譫小語
羅森教授賣了一個關子后指出,當姆達魯巴用刺死那位婦女的行動來回應她時,他是將她的那類言辭視為對其男性尊嚴的挑戰(zhàn)、對部落作為整體所賴以生存的權力結(jié)構(gòu)的挑戰(zhàn)、對該族群世界秩序觀的挑戰(zhàn),這種挑戰(zhàn)很可能讓他的家族甚至部落陷入某種困境。如果我們多少了解一點歷史學、人類學知識,就會認可羅森教授并非危言聳聽。事實上,當時的白人法官看起來也的確熟悉這些原住民的文化風俗,或者做過功課,他對完全由白人組成的陪審團說道:“你可以裁決這位原住民被告無罪。可是,如果你認為,即使按照他自己部落的標準,他也不應該殺害這位婦女,那么你必須認定其謀殺罪成立。然而,盡管在我們自己的信仰看來,這種殺人的行為是不對的,但是如果你認為該男子的所作所為在其部落的觀念中是可以接受的,那么你可以認定其罪行不是謀殺,而是不太嚴重的過失殺人。”
呵呵!有罪,無罪?謀殺,過失殺人?看來真的不是“殺人償命”那么簡單。有時候,并非“案件事實清楚,證據(jù)確實充分”就可以一步直接跨進司法公正的門檻。是什么原因讓案件變得不那么事實清楚、證據(jù)不那么確實充分呢?羅森教授將其背后隱藏的邏輯概括為人類在成為能夠制造工具的動物之前就已經(jīng)形成的“對日常經(jīng)驗進行分類的能力”——文化。法律既是文化的組成部分,又需要文化來解釋。因此從專業(yè)的角度說,法律理應“不被簡單地看做是某種處理爭端或執(zhí)行裁決的機制,不被孤立地看做是表述清晰的規(guī)則或權力中立的佐證,甚至不應被看做是個人價值或者崇高信仰的具體化”。法律問題不總是法律本身的問題,法律問題有時候是文化的問題。
從人類學的角度看,文化本來就是法律的源頭。羅森教授在書中舉例,美國統(tǒng)一商法典“顯失公平”原則的確立,很可能是受印第安夏安族習慣的啟發(fā)得來的。正如歷史法學派代表人物薩維尼所說:“法并不是立法者有意創(chuàng)制的,而是世代相傳的‘民族精神的體現(xiàn);只有‘民族精神或‘民族共同意識,才是實在法的真正創(chuàng)造者。”姆達魯巴有罪與否或者該當何罪,在根本上是由他所在部落久遠的族群意識與當時現(xiàn)實因素共同決定的,而不是他的行為發(fā)生時的立法。羅森教授的“對日常經(jīng)驗進行分類的能力”與薩維尼的“民族精神”或“民族共同意識”都指向了文化。誠然,澳大利亞婦女被刺案件是一個特例,在當代社會并不常見,但這個特例可以告訴我們一個道理,即司法公正與事實還原并非一回事。同一個刺死婦女的行為事實,可以得出無罪、過失殺人、謀殺三種結(jié)論,哪一個更公正顯然與姆達魯巴的刺殺行為本身并無太大關系,問題的關鍵是把刺殺行為置于何種文化語境之中,用何種日常經(jīng)驗去劃分其歸屬類別。
在事實無爭議的情況下,司法評判尚且如此困難,那么如果事實真的并不十分清楚呢?當我們厘清了公正與事實的關系,我們就可以理性地評判那些被爭議的案件問題到底出在何處。
一旦事實(或者說犯罪事實)發(fā)生了,就會永遠成為過去、走進歷史,人類現(xiàn)有的各種司法技術乃至文明程度手段都無法讓時光倒流完全還原事實,哪怕是現(xiàn)場錄像視頻。那么,如果面對殺人案的犯罪嫌疑人,從法理上我們只能根據(jù)已有證據(jù)判斷他是否有罪,而不能判斷他是否殺了人。因此我們的判決書使用的修辭是:被告人某某犯故意殺人罪——我們只對其是否有罪做明確判斷。這就如同在西方法院的陪審團中,最后陪審員的表決的也是針對嫌疑人是否有罪,而非某犯罪事實是否曾經(jīng)發(fā)生——恐怕那只有上帝知道了。受古代法文化“平冤昭雪”思想的影響,一旦有案件翻案、改判,我們就會理所當然對案件當事人是否實施某罪行做出判斷;實際上,司法機構(gòu)糾正某一冤假錯案,應依據(jù)的并非當事人是否實施過某罪行,而是將當事人定為某罪是否成立。說得極端一點,假設以上帝之眼我們可以看到某人的確實施了某罪行,但人間證據(jù)并不充分,我們也只能在司法上認定其無罪,而有罪的結(jié)論只能交由上帝得出。
人們之所以習慣于將某罪行是否發(fā)生與某罪是否成立畫等號,也是在某種社會文化環(huán)境中形成的思維定式,或者說也是某種法律文化的體現(xiàn),也是文化的問題。影響法律思維以及法律制度的文化不僅有風俗、習慣、道德、宗教和社會心理等因素,還有自我觀念、宇宙哲學。作者針對故意、意圖的人類內(nèi)心狀態(tài)進行分析,展現(xiàn)出自我觀念如何深深影響了法律制度的發(fā)展;法律的宇宙哲學訴求,則在其儀式和表現(xiàn)形式中表現(xiàn)得尤為顯著。
當法律作為文化,其作用不僅體現(xiàn)在法律問題上,也體現(xiàn)在社會文化的方方面面。對于文化如何造就了法律這一問題進行深刻思考,有助于我們反過來用法律思維透徹理解諸多文化現(xiàn)象。此處值得一提的是,羅森教授認為19世紀的中國律學家對于刑法的理解,是一種研究宇宙秩序與嚴格法律秩序之間關系的進路之一。為了避免“法令滋彰,盜賊多有”,其主張樹立法律權威,阻止具有社會危害性或道德危害性的行為。作者指出,這樣的思想甚至影響了眾多大學的校規(guī)校紀,法治和家長制之間的張力往往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同時,在談到“隱喻”問題時作者指出,“無論法律制度是明確地依賴隱喻,還是含蓄地借助于識別法律分類的類推,隱喻都充當著重要的橋梁作用,它將法律推理方式與一個社會的文化推理的整體風格聯(lián)系在一起。”也就是說,隱喻參與建構(gòu)著法律制度,通過隱喻,法律推理又參與著社會文化的構(gòu)建。
羅森教授以文化的視角,探討了法律作為社會控制的方式、法律事實與文化歷史的密不可分的建構(gòu),并從法哲學、法律方法、法律文化的多個角度剖析法律的文化本質(zhì),最終將法律引向宇宙哲學的場域。羅森教授的這一研究的意義不僅在于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法律、解釋法律、運用法律,還可以反過來指導我們用作為文化的法律去認識文化,以及我們生活的社會、世界和宇宙。他說:“如同藝術和文學一樣,通過法律,我們試圖對我們彼此之間的關系進行排序。如同宗教和儀式一樣,法律也許只是某種自私自利的借口;如同商業(yè)和政治一樣,法律也可以要求本質(zhì)意義上的或普遍道德意義上的正當理由。無論怎樣展現(xiàn)法律,無論怎樣應用法律,如果我們不將法律視為文化的組成部分,就無從理解法律制度的諸多功能,如果我們不關注文化的法律形式,就無從理解所有文化的各個方面。”法律是文化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而文化同樣是法律不可或缺的構(gòu)成要素。盡管法律經(jīng)常被視為某種具有奇特規(guī)則和怪異語言的獨特領域,然而它實際上恰恰是某種文化據(jù)以表達其秩序觀念的具體方式。
盡管這些問題都是極其艱深的,但作者的語言并不晦澀,甚至還帶著幽默和妙趣。比如他用吃不吃狗肉和人們對于道歉的態(tài)度來說明不同文化的差異性,用猶太法律和西藏宗教法佐證某些法律的特征在于維持宇宙哲學觀念而不是解決現(xiàn)實爭端。大量案例、事件和史實的引用則使得論述透徹生動。為了把問題厘清,羅森教授甚至采用許多跨學科知識和語言來說理。隱喻、觀念、自我、理性等等,這些看似與法律并無直接關系的術語都是本書的關鍵詞。誠然,法律與文化這一特殊論題本身就帶有跨學科色彩。
勞倫斯·羅森本人在普林斯頓大學、哥倫比亞大學教授的課程就涵蓋法律與人類學、比較宗教學及文化系統(tǒng)理論等多個領域。總體而言,在本書中勞倫斯·羅森教授真誠地邀請讀者思考以下問題:這些在法學講壇上所列舉的事例是如何與日常生活領域中所發(fā)生的事實相聯(lián)系的,法律政策的制定過程是如何分享某種特定文化據(jù)以成為整體的推理方式的,以及法院、調(diào)解人或者社會壓力是如何塑造某種與生活常識和社群認同相一致的社會觀念的。這些思考,涉及所有法律制度所面對的諸多問題,以及這些問題如何與其更為廣泛的文化特質(zhì)保持同步。這些思考有助于我們更深刻地理解我們的法律,理解我們的社會,理解我們的文化,理解我們所生存的宇宙以及我們?nèi)祟愖陨怼?/p>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