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潘刻科
近當代聲樂作品中女性形象的嬗變與思考
文 / 潘刻科
在近當代中國聲樂作品的創(chuàng)作歷史上,女性一直都是一個重要的表現(xiàn)對象。不同時期作品中多種女性形象的塑造,既見證了聲樂創(chuàng)作本體的提升,又彰顯了一種思想、文化的發(fā)展。對于這些女性形象的解讀,除了能夠更好地了解和體驗作品外,還能夠獲得多方面的認知和感悟。
近當代;聲樂作品;女性形象
20世紀初,伴隨著西方文化的涌入,在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推動下,中國近當代聲樂創(chuàng)作也拉開了帷幕。回顧這一發(fā)展歷史不難發(fā)現(xiàn),無論是歌劇、藝術歌曲還是流行歌曲,女性一直都是作品的重要表現(xiàn)對象,也由此誕生了多種類型的經(jīng)典女性形象,其本體和背后的深層意義,都是值得每一個音樂學習者和研究者所關注的。
自1840年的鴉片戰(zhàn)爭之后,中國一步步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特別是20世紀初,更是內(nèi)憂外患,民不聊生。當時的很多作曲家如黎錦暉、聶耳、冼星海等,都在自己的歌劇、歌曲作品中對女性的生活境遇給予了真實的書寫,塑造出了最為典型的悲苦女性形象。
最先做出探索的是革命女俠秋瑾,其作詞的《小白菜》原是一首河北民歌,塑造出了一個農(nóng)村貧苦幼女的形象。這個天真的小姑娘在跟隨后娘的生活中,不但得不到一絲的溫暖,反而經(jīng)常受到欺辱,于是只能在孤獨和悲傷中思念自己的親娘。秋瑾以一種拋磚引玉的姿態(tài),發(fā)出了關注女性的吶喊,即女性也是一個獨立而完整的個體,決不是可有可無的玩物,她們的生活境遇、情感變化等應該得到關注。在這一精神的感召下,有更多的創(chuàng)作者都將目光投向了處于水深火熱之中的女性。如1935年由許幸之作詞,聶耳作曲的《鐵蹄下的歌女》,是影片《風雨兒女》的插曲。當時的聶耳正在一個歌舞劇社工作,對底層賣唱歌女的悲慘生活十分熟悉,所以,滿懷同情地寫下了這首歌曲。歌中唱道:“我們到處賣唱,我們到處獻舞;誰不知道國家將亡!為什么被人當作商女?為了饑寒交迫,我們到處哀歌;嘗盡了人生的滋味,舞女是永遠的漂流!誰甘心做人的奴隸?誰愿意讓鄉(xiāng)土淪喪?可憐是鐵蹄下的歌女,被鞭撻得遍體鱗傷”。以第一人稱的方式,道出了自己悲慘的生活境遇。安娥作詞,聶耳作曲的《漁光曲》,雖然旋律十分悠揚,但是唱出的卻是心酸和無奈,歌中唱道:“腰已酸,手也腫,捕得了魚兒腹內(nèi)空!魚兒捕得不滿筐,又是東方太陽紅,爺爺留下的破魚網(wǎng),小心再靠它過一冬。”抒發(fā)一個漁家姑娘的辛酸。可以看出,在這些作品中,創(chuàng)作者正是以獨特的女性視角,展開了對底層女性深透的理解和真摯的同情,讓女性聽眾獲得了感同身受的共鳴。
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標志著日本帝國主義對中國侵略的開始,抵御外辱,爭取民族自由和獨立便成為了時代的主題。所以,在當時的聲樂作品中,具有抗爭精神的女性形象成為了重點表現(xiàn)的對象。與之前愁苦的女性形象相比,抗爭的女性形象顯然是更加進步了,因為在民族危難之際,生死存亡之間,原本柔弱的女性已經(jīng)不再是單純的訴苦,而是要求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去控訴、去抗爭,在很大程度上標志著女性獨立意識的覺醒和自主精神的樹立。如《黃河大合唱》中的《黃河怨》,主人公是千千萬萬受到日寇侵略的女性之一,在丈夫被殺,孩子慘死之后,面對著狂風怒號的黃河,她用盡全身氣力喊出了自己悲憤的心情,控訴日本帝國主義的滔天罪行。特別是最后一句“你要替我把這筆血債償還”,表現(xiàn)出了她要報仇雪恨的強烈愿望。與《黃河怨》中的這位婦女相比,在新中國成立后的幾部革命題材歌劇中,女主人公更是將這種抗爭轉化為實際行動,她們以無畏的精神和必勝的信念,毅然決然地參加到革命之中,即便是面臨犧牲也沒有絲毫的退縮,可謂是名副其實的巾幗女英雄。如1959年創(chuàng)作的歌劇《洪湖赤衛(wèi)隊》,主人公韓英本是一個漁家女,自幼在洪湖岸邊長大,但是在反動勢力的壓迫下,漁民們苦不聊生,韓英也逐漸從漁家女成長為革命女戰(zhàn)士。在不幸被捕入獄后,韓英抱著必死的決心,對著自己的母親唱出了這首《看天下勞苦人民都解放》,歌曲中唱到的“為革命,砍頭只當風吹帽!為了黨,灑盡鮮血心歡暢”等,都充分表現(xiàn)出了革命者韓英的樂觀和勇敢。同時也可以看出,以韓英為代表的革命女性,已經(jīng)對社會現(xiàn)實有了深刻而準確的認識,她們既不怨天尤人,也不妄自菲薄,而是用自己的生命去追求個體和民族的自由和獨立,她們的這種抗爭精神和行為,不僅為中國革命進程作出了重要貢獻,更閃耀著女性所特有的生命光輝。
1978年改革開放后,中國進入了全新的歷史發(fā)展時期,社會的發(fā)展和時代的變化,自然會對藝術創(chuàng)作產(chǎn)生直接影響。具體到聲樂作品中的女性形象來說,從之前的抗爭變?yōu)榱朔瞰I。因為改革開放后的中國,時代的主題已經(jīng)從革命轉化為建設,新時期的女性不會再有以前的悲慘境遇,也不需再投身于革命之中。所以,這些女性將一腔熱情化為了種種奉獻,或者是對國家和民族利益的維護,或是對未來建設的祈愿和憧憬,或是對家人工作的理解和支持等等,都充分反映出了中國女性所特有的善良、隱忍和無私。如張鴻西作詞,陸在易作曲的《彩云與鮮花》,歌曲以一問一答的形式,表現(xiàn)出了一個年輕姑娘對祖國建設的美麗憧憬。歌中的她想要變成一片彩云,飛遍祖國的大江南北。又想變成一朵鮮花,裝點人們幸福的生活。既表現(xiàn)出了新時期年輕姑娘的朝氣和活力,也反映出了年輕女性關注祖國發(fā)展,甘愿無私奉獻的精神風貌。由石鐵源、徐錫宜作曲,石祥作詞的《十五的月亮》,曾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傳遍了祖國的大江南北。當時的詞作者石祥在部隊采風時,有戰(zhàn)士向他提出了為軍嫂寫一首歌的請求,這給了石祥很大的觸動。他突然明白了這樣一個道理,沒有軍嫂的奉獻和付出,戰(zhàn)士就不能安心地保家衛(wèi)國。所以,寫成了這首歌曲,歌中唱到的“我守在嬰兒的搖籃邊,你巡邏在祖國的邊防線;我在家鄉(xiāng)耕耘著農(nóng)田,你在邊疆站崗值班”等,正是對軍嫂生活的真實描繪。在這些軍嫂看來,她們的幸福來自對家庭無私的付出,對丈夫無悔的支持,對國防事業(yè)無限的擁護與熱愛。用自己的奉獻譜寫了一曲擁軍的壯麗凱歌。可以看出,因為社會和時代的變化,改革開放后聲樂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已經(jīng)在很大程度上消除了之前的程式化、符號化印記,開始關注女性的天性、祈愿和訴求,以更加真實的形象和情感給人們深刻的情感觸動。
進入21世紀后,伴隨著中國經(jīng)濟、政治和文化的持續(xù)發(fā)展,女性在整個社會生活中所起到的作用越來越重要,男權主義的各種觀念逐漸走向了消亡。新時期的女性真正成為了半邊天,她們鮮明的自主意識使她們成為了獨立的個體。
情感上的獨立。傳統(tǒng)觀念中,女性一直都是依附于男性而存在的,男尊女卑、男外女內(nèi)、三從四德等觀念已經(jīng)流傳了幾千年之久。這就使女性在情感上始終處于一種弱勢地位,似乎只有舍棄自己的自主和獨立要求,一切以男性為中心,才能為她們贏得所謂的認同。但是21世紀的新女性卻不再這樣認為。比如根據(jù)經(jīng)典歌劇《傷逝》所改編的小劇場歌劇《紫藤花》,就對之前的結局進行了改動,子君沒有自盡,而是去了遠方,只“傷”而“不逝”。在當代一些流行歌曲中,更是對這一傳統(tǒng)觀念給予了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和顛覆。陳琳演唱的《不想騙自己》和金海心演唱的《那么驕傲》都表明了這樣一種態(tài)度,即女性在情感上與男性是完全平等的,自己是情感的主導者而不是依附者。而且她們也真正意識到,只有愛護自己、尊重自己,才能讓自己更加強大。這種從無我到自我的轉變,直接促進了全新女性形象的樹立。
事業(yè)上的獨立。新時期的女性不僅在情感上是獨立的,而且還有著自己的事業(yè)和追求。在她們看來,自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不必依附于任何人而存在,可以憑借努力去實現(xiàn)自己的人生價值。輕歌劇《遠方的胡楊》中的女人公阿拉木汗便是這樣一位女性。這位來自新疆的鄉(xiāng)村女教師,在北京的歌唱比賽上獲得了十分優(yōu)異的成績,很多唱片公司都有意與她簽約。但是就在賽后的頒獎典禮上,阿拉木汗卻不見了蹤影。原來她已經(jīng)踏上了回新疆的火車。一面是大都市的繁華生活,一面是鄉(xiāng)村孩子們渴望求知的眼神,對此阿拉木汗毅然選擇了后者,這是她的人生選擇,也是一曲新時代女性獨立、自主、奉獻的贊歌。
從表面上看,中國聲樂作品中女性形象的變化是從屬于藝術創(chuàng)作范疇的,但是經(jīng)過分析后就可以發(fā)現(xiàn),其嬗變并不是一種偶然,而是多方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也只有認識到這一點,才能從一個更加宏大的視角來審視這一現(xiàn)象,繼而獲得更加全面和深刻的認識。具體來說,主要包含以下兩點:
白居易曾云:“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每一部藝術作品都不可能脫離于時代而單獨存在,必然會受到時代的影響并反映時代。這一點在近當代聲樂作品女性形象身上體現(xiàn)得尤為明顯。最初是對女性悲苦生活的反映,然后是對女性抗爭意識和行為的書寫,再次是對和平建設時期女性奉獻精神的贊美,最后是對多元化社會發(fā)展下女性獨立自主的肯定。也就是說,每一個時代都有與之相契合的女性形象的塑造和樹立,透過這些女性形象,就能夠對某一個時代有較為全面的認識,這種時代精神的反映,也是這些歌曲能夠傳唱至今的一個重要原因。
聲樂創(chuàng)作從本質(zhì)上來說是一種文化活動,而聲樂作品中女性形象的變遷,則在很大程度上反映著文化的進步,雖然這種進步也不免受到時代的限制,但是其整體態(tài)勢仍然是向前的。在傳統(tǒng)觀念中,女性一直都是弱勢群體,而能夠在歌曲中表現(xiàn)她們的生活、情感境遇,這本是就是一個極大的進步,反映出了創(chuàng)作者對女性的關注和同情,而不再是之前的漠不關心。到了三十年代的革命時期,雖然一些作品中的女性人物形象帶有符號化和政治化色彩,但是這些女性人物形象本身是具有進步意義的,是與國家文化主旋律相契合的,因而也獲得了廣泛的共鳴。改革開放后,文藝工作者們認識到了模式化創(chuàng)作的弊端,逐漸開始將視角投向生活和情感,將作品中的女性形象首先放到女性的角度來審視,而不再帶有政治色彩。所以,該時期作品中的女性人物形象更加真實和鮮活,彰顯著一種人性化的回歸。進入新世紀以來,女性已經(jīng)成為了一個獨立的個體,她們有自己的人生觀、價值觀和世界觀,既有改變現(xiàn)實的愿望和追求,也敢于擔當個人和民族的責任與義務,更為每一個人所肯定和尊重。所以說,女性形象的變化實際上是一個國家和民族思想文化發(fā)展的體現(xiàn)。
綜上所述,在百年的發(fā)展歷程中,女性一直都是作曲家們重點關注的對象,每一個時期都會有代表性的聲樂作品和女性形象,表現(xiàn)女性角色、關注女性的歷史命運和生存狀態(tài),也已經(jīng)成為了中國聲樂創(chuàng)作的一種傳統(tǒng)和自覺。所以,這些作品的意義早已超出了聲樂作品的范疇,而是一種時代發(fā)展的見證、思想觀念的共鳴和民族文化的豐富。也希望在今后的聲樂創(chuàng)作中,能夠繼續(xù)傳承這一優(yōu)良傳統(tǒng),塑造出更加多元化的女性形象,在豐富聲樂創(chuàng)作本身的同時,讓人們通過這面鏡子,對時代、社會、人生、生活等,有更為深刻的思考和感悟。
[1]李芳屹.女性·審美·文化——20世紀中國歌劇女性主題研究[J].音樂創(chuàng)作,2010,(2):117-120.
[2]王保華.十七年中紅色歌劇女性形象塑造的特征分析[J].中國音樂學,2006,(4):96-100.
[3]李瓊.上海早期流行歌曲的女性主題(1927-1949)[D].上海:上海師范大學,2010.
[4]王莉莉.在新舊、中西之間:近代知識分子群體對“他”字的改造[J].山西檔案,2016,(1):31-33.
J822
A
1005-9652(2017)02-0155-03
(責任編輯:魏登云)
潘刻科(1982-),女,河南寶豐人,平頂山學院音樂學院講師,碩士,研究方向:音樂學、聲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