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筱雯 張龍
摘 要:最高人民檢察院出臺的《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對于“如何采用行政機關收集的言詞證據”這一內容的規定,與新修訂的《刑事訴訟法》的相關規定發生了沖突,筆者根據自己的一點認識,結合自己多年在公安禁毒一線辦案的經驗,以毒品案件為視角,提出自己的一點看法。
關鍵詞:言詞證據;行政機關的特殊性;實踐做法
2012年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以下簡稱《刑事訴訟法》)第52條明確規定了“行政機關在行政執法和查辦案件過程中收集的物證、書證、視聽資料、電子數據等證據材料,在刑事訴訟中可以作為證據使用。”該法條確立了行政機關收集的實物證據在刑事訴訟中使用的原則,解決了這一長期困擾司法實踐的疑難問題。據此,行政執法機關在行政執法辦案過程中所收集的物證、書證等證據材料自始即有證據能力,無須再經過所謂證據“轉化”即可作為定案證據。但是,法條對于行政機關收集的言詞證據是否可以直接在刑事訴訟中使用,則沒有明確規定。最高人民檢察院在隨后出臺的《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試行)》(以下簡稱《規則》)卻對此問題進行了細化規定,按照《規則》第六條第二款規定:“行政機關在行政執法和查辦案件過程中收集的鑒定意見、勘驗、檢查筆錄,經人民檢察院審查符合法定要求的,可以作為證據使用。”《規則》以司法解釋的方式對《刑事訴訟法》進行了解釋,并刪去了“等”字,將言詞證據拒之門外,這是否表明行政機關收集的言詞證據在刑事訴訟中一律需要轉化或排除,引發學界與實踐界廣泛探討。
一、言詞證據的辨析
(一)言詞證據的概念
根據證據事實形成的方法、表現形式、存在狀況、提供方式的不同,可以把證據分為言詞證據和實物證據。
所謂言詞證據是指以人的陳述為存在和表現形式的證據,因而又稱之為人證,它包括被害人陳述,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辯解,證人證言,鑒定意見等。言詞證據的內容是陳述人直接或間接感知的與案件有關的事實,通過詢問或訊問而取得的陳述,而陳述又往往固定于筆錄當中,如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訊問筆錄、對證人的詢問筆錄。
(二)將言詞證據單獨列明的原因
《刑事訴訟法》之所以僅規定行政機關收集的實物證據具有刑事訴訟的證據能力,而不包括言詞證據,是因為與實物證據相比,言詞證據經過當事人、證人、鑒定人的感知、判斷、記憶的“加工”過程,受感受力、記憶力、判斷力、利害關系、思想情感等因素的影響,可能出現失真,即偏離事實的情況。司法機關作為刑事案件的終極處理機關,調取言詞證據的標準十分嚴格,對言詞證據的客觀性、關聯性、合法性要求也非常嚴格。而行政機關在行政執法辦案過程中收集言詞證據的標準一般不及司法機關。因此《刑事訴訟法》在立法之初就排除了行政案件中獲取的言詞證據。而《規則》第六十四條第三款同時規定“人民檢察院辦理直接受理立案偵查的案件,對于有關機關在行政執法和查辦案件過程中收集的涉案人員供述或者相關人員的證言、陳述,應當重新收集;確有證據證實涉案人員或者相關人員因路途遙遠、死亡、失蹤或者喪失作證能力,無法重新收集,但供述、證言或者陳述的來源、收集程序合法,并有其他證據相印證,經人民檢察院審查符合法定要求的,可以作為證據使用。”給言詞證據的準入指引了方向。
二、毒品案件中言詞證據的特點
(一)證明內容的特點
毒品犯罪案件中言詞證據除了同一般言詞證據一樣具有證據的客觀性、關聯性和合法性三個共性特征外,還有其自身的特點:
1.隱蔽性
隱蔽性,即指證據不易被人的感官直接感覺到,也不宜被偵查人員發現,只有一些過去的回憶等抽象的陳述,收集證據來源具有狹窄性。正如毒品案件沒有其他普通刑事案件的被害人、事主的報案,幾乎沒有留下作案現場可供勘查。由于毒品交易雙方都是法律的觸犯者,而且下線吸毒分子也不希望上線賣家暴露,以致“求購無門”。因此毒品案件偵破難度之大,可見一斑。
2.不穩定性
多數販毒活動多是從小到大,往往作案時間長、次數多,言詞證據難以固定。并且販毒分子的反偵查能力較強,多數懂得利用公安機關缺乏直接證據,單憑口供、舉報材料及吸毒人員的證言,檢察機關難以認定這一點,從而竭力狡辯,開罪脫責,避重就輕,甚至隨時翻供,更有甚者反咬一口,真偽難辨。
3.調查核實難
盡管毒販與吸毒者、購毒者有過正面接觸,后者多數知道某些情況和動向,但由于在毒品犯罪過程中“中間環節”大量存在,毒販在進行毒品交易時頻繁使用假名、綽號甚至假地址,利用知情不多的“馬仔”、“送貨小弟”和個別根本不知內情的貪利公民或無業人員運輸毒品以及關鍵時刻“棄卒保車”等情況,常使言詞證據難以核實。
(二)公安機關主體的特殊性
公安機關作為既有行政執法權又有刑事偵查權的國家機關,依據治安處罰法查辦諸如賣淫嫖娼、賭博、吸毒等治安行政類案件時發現犯罪線索的,在刑事立案后,對行政執法中收集的言詞證據能否直接轉化?實踐中出現的公安機關在行政執法中獲取的言詞類等其他證據在刑事訴訟中是否能運用及如何運用?
由于言詞證據被排除在可以轉換使用的證據之外,造成刑事訴訟中重新取證等工作難以開展的同時,影響刑事訴訟程序的進行。而公安機關在辦理治安行政類案件時,往往是第一時間制作治安詢問筆錄,盡管所做言詞證據雖不符合刑事取證程序要求,但其時效性、可信度遠比進入刑事案件后重新制作的言詞證據可靠,因此造成公安機關在實踐中對此類案件直接移送治安詢問筆錄等不規范現象。由此檢察機關在審查該證據時,如果直接采納該言詞證據,可能出現法律適用錯誤;如不采納,則該言詞證據由于取證時效性差異導致證據效力失真,可信度降低,甚至由于找不到相關人員而導致重要定案的證據缺失。
行政和刑事訴訟中言詞證據主要差異在于兩者制定依據不同。《公安機關辦理行政案件規定》第一條即規定本規定是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處罰法》《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強制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等有關法律、行政法規制定,《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規定》則是為了保障《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貫徹實施。
筆者接下來以在某市公安局禁毒大隊期間,辦理的毒品案件為例,說明如此規定給毒品案件的刑事偵查和指控犯罪帶來的在實踐操作中不可忽視的問題。以容留他人吸毒案件為例,偵查機關查獲此類案件往往是現場查獲吸毒人員若干,此時因不確定是否有刑事案件發生,所以各吸毒人員在接受公安機關現場尿液檢測之后在公安局或者派出所所做的筆錄即為行政案件筆錄,因為目前案件階段尚處行政案件辦理階段,此時的公安機關行使的是行政執法權。然而,公安偵查人員在行政案件辦理過程中發現在這些吸毒人員中,有人已經涉嫌刑事犯罪,即構成容留他人吸毒罪,再經過公安機關內部辦案程序報批而刑事立案,此后,相同的公安民警開始行使刑事案件偵查權。由此,我們不難看出不管是行政執法辦案階段還是刑事偵查階段辦案民警均同一,因此筆者認為在實踐中應當與其它行政機關進行一定區別對待
三、實踐操作中的做法
(一)實踐做法
對于上述案件的處理,公安機關在實踐中均選擇了折中方式。即對于有條件找到當事人且能夠重新取得的言詞證據,進入刑事訴訟后重新制作。對于不能聯系到當事人無法重新制作或者訴訟期限屆滿未聯系到當事人制作筆錄的,將原先行政執法階段言詞證據一并附卷移送審查逮捕或者起訴。而法院實踐審判中對此做法也予以默認,經粗略統計共有超過一半的涉及行政言詞證據轉化案件中言詞證據未重新制作,而法院對行政執法階段言詞證據直接作為證據予以采信。
(二)案例分析
接下來,筆者就以此前辦理的劉某販賣毒品案為例,談談這樣規定給一線辦案民警帶來的影響。
派出所在辦理蘇某等人吸毒案中發現毒品來源為上線毒販劉某。數月后,民警經摸排布控一舉抓獲販毒嫌疑人劉某。劉某到案后對自己涉嫌販賣毒品罪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并依法對蘇某進行辨認。從客觀事實上講,此刻犯罪嫌疑人劉某涉嫌販賣毒品罪的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足以認定販賣毒品罪的犯罪事實。但是,請各位注意,下線購買毒品的蘇某此前在派出所制作的是行政案件的筆錄,筆錄屬于言詞證據,依照《刑事訴訟法》和《規則》的相關規定,不能在刑事訴訟中直接使用。反觀本案,如果排除了下線蘇某的證言,那么本案就變成僅有被告人供述的案件。而《刑事訴訟法》第53條規定,“對一切案件的判處都要重證據,重調查研究,不輕信口供。只有被告人供述,沒有其他證據的,不能認定被告人有罪和處以刑罰。”那么本案劉某的販毒事實在法律上就無法認定。這時,可能會有人建議進行證據轉化。筆者當然清楚,可是此刻蘇某卻因為害怕再次尿檢被強制戒毒而逃匿了。所幸經多次布控,終在當年中秋佳節在其家中找到蘇某,從而實現證據“轉化”,完成指控犯罪。至此劉某販賣毒品案可謂是蓋棺定論,但這一規定要求公安機關又重新多次提取證據,這不能不說是司法資源的極大浪費。因此將符合條件的公安機關辦理行政案件時收集的言詞證據納入到刑事訴訟程序直接適用,不僅解決了證據失真、記憶偏差等證明難點問題,也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司法效率,節省了司法資源。
(三)對策與建議
1.堅持非法證據排除規則
首先,不論何時何地,都要堅持非法證據排除規則。《刑事訴訟法》第五十四條規定,“采用刑訊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采用暴力、威脅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證人證言、被害人陳述,應當予以排除。”以審判為中心的司法體制改革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全面防范冤假錯案已成為公安、司法機關依法履職的重要任務,因此應當嚴格堅持非法證據排除規則。
2.將公安機關制作的行政案件筆錄納入刑事訴訟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1)應當看到公安機關行政執法言詞證據納入刑事訴訟具有必要性。首先是查明犯罪事實的需要。行政執法證據與刑事司法證據都具有關聯性、合法性、真實性的特征,只是二者之間的收集程序和法律依據不同,且通說認為行政執法證據認定規則要低于刑事司法證據,但這并不等于其內在證明力的缺失,行政執法證據作為刑事司法證據使用,在證明效力上本身不存在問題。查明犯罪事實乃是言詞證據納入刑事訴訟采信范圍的初衷,也是本質要求。
(2)其次是提高刑事訴訟效率的需要。重新采集行政言詞證據不僅導致案件證據滅失風險,而且證據采集周期長,刑事訴訟效率也會大大受到影響。有些案件情節簡單,沒必要重新提取證據。在執法過程中形成了多次的證人證言、當事人陳述及鑒定意見等行政執法證據。
(3)最后是保障兩法銜接,有效打擊犯罪與行政處罰相結合的需要。行政執法機關的范圍非常廣,除了工商、稅務、質監等行政執法機關外,公安機關和各級政府的監察部門也都有行政執法職能。犯罪發現的客觀過程與規律表明,判斷某種行為是行政違法還是刑事犯罪,就必須要具體分析刑法犯罪構成要件與行為實質社會危害,這就要求公安機關在刑事司法與行政執法之間做到有效銜接。在行政違法頻繁的形勢下,大量的行政犯罪是通過行政執法途徑發現的。行政言詞證據是反映案件真實情況的直接載體,無論是行政案件還是刑事案件中均承擔重要角色。在眾多證據中言詞證據是行政機關取證的重要方向,是發現犯罪線索的重要途徑,也是證明案件真實情況的直接證據。而行政言詞證據與刑事司法的有效銜接,有賴于法律規定的進一步完善細化。
四、筆者的意見
綜上,筆者提出以下建議:首先是合理界定行政言詞證據在刑事訴訟中直接轉化的適用范圍。要確認行政言詞證據在刑事訴訟中作用地位,不應將行政言詞證據一概排除在轉化之外。正如有學者指出的,對于部分言詞證據包括證人證言、被害人陳述等證明材料可以在進行復核審查后,可以直接賦予其刑事司法證據的證明效力,避免重復取證,節約司法成本。其次,建立證據銜接機制,允許行政言詞證據取證程序的補救。對于公安機關在行政案件中收集的言詞證據,如需納入到刑事證據審查的,設立補救規則,通過補充刑事程序中的若干程序使之實現轉化。如,對可能涉嫌犯罪的嫌疑人進行詢問時提前告知聘請律師權利、通知當事人家屬、詢問過程進行全程錄音錄像等。
公安機關作為既有行政執法權又有刑事偵查權的國家機關,依據治安處罰法查辦賣淫嫖娼、賭博等治安行政類案件時發現犯罪線索的,在刑事立案后,對于未按刑事訴訟程序要求取得的行政言詞證據,應當及時采取適當補救措施,如補充告知權利義務等。而對經程序補證的言詞證據在移送檢察機關審查逮捕或起訴時,應作為證明刑事案件事實的依據。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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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樊崇義.《證據學(第三版)》.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13年12月出版
[3]《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試行)》.法律出版社,2012年12月出版
[4]《公安機關辦理行政案件規定》.法律出版社,2013年出版
[5]《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規定》.法律出版社,201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