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華絕代：謝安和他的時代

有一段時間，我經常給自己做一個無聊的測試，如果只允許我帶兩本書去一個荒島，我會帶哪兩本？我在書架前逡巡，最后決定帶《世說新語》和《博爾赫斯短篇小說選》。實際上，這是我重讀最多的書，并且百讀不厭。

我一直有一個念頭，想用現代漢語重新演繹《世說新語》，那些人和事，我以為代表了漢語文明的絕代風華。我對魏晉充滿向往，在血腥、黑暗和無常中，有一群牛人活出了漢人高蹈的傳奇。這些人中，有一個響亮的名字叫謝安。“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靖胡沙”——讓李白向往的人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像曾國藩那樣費勁地“靖胡沙”肯定不行，關鍵詞是“談笑”，要“談笑靖胡沙”才行。

有一個和我一樣喜歡《世說新語》、和李白一樣向往謝安的家伙叫開開（倪政興），他寫了一本書叫《門閥舊事：謝安在他的時代》。他借著寫謝安，把《世說新語》里的一些牛人也寫了一遍。比如和謝安同時代的牛人王羲之，他主要是一個生活藝術家，他的一生有兩件事足以傳世，都是行為藝術：一件是“坦腹東床”，賺了一個氣質美女當老婆；一件是“蘭亭派對”，留下了古今第一牛文《蘭亭集序》。要我說，這兩件事都比他的書法來的重要，因為它們體現了漢人精神中最令人向往的東西：自由、率真、與自然、生命的和諧，這是一種健康高蹈的精神，有著不受現實侵蝕的永遠向上的追求，這是人生而為人的價值所在。這也是后來漢人精神中最稀缺的東西，要我說，是早已經絕種了。

和王羲之相比，謝安主要是一個政治藝術家。基本上，政治的本性決定了這一行很難產生政治藝術家，而是盛產政治動物。政治藝術家和政治動物有相同的一面，比如都要重策略、搞陰謀、耍詭計、善于妥協和討價還價、又當婊子又立牌坊；但要成為政治藝術家，要看是否符合以下三重標準：

1． 政治藝術家在建功立業、秉政當國的過程中能夠時常提醒自己政治不是目的，特別是能夠在關鍵時刻記得人是目的，始終能做到不血腥、不殘暴。采取從肉體上消滅政敵的人，取得再大功業，也擠不進政治藝術家的序列。

2． 就是李白說的要能“談笑靖胡沙”。吭哧吭哧地苦干活的不是。舉個例子，在這一點上，左宗棠比曾國藩更接近政治藝術家一些。

3． 要拿得起放得下，能夠全身而退。終究，政治不是目的，生命和生活更可寶貴。

翻開二十四史搜索一下，按照這三重標準，能夠稱的上政治藝術家，要我說，就只有兩個人，一個就是傳說中的范蠡：復國、在兔死狗烹這樣的事還沒發生前就攜絕世美女和巨額錢財人間蒸發；另一個就是“東山謝安石”。

《門閥舊事：謝安在他的時代》是語言藝術家開開對政治藝術家謝安的藝術性總結，謝安的很多政治行為藝術，在開開筆下都得到了美妙的演繹，比如最著名的兩件事：拿生命當賭注的新亭桓謝會；拿國運當賭注的淝水棋局——這兩件事其實謝安心里也都沒底，但他就是能夠表現得從容不迫、舉重若輕。

“溫潤是君子的仁”——這是開開對謝安的總結，這個總結是能傳世的。想一想吧：謝安是漢人，朱元璋、張獻忠、洪秀全這些也是漢人，咋就差距那么大呢？這里邊一定有什么東西出了問題，一定有什么東西不對頭。所以，各位看官，抽空看看《門閥舊事：謝安在他的時代》是個不錯的選擇——原來我們漢人里也曾有過謝安這樣風華絕代的君子，不全都是朱元璋、張獻忠、洪秀全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