心,以前按照它的流程來做。就是先上市,客戶在使用中出現各種意見,東風搜集反饋問題并做修改,一年后才完善這款車。這個流程肯定不對,因為上市就要保證品質,讓客戶感覺沒問題才能上市。
我們就把日產研發流程導入東風,起初他們根本不接受,說這個沒法做。我們又把負責設計的日產專家請到東風,從一個一個零部件開始,告訴他們怎么設計,怎么畫圖紙,怎么檢查,花兩年時問才讓他們接受,并按照這個流程去做。
東風天龍是采用這種流程后上市的第一款商用車,品質非常好,成本控制得也不錯。上市后,客戶反饋說,車雖然價格高,但用起來質量過關,使用時間長,這樣攤下來成本就不算太高,而且油耗控制得相當好。
這款車當初計劃銷量兩三萬臺(輛),實際銷售了10萬臺(輛),東風對這款車評價也不錯。在東風有限十周年慶典上,他們邀請我參加,他們說,這款車非常成功,非常感謝我。
之后,東風生產中重型卡車也按照這個流程來做,東風商用車達到國際先進水平。再后來,他們在十堰建了新工廠,我去參觀過,不管設備,還是廠房,以及QCD質量管理,都非常現代化。他們還專門成立改善小組,一直這樣推進下去,還獲得過國家第一的獎項。
“別人如何評價,我不是很在意”
如果我在東風日產實現了100%,在雷諾因為各種各樣原因,我只實現了80%,雖然只有80%,但我在雷諾經歷的這些事情,學到的這些東西,對我來說也是成長的過程。
《汽車商業評論》:對您來說,2008年又是一個轉折,您被派去擔任雷諾公司執行副總裁,當時您是怎么想的?
中村克己:派我去東風有限時,戈恩這樣給我講,他說,你在那邊干4年,干好了再回日產。原本是4年,后來延長了1年。5年后我要回國,戈恩說,沒地方讓你回來,你還是去雷諾吧。(笑)開個玩笑。
2008年時的日產,無論美國市場,還是中國市場,都很順利,沒什么大問題。這時戈恩就覺得,雷諾是一個法國人經營的公司,但法國人沒有把它變成一個國際汽車公司,因為雷諾對市場不是很了解,就想派一個不是法國人的人員到雷諾經營層,協助他們把這塊做好。
當初日產面臨危機,雷諾挽救了日產,我自己認為,作為回報也應該去幫他們一把,所以我是懷著回報的心態去雷諾。
當年宏偉的東風-日產-雷諾金三角計劃為什么十年后才塵埃落定?問題究竟出在什么地方?如果緊隨東風日產之后,東風雷諾就進入中國市場,現在東風雷諾會不會是另外一番風景?
當初日產把所有資源都投到中國,目的為擴大中國市場,所以資金也好,人員也好,所有人力物力都偏向中國,合資公司就做得很成功。如果雷諾也是同樣的做法,那它也有可能把合資公司做起來。但問題是,雷諾當時并沒有把全部精力放到中國,它要做俄羅斯,要做印度,還要做伊朗,中國只是它全球戰略的一部分。
而且,當時已經有三江雷諾合資公司。雷諾就認為,日產在中國很成功,那日產是不是也會幫助它們把合資公司建起來呢?它就有這樣一種幻想。
這時我是東風有限總裁,我跟他們講,中國市場競爭非常激烈,日產投入全力來做,把基礎建得非常好,做好這個基礎,然后擴大中國市場。你們如果要做,我可以把成功經驗分享給你們,告訴你們怎么做,但是我們的人,我們的錢,不可能跟你們分享,讓你們用,你們要自己出資金來做。
對方問,我們要自己做的話,需要派多少人?我說,要派150個人。他一聽,就不做了。可能他也認為,沒有這么大的精力來做,就把這個事情擱一邊了。
這個人是誰?
雷諾經營企劃部負責人。雖然從表面上看,雷諾失去了這樣一個機會,但2008年我到雷諾,負責雷諾中國市場,那時候我就感受到,法國人對市場的認識確實有問題。他們認為,我只要在中國建個廠,把歐洲生產銷售的車型,稍微改改拿去賣就可以了,因為我的銷售目標并不是很大。但其實,這種做法已經無法在中國競爭和生存。
我到雷諾后,先改變他們這種觀念。他們提出很多方案,都被我直接拒絕掉。一定要生產中國客戶需求的車,他們沒有這種意識,而且他們在品牌管理、銷售網絡和服務方面也沒有意識,一定是先把這些都安排好,然后才生產,才銷售。改變他們花了很多時間。
他們期待的是擴大規模,當地生產,但意識卻跟市場離得太遠。我先跟他們回顧亞洲市場,包括中國在內,到底是什么環境,這種環境下哪些適合雷諾現在做,哪些不適合現在做。針對不同國家,雷諾做過很多方案,比如中國、印度、伊朗等,都要在當地國產化,我就把不切實際的方案砍掉,再縮小集中,比較多的是做出口,而不是國產化。
比如針對亞洲市場,看哪些車適合,就擴大亞洲出口量。至于印度項目和伊朗項目,經過研究后,認為現在還不到時機,就把印度項目砍掉,伊朗項目砍掉一半,就集中起來做這些事情。中國就是三江雷諾,后來在這個基礎上成立東風雷諾。
作為日產和雷諾中國事業的開拓者,您在雷諾項目上吃過的苦和受過的委屈,某種程度上要遠遠大于東風有限。如果要蓋棺定論,2008年您離開東風有限,得到大家普遍認可和尊重,那么在雷諾這四五年,您似乎受到了不公正對待。中村先生,您是否同意這種說法?
剛才講過,在東風有限前兩年確實非常艱難,但之后大家互相信賴,互相理解,做起來就很順。再者,因為我是總裁,我可以自己做決定,做出決定后,又跟日產總部,比如商品企劃部提出來,我需要這樣的車型,希望你們能在研發方面配合,大家都很支持,而且100%支持我,這是我比較幸運的地方。
但在雷諾,我是執行副總裁,實際什么都決定不了。對雷諾來說,我負責的亞洲是個小市場,每當我提出來,我需要這樣的產品,需要這樣的資源配合時,他們就會問,這需要多少投資,需要多少費用,是不是真有這樣的市場?就會提出很多疑問。往往我提出十個方案,最多能通過兩個,所以我花了相當多時間在內部協調上。
本來我應該在市場上做更多事情,但我實在沒有精力去做,基本都在公司內部做協調。可能大公司也都這樣,協調需要花很大精力。
回過頭再看,在東風有限時,大家都非常支持我,反而像個特例。我在東風有限做出的業績和在雷諾積累的這些經驗,至于別人如何評價,我不是很在意。
我自己認為,如果我在東風日產實現了100%,在雷諾因為各種各樣原因,我只實現了80%,雖然只有80%,但我在雷諾經歷的這些事情,學到的這些東西,對我來說也是成長的過程。
“他還是較好地完成了任務”
當時交給陳國章兩個任務,一是東風雷諾成立前,維持或者提高雷諾品牌價值;二是擴大銷售網絡。但他可能更適合小公司的經營管理,對大公司組織體系管理則有些欠缺。
《汽車商業評論》:我聽說在雷諾時,您的主要阻力和困難更多來自塔瓦雷斯本人,如果沒有和您朝夕相處的東風領導對您的大力支持,東風雷諾項目會很難推進。當然從另一方面,東風本身也可能希望盡快推進這個項目,他們也不一定是支持您。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中村克己:這個事情最好不要寫,我可以私下里講一講……(略去)
開始大家探討的是一個很大的合資項目,到最后變成一個小項目。塔瓦雷斯(Carlos Tavares,現為PSA集團CEO)。
也沒有什么想法,他跟我說,中國市場的事情都交給中村來管。東風雷諾合資要效仿東風日產合作模式來做,商品方面先投放SUV,東風方面認為,法國人模仿東風日產的做法想像不到會怎樣。后來就說,那就拜托中村,還是請日本人過來協助工作。
結果日產派出十來人,東風日產也派出十來人協助。東風日產中方人員水平很高,他們過去后,真是又快又好地做好事情,甚至比日方做得還好。看到他們現在的這些做法,說明當時打下的基礎很有效。
東風日產工廠是他們自己管理,東風日產襄陽工廠生產的高級車質量也相當好,都是他們自己改善。成本也好,質量也好,在日產全球工廠中排名第一。
但請恕我直言,中村先生,您可能在看人選人問題上也出現了偏差,尤其是在挑選雷諾中國負責人的時候,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回答這個問題?
我不認為有偏差。我2008年到雷諾(2008年4月任雷諾汽車公司執行副總裁),陳國章(原雷諾中國執行總裁)2009年赴任,主要負責中國進口車。2008年雷諾在中國的銷量只有800臺(輛),很少很少,陳國章過去后,導入科雷傲,把銷售網絡擴大到100家左右,后來進口車銷量提高到3.5萬臺(輛),應該說這方面他還是成功的。
當時交給陳國章兩個任務,一是東風雷諾合資公司成立前,維持或者提高雷諾品牌價值;二是擴大銷售網絡。他還是比較好地完成了任務,但他可能更適合小公司的經營管理,對大公司組織體系管理可能有些欠缺。雷諾是個大公司,而且是一個國有企業官僚公司,他在組織體系方面就比較難發揮。
陳國章離開后,不知道雷諾中國市場現狀如何。專營店這塊,當時給他(陳國章)的目標是東風雷諾成立前達到150家,但好象現在也沒達成,目前銷售臺數是3萬臺(輛),這是我比較擔心的地方。我不太清楚雷諾在中國賣得怎樣,您有什么信息沒有?
2015年雷諾進口車銷量3萬輛,還是科雷傲一枝獨秀。我想從另一個角度請教您,因為選對了人,所有才有東風有限和東風日產的今天。那么,如何挑選關鍵崗位的關鍵人才?在個人能力和品德之間,您更看重哪方面?
對東風雷諾,因為我當時已經回國,沒有負責后面人選。但對東風日產,我百分之百有權力挑選。
第一期日產派駐員,特別是技術工程師,因為合資公司需要有經驗的專業人才,所以挑選的人都不年輕,而是非常有經驗的人。這些人不是只動口,不是只會說,而要動手來教他們,和他們一起做。同時,他不只是下指示,他還要能說服你,為什么要這樣做,并讓你心服口服,這樣大家一起做事。
至于中方應該選什么樣的人,我也一直和徐(平)總商量,這里面任(勇)總是個關鍵人物。對公司而言,五年十年后他還能承擔公司責任,而且愿意為公司奉獻自己,主要挑選這樣的人。
專業知識可以在工作中慢慢培養,主要看這個人是不是能和大家組成團隊,并且五年十年都愿意為這個公司貢獻,可以帶領這個團隊成長,這是一個大的標準。
您怎么看日產-雷諾聯盟的未來走向?它們是維持現狀好,還是哪天再分開好?
日產.雷諾聯盟是一個比較成功的做法,但它們之間不是合并。關于聯盟的基本準則有一個手冊,手冊里強調互相信賴,互相尊重。也就是說,各公司都有自己的長處,自己的優勢,要互相承認,尊重各自所長,而不是把它取代。
一直到現在,雷諾和日產的品牌都相對獨立,研發和銷售網絡也相對獨立,雷諾是雷諾,日產是日產。聯盟中有些可以合作,或者一起降低成本,或者采用相同零部件廠商,能合作就合作,一起共同研發或者一起研討,但基干和內部則保持不變,雷諾還是生產雷諾的車,銷售給雷諾的客戶。
當年作為東風有限總裁,我沒有把日產意見強壓到東風日產里,也沒有把東風意見強壓給東風日產。東風有好的地方,日產也有好的地方,好的東西吸收到東風日產里去。這方面理解得最好的就是任(勇)總和吉田(衛)總兩人,只有他們充分理解,東風日產才能發展到這個階段,這個基礎才能打得牢固。
戈恩需要什么樣的接班人
戈恩真是一個奇才。要選一個跟他一樣的人,實在是沒有。不是說你努力就能達到他的水平,至少我知道的范圍內,沒有這樣的人存在。
《汽車商業評論》:根據您對中國市場的了解,您對東風雷諾未來發展有什么建議?
中村克己:雷諾車其實很有特色,雷諾生產很好的車,特別是小型車,有幾款非常不錯。這些車在日本也有導入,從當年1000臺(輛)銷售到現在的5000臺(輛),翻了5倍。你在市場上一看,就知道這是法國車,這是雷諾商品方面的強項。
這些強項和特色怎么在中國市場上打出來?一靠宣傳廣告,二靠專營店。要通過銷售店滲透給客戶,讓他們理解雷諾品牌,做好品牌戰略。雷諾總部在巴黎,巴黎是全世界女性都憧憬的時尚之都,它占有這個地理優勢,雷諾車肯定也有這方面特長。
要讓中國客戶接受它,就需要公司做傳播,滲透到中國客戶中去。現在的中國,大家對車都很熟悉,我們買輛車,肯定要既能說服自己,還要讓家人和朋友都說,你真是買了一款好車,這樣他才會去買車。有魅力的商品和強有力的銷售網絡是關鍵,這兩方面同時加強,東風雷諾還是很有市場。
對東風日產呢?接下來東風有限會發布新中期事業計劃,但現在的東風日產一定不再是以前的東風日產,它擁有100萬輛基盤后,再向前跨越一步都很有挑戰性。要推動它向前,您認為在產品或者其他方面應該怎么突破?
我離開中國市場已經很久了,您這個問題涉及到東風有限下一個中長期事業計劃,應該去問現任總裁才對。但既然提到這個問題,我就談一下自己的想法。跟剛才講雷諾差不多,還是要生產客戶需要的商品。客戶是不是選擇這個產品,我們做產品研發時,就要針對這個市場,提供客戶需要的商品,這是最基礎的地方。
現在日產已把所有商品線都導人到中國,如果一個車型一個車型地擴大銷量,那整體銷量也可以提高。但既然已經走到這樣成熟階段,是不是應該讓它安穩發展?
不要總去追求一直呈直線上升的臺數,中國汽車市場已經這樣穩定成熟,我們是不是應該導人一些有特色的商品?不是常規國產車,而是符合不同客戶或者特殊客戶的特色車型來提高品牌力,讓中國客戶喜歡這個品牌。結果就是,客戶因喜歡這個品牌而選擇我們的產品,這樣來提高銷量。
除投入客戶需要的商品外,還要提供客戶喜歡的售后服務內容。打個比方,現在年輕人的需求和年長者的需求不一樣,那我們是不是可以把銷售網絡分開,去設立一個年輕人需要的銷售網絡?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一些想法。
根據您的用人條件或者選人標準,您認為后戈恩時代需要什么樣的接班人?能否幫我們做個畫像?
坦率地說,能夠繼承戈恩的,還沒有這樣的人選。很遺憾,沒有。
戈恩應該也在考慮這件事,他退位后需要什么樣的人選。但他能力太強,如果把他擔當的所有的職位和任務都交給一個人,交給跟他一樣水平的人,這個人很難找,現在也沒有。但如果說不是這樣,而是把他負責的這一塊,將來分給幾個人承擔,這倒有可能,但這事現在還沒決定。
戈恩真是一個奇才。要選一個跟他一樣的人,實在是沒有。不是說你努力就能達到他的水平,至少我知道的范圍內,沒有這樣的人存在。這些都是我個人的意見和想法。
您的經歷這么豐富,您會寫回憶錄嗎?
(笑)我即使寫了,也沒有人買。我經常跟兒子講我在中國的經驗,在法國的經驗,兒子也總是很認真地聽,我就感到非常幸福。將來等我有了孫子,我也愿意把這些經歷講給他聽。
但您不打算記錄下來嗎,這樣可以給更多人分享。
沒想過寫自傳,我經歷的這些也達不到寫自傳的水平,但我愿意把經歷的東西跟大家分享。比如這次接受您的采訪,也能把這些部分經歷記錄下來。
再有,日本一些大學也邀請我去作演講,我也樂意接受這樣的邀請。我寫的演講稿也給兒子看,包括您這次采訪內容刊發后,我也會收集起來。這是我的財富。
“像回到小時候的生長環境”
因為高速成長,很多小作坊都要搬到其他地方,原來那里就蓋了高樓大廈,就像1990年代的中國一樣。
《汽車商業評論》:中村先生,您這種嚴謹務實的工作風格,和您小時候的成長背景有關嗎?您父母對您性格形成有何影響?
中村克己:1953年6月我出在東京江東區,這里有很多小公司和小作坊,都是自己開的。我從小就喜歡在外面跑來跑去玩,不到天黑基本不回家。
但從高中開始,我就很喜歡學習。我在東京都上高中,以前是個女子學校,到我這一屆開始招收男生,但還是女生較多,男女比例大約是2:1。現在想起來,高中是我最開心的時候,因為女生多。
我愛人也在這個學校念高中,她比我小兩歲。我念高三時,她念高一,那時候我們沒有談戀愛。上大學后偶然遇到,就談起(戀愛)來了。我當時在學校非常非常受歡迎,有很多女孩子追求我,我一年要換兩個女朋友,每年都在換……
想不到您這么有魅力……您考大學時選擇了航空專業,畢業后為什么進入汽車制造業?在您眼中,那時候的日產汽車是怎樣的?
我現在看起來較老,但那時候很苗條,頭發也不像現在,還是很帥氣的……我父親學工科,是個工程師。他認為學工科不好,想讓我以后做政府官員,就想讓我學法律,考大學法學部,但我不喜歡。我喜歡自己做東西,便進入工學部,因為喜歡飛機,就想進入航空事業,從事飛機設計專業。
但實際日本飛機制造廠很少,幾乎沒有,后來很多同僚都進了汽車制造公司。我也很喜歡汽車,因為汽車在制造方面很強,但為什么選擇日產汽車?因為一種說法“技術的日產”,這您應該知道。我學工學,又喜歡技術,就進入日產汽車從事研發工作。
小時候正好趕上日本高速成長期。因為高速成長,很多小作坊都要搬到其他地方,原來那里就蓋了一座高樓大廈,就像1980年代、1990年代的中國一樣。所以2003年我到十堰,感覺就像回到小時候的生長環境,心里很溫暖,但現在也都發展了。
幸運的是,我能在東京看到兩次奧林匹克運動會。一次是1964年,我11歲,上小學5年級,能看到藍天上飛機劃出的五個環。接下來是2020年,離現在還有4年,但前提是我得活到2020年(大笑)。
我很好奇,像您這樣有著豐富經歷的商業領袖,像您這樣經歷過日產和雷諾在中國的拓荒事業后,還有什么讓您更激動的事業呢?您現在的工作狀態如何?
不管在哪個公司或者哪個職位上,只要是做一件事情,只要把目標制定好,只要堅持自己做下去,肯定會有收獲,會獲得成就感。
2013年我到康奈可(Calsonic Kansei)公司做會長,注意不是社長。公司還是由社長經營層來管理,但我作為會長,對公司組織體系和經營層面問題看得比較清楚,為此我制定了三年計劃,希望改善公司組織體系和經營體系上的問題。
我主要從以下三方面來做。
一是提高收益性。公司有收益才能生存,我就想辦法提高收益性。另一方面責權利明晰,建議他們把不勝任的人換掉。我不直接參與經營管理,而是提案給經營層,社長根據提案來執行具體內容。
二是設置KPI標準衡量。康奈可是一家零部件廠商,所以也是一個生產制造公司,它的東西是好還是壞,在競爭上有無優勢,我就從制造公司角度設置KPI標準。這些標準實現了多少,哪些還沒有實現,每個指標都去核查去確認,這樣來保證它在行業中的競爭力。
三是把人事和財務的體系基礎做好,讓它支持公司發展。
我用三年時間來運作,應該說,到今年已經比較穩定,改善得不錯。2016年也是康奈可收益最好最高的一年。改善很有成效,我自己也有成就感。
在我職業生涯中,這也是我人生第一次嘗試,我不是處在經營層和管理層,而是站在更高位置來管理整個公司,從中我也學到很多東西。
改善三角度
作為會長,對公司組織體系和經營層面問題看得比較清楚,為此我制定了三年計劃,希望改善公司組織體系和經營體系上的問題。我主要從以下三方面來做
1提高收益性。公司有收益才能生存,我就想辦法提高收益性。另—方面責權利明晰,建議他們把不勝任的人換掉。我不直接參與經營管理,而是提案給經營層,社長根據提案來執行具體內容。
2設置KPI標準衡量。康奈可是一家零部件廠商,所以也是一個生產制造公司,它的東西是好還是壞,在競爭上有無優勢,我就從制造公司角度設置KPI標準。這些標準實現了多少,哪些還沒有實現,每個指標都去核查去確認,這樣來保證它在行業中的競爭力。
3把人事和財務的體系基礎做好,讓它支持公司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