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野軍
一個教師的自責
文︳姜野軍
位于長沙太平街的賈太傅祠,我是特意彎進去的。因為,對這位湖湘大地第一位載入正史的教師,我心儀已久。
他的教育實踐可視為湖湘教育的重要源頭。賈誼的政見多被采納,正是少年得志之時橫遭貶謫,從漢帝國首都長安來到長沙。據《史記》記載:“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國,其說皆自賈生發之。于是天子議以為賈生任公卿之位。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乃短賈生曰:‘洛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議,乃以賈生為長沙王太傅。”其時為公元前177年,賈誼24歲。“太傅輔王,丞相統眾官”。從文帝劉恒的博士到五世長沙王吳著的太傅,從參與中樞決策到教導諸侯王讀書修身,賈誼的職位變了,事責變了,但經邦濟世、憂國憂民之志沒變。對于漢初所封八名異姓諸侯王的結局,《漢書》作者班固對長沙王評價甚高:“唯吳芮之起,不失正道,故能傳號五世,以無嗣絕,慶流支庶。”賈誼在吳著繼承王位的第二年任太傅,“掌以善導”,歷時4年。在教讀之余,他先后給文帝上《階級》、《諫鑄錢疏》等重要章奏。而吳著“修身克己,忠君惜民”,“為藩守職”長達22年,延續吳氏長沙國的輝煌。
進而贊畫廟謨,退而教化生民。賈誼之后,韓愈、柳宗元、周敦頤、胡安國、胡宏、張栻、王夫之、羅典、陶澍、賀長齡、曾國藩、左宗棠、楊昌濟、熊希齡等等,開書院,繼絕學,修心性,傳經授徒,經世致用。湖湘學統,綿延不絕。今天,漫步于太平街頭,仰望那座被譽為“湖湘文化源頭”的賈太傅祠,青瓦蒼蒼,門墻斑駁,在竹影婆娑里,我們應該慶幸還能夠找到自己的來處。
賈誼的教師職業生涯終結于梁王太傅。公元前174年,文帝拜賈誼為梁王劉勝太傅。《漢書·賈誼傳》載:“懷王,上少子,愛,而好書,故令誼傅之,數問以得失。”相較于長沙王太傅,賈誼在梁王太傅任上很是自得,“此傅人之道也,非賢者不能行。”可惜的是,五年以后,梁王“凡再入朝,因墜馬死,立十年薨。”(《漢書·文三王傳》)
于賈誼而言,梁王之死,打擊甚大。一方面,他深感有負文帝重托。據《史記·梁孝王世家》記載:“孝文帝凡四男:長子曰太子,是為孝景帝;次子武;次子參;次子勝。孝文帝即位二年,以武為代王,以參為太原王,以勝為梁王。”“而梁王勝卒。謚曰梁懷王。懷王最少子,愛幸異于他子。”梁王生前封賞與死后哀榮,足見文帝寄予厚望。另一方面,他深陷自責和悲傷之中。對此,太史公以如椽之筆,描述了一幅沉重的畫面:“賈生自傷為傅無狀,哭泣歲余,亦死。賈生之死時年三十三矣。”
兩任太傅,耗盡了賈誼短短的生命。對太傅的職重權微、事責艱巨,賈誼有清醒的認識。他說:“夫以西施之美而蒙不潔,則過之者莫不脫而掩鼻。今以二三子材,而蒙愚惑之智,予恐過之有掩鼻之容也。”(《勸學》)他還說:“天下之命,縣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諭教與選左右。心未濫而先諭教,則化易成也:夫開于道術,知義之指,則教之功也。夫教得而左右正,則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保傅》)這不僅強調教育對于個人成長的作用,更強調教育對于國家安全的重大意義。因此,“時難得而易失也。學者勉之乎!天祿不重。”他勸勉人們珍惜學時、奮力向學。
哲人已逝,精神不死。在緊鄰太傅祠的長長的碑廊里,我讀到了出自政治家、學問家或文學家的題詠,對其一生遭際,睹物思人,各有所感:景仰,同情,無奈,乃至自況。“梁王墜馬尋常事,何用哀傷付一生。”何用哀傷?耳邊仿佛飄過他的朗朗之聲:“知足以為源泉,行足以為表儀;問焉則應,求焉則得;入人之家足以重人之家,入人之國足以重人之國者,謂之師。”(《官人》)地位之高,背負之重,自然責己甚嚴。
立于太傅祠賈誼的銅像前,看他雙眉微蹙,正視前方,那一道穿透千年塵氛的目光啊!此時,春末午后的陽光正灑落在太傅祠空曠的庭院里,周遭一片寂靜。我深深地彎下腰去,虔誠地向他鞠躬。
(作者系株洲市教師培訓中心主任,中學語文高級教師、省特級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