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彤 關璐璐
【摘 要】近江商人作為日本近世著名的三大商人集團之一,對日本近代化發展起到重大的推動作用。文章通過對其經營理念產生的社會背景以及所體現出來的商業原則進行探討,揭示日本近江商人經營理念中的最為有效和精粹的部分,以期對中國企業的經營管理和健康發展有一定的借鑒作用。
【關鍵詞】經營理念 伊藤忠商事 商業 佛教 信用
一、“商業即菩薩業”理念形成的外部環境
日本幕府時期,兼業農戶已相當普遍。在經濟相對比較發達的近畿、東海等地,已經出現完全脫離農業,靠其他手段謀生的人群。隨著東西路航線的開通以及五街道的修建,日本的陸路和海路交通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基本上已經形成了全國性的交通網和以生活必需品、各地特產為主要經營商品的全國性的市場。1853年7月8日,日本國門被強行打開,日本的對外貿易也發展起來。長崎、箱館等開放港口的外國商館、新商品等也刺激著國內商品貿易的發展。
(一)政府對商人產權保護的缺失
商業規模的擴大,要求政府提供強有力的產權保護,才能促進商業發展和經濟繁榮。但是在幕府時期,政府不僅沒有對個體產權的保護措施,還參與到對商人的掠奪中。產權保護的目的在于能夠讓商人在相對公平的環境下解決商業糾紛,政府或法庭作為第三方進行仲裁,才能穩定市場秩序,減少商人因摩擦產生的交易費用。但事實上,德川幕府并沒有履行這一職能,而是通過法令的形式宣告商人糾紛與政府無關。享保四年(1719年),德川幕府頒布“相對濟令”,規定凡與金銀借貸相關的一切訴訟,幕府均不受理,由當事人自行協調解決。幕府直接剝奪當事人的訴訟權利,使得商人們在出現紛爭的情況下只能自己協商解決,而沒有接受審判的權利。這項法令其后又在1746年、1797年、1843年出現。
在稅收和一般的捐雜之外,幕府還要向工商業者、當鋪、旅館等收取“冥加金”,即這些商人在領主授予營業許可和特權的情況下,要心存感恩,向大名(領主)獻上金錢和谷物。這種稅金類似于中國商界中商人送予政府官員的“好處”,而江戶幕府卻堂而皇之地將其作為一項稅金。設租的合法化使得個體商人無法通過結交官府的辦法從地方政府手中得到應有的產權保護。在這樣的情況下,商人很難保護自己的產權,構建企業信用,贏得更多的顧客和擴大經營。
(二)信仰與商業習俗
政府對個體產權保護的缺失,會導致雙方在市場中交易因彼此不信任而產生更高的交易費用。商人為了保證自身利益,需要構建自己的商業信用來降低交易費用,從而節約成本,創造更多的利潤。清代晉商的商業信用體系,是通過對地方政府尋租來實現的。而在日本幕府時期,政府通過法律保障官員具有合法設租權,日本商人結交官府能受到的對自身保護無法實現。在法律等強制性因素無法滿足制度需求時,以習俗、信仰為代表的誘致性因素,便成為商人用以降低交易費用的最佳策略。“商業即菩薩業”提出時的初衷也許更多傾向于針對政府漠視商人產權的行為,利用社會共同信仰為商人的行為提供輿論支撐,能夠在最大程度上贏得交易雙方的信任,從而降低交易費用。
江戶時期,儒學盛行的同時人們的宗教信仰也在發生著變化。德川幕府將基督教定義為邪教,明令禁止百姓信仰,而由于一系列政府措施,佛教一躍走上了近似國教的地步。在幕府制度的規定下,江戶時期“所有民眾成為佛教教徒已經義務化”。馬克思·韋伯指出,清教徒的思想影響了資本主義的發展,宗教思想和經濟行為之間是有互動關系的,宗教通過職業倫理的形成,從而對經濟活動產生影響。江戶時期佛教教義已滲入人們的生活和思想當中。日本佛教提倡“自利利他圓滿”。在佛教思想作用下,日本商界“產生了重視利他主義的經濟倫理”。這種重視利他主義的思想的轉變對于近江商人來說表現得更為明顯。近江國(滋賀縣)作為近江商人出生的地方也是凈土真宗門徒較多的地區,與佛教淵源深厚,從8世紀天平年代僧人行基在該地傳教開始佛教就盛行開來,而在近江商人中當時最普遍的經營理念便是中村治兵衛在家訓中提到的“三方有利”理念,即從事經商這一行業,不是單純的只考慮賣家的利益,還要使買家從心底里感到滿意,從而更進一步的通過自己的商業活動,為當地乃至社會的發展做出貢獻,否則有愧于商人這一稱號。
二、佛教濟世觀念的商業化運用
佛教講求行善,除了自己修行還要救度一切眾生,使其脫離世間之苦,而救度眾生才是最高尚的,這也是佛教一直所宣揚的“利他性”,佛祖降臨世間完全是為了教化眾生,為了給予眾生利益,以利他為本懷。而與此相對,在人們的普遍意識里商業講求的是利益,商人的最終目的就是獲取利益,也可以說商人的本質是唯利是圖的。而伊藤忠兵衛將“救度眾生”的菩薩與“唯利是圖”的商人這兩個看似矛盾對立的方面結合起來,提出“商業即菩薩業”。
(一)“商業即菩薩業”的提出
“澀澤榮一將孔孟之道,森村市左衛門將基督精神,伊藤忠兵衛將釋迦之心作為企業經營的根本。”伊藤忠兵衛的釋迦之心一說源于他所標榜的座右銘,即“商業乃菩薩之業,其寶貴之處在于無論買還是賣都乃獲益之事,皆為彌補世之不足,實現佛祖之心愿而為之”。所謂“商業即菩薩業”即商人是代替佛祖來彌補世間不足之事之人,而經商則是代替佛祖行菩薩所為之事。
從現代意義上講伊藤忠兵衛所提出的“商業即菩薩業”“為彌補世之不足”體現了現代的CSR(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理念。CSR即企業社會責任,是指企業在創造利潤,對股東負責的同時,還要承擔起對勞動者、消費者、社區、環境等利益相關方的責任。“商業即菩薩業”,商人是代替佛祖來彌補世間之不足,使各方獲益,這不僅考慮到了企業經營者、員工的利益,也將消費者乃至社會都放到了同等重要的位置上來考慮,西方的CSR理論形成于20世紀初,而“商業即菩薩業”卻更早地將其體現了出來,并且是在三方有利的基礎上,結合當時社會的主流信仰使這一理論,更好地得到實踐并取得更好的效果。
(二)商業與菩薩業的對立統一
商業與菩薩業一個唯利是圖、一個普度眾生,看似明顯矛盾的兩個方面,但是世界上沒有任何兩個事物是絕對對立的,一切事物都是相互聯系的。而伊藤忠兵衛就是通過尋找并強調商業與菩薩業這兩者間的聯系點從而實現了兩者的統一,使商業與菩薩業出現在同一句話中,甚至呈現出對等的狀態,從而在兩者的統一過程中實現菩薩的愿望——救世、各方獲益,也更進一步實現自己作為商人的目的——獲利。
1.“利”的強調和忽略
日本接受的是大乘佛教,大乘佛教修來世福報,修的是能成就羅漢或者菩薩果位的修行。菩薩講求普度眾生,事實上是給眾生以“利”,而此“利”是指救眾生于苦難,使之脫離苦海。伊藤忠兵衛在提出“商業即菩薩業”這一經營理念時便對佛教的普度眾生進行了世俗化改造,將眾人得“利”等同于救民于苦海。他強調眾人得“利”,即在買賣過程中要使買家們從內心里感到滿意,從而深覺獲利,而相對地弱化了身為商人的自己所得到的商業利潤。
由于資源地域分布不同,此處富有的東西,彼處或許稀缺;彼處富有,此處可能稀缺,商人通過異地販運,使有余處得到金錢,不足處得到補充,故能起到以有余補不足的作用,使眾人得利,使社會得利。因此,原本追求利潤最大化的商業就演化成為普度眾生的菩薩業,被冠之以“唯利是圖”稱號的商人,就變成了菩薩。而伊藤忠兵衛將大乘佛教的根本思想“自利利他圓滿”進行了更進一步的“美化”。“自利”即自己獲益;“利他”是指使他人獲益。即伊藤忠兵衛式的“普度眾生”使眾人獲利;而“圓滿”則是指“自利利他”兼容共贏從而達到大乘佛教的目標進入佛祖圓滿的世界。伊藤忠兵衛通過對眾人得利(利他)的強調,以及對商人得利(利己)的忽略不僅使大乘佛教的根本思想在人們眼中實現升華,還進一步完成了身份的完美轉換,“利他之心即菩提心,擁有菩提之心并普度眾生的行為即菩薩行。”
伊藤忠兵衛通過菩薩行的實踐以及這一完美的轉換,贏得了更多的信任,獲得了更多的商業活動,從而實現更多的眾人得利和商人獲益。對利他(商家獲利)的強調對自利(眾人獲利)的忽略使得買家與賣家本來共存的兩個主體實現了共贏。而自利和利他的實現最終實現了大乘佛教以及現實社會的“圓滿”。安部大佳認為在這個“圓滿”的社會環境中,“滿足貨物商品的不足,為經濟社會公益做貢獻,實現自利利他的共贏即是實現佛祖心愿的‘菩薩業行為”。伊藤忠兵衛在實踐菩薩行的過程中,在實現自利利他這些個體收益的同時也在為實現社會整體收益做貢獻,代行佛業,彌補世間之不足,“以菩提之心普度一切眾生”以商家、眾人和社會的共贏共存這一“圓滿”結局為目標。
2.以“利”為紐帶的統一
值得注意的是,商人變成菩薩并不僅僅是一個稱呼轉換的問題,也不是伊藤忠的自我標榜和美化。作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商人,任何世間、任何地點、任何行為都無法擺脫對金錢的欲望,更不會因為自我標榜為菩薩,便會無條件的施舍。事實上,“商業即菩薩業”本身就是商業化運作的一種手段,不論伊藤忠當時是否意識到這一點,但至少從結果上看,這一迎合了當時社會共同認知的經營理念,為伊藤忠商事信用體系的構建奠定了基礎,從而大大降低了交易費用,促進了商業體的快速擴張與良性發展。
盡管上面提到伊藤忠在經營理念中強調眾人得利,對商人得利的忽略,但這似乎也可以稱為伊藤忠的宣傳口號和經營策略。通過利用佛教的救世思想來美化商人們唯利是圖的目的,從而贏得大眾的好感,更進一步為自己的店鋪帶來更多的利潤,既然利潤才是商人的最終目的,那只是作為宣傳口號和經營策略的“商業即菩薩業”這一經營理念如何對“利”進行強調和忽略也是根據商人的最終目的來定的。所以無論是對眾人得利的強調還是對商人得利的忽略,都是因為有了“利”這一紐帶的連接,才最終實現了商業和菩薩業的統一。進一步來講,也正是“利”這個紐帶將買家、賣家、社會統一了起來,而以“利”為紐帶的商業和菩薩業的統一又使得三方的聯系更加緊密起來。
(三)信用體系的構建
江戶時期的日本重視血緣和地緣,在幕藩體制下,各藩仍舊以自給自足為原則,形成各自的藩內市場,以本藩內產品滿足本藩內百姓的消費,但是近江商人作為近江各藩的居民可以自由出入各藩,商人溝通貨物的作用得以發揮,而從另一方面來講,這也打擊著幕藩自給自足的體制,并且將藩內大量現金帶出,因此便有了“外來盜賊”的稱號。甚至有的當政者下令要禁止近江商人入藩,但是由于近江商人的經營理念和質樸的經營方式,贏得了藩內百姓的信賴,并且為了本藩土特產事業的振興,近江商人的作用也不容忽視。近江商人憑借自己獨特的“魅力”實現了身份由“外來盜賊”到“合作者”的轉變。
伊藤忠兵衛在向顧客售貨的過程中,對獲益這個概念有著自己獨特的理解。比如說,目前以較高的價格售出了一件商品,而這件商品的市場價格隨后馬上便下降了,一般商家大概都會慶幸自己出手快,但是對于近江商人的伊藤忠兵衛而言卻會反省,認為其給顧客帶來了麻煩,而后會在下次買賣進行時表達歉意;而相反情況下,若是售出后該商品的價格上升的話,一般商家有可能會獨自懊悔,錯失獲利良機,但是對于近江商人的伊藤忠兵衛而言,看似蒙受了損失,實則不然,首先只要出售價格高于批發價,便不算損失,另一方面反過來,那些購買的顧客卻會長期光顧,看似損失實則獲益,顧客的長期光顧是出于對店家的信任,通過這種買賣操作伊藤忠兵衛向消費者提供了用以滿足其消費需求的信用,即消費信用。而消費信用的一大特點就是其作為一種“虛擬資本”,屬于“有利的促銷手段,可開拓銷售市場”。在伊藤忠兵衛努力與消費者之間構建這種消費信用的過程中其實也是消費者在向伊藤忠兵衛這一商家進行“授信”的一個過程。馬克思認為信用是“以償還為條件的付出——一般來說就是借與貸的運動”。伊藤忠在“授信”的過程中以短期的付出獲取長遠的“償還”效益。
在經營理念的提出上,伊藤忠兵衛通過對眾人得利的強調對商人獲利的忽略亦贏得了顧客的青睞。這一青睞為其帶來的便是長期的貿易關系,而長期貿易關系的進行無形間便形成了這種信用關系。伊藤忠兵衛通過對凈土真宗“利他”的強調,運用佛教信仰來贏得買家(消費者)的信賴,從而構建自己的信用體系。進一步來講伊藤忠兵衛實質是在進行現代意義上的企業信用管理,是伊藤忠兵衛為獲得買家提供的信用而進行的管理活動,即通過自己的“菩薩業”的實踐贏得顧客的信賴,從而以“授信”這一行為與顧客間建立一種信用體系,這種信用對于顧客和商家的關系減少了其間的不確定性,為其間的買賣交流提供了一定的便利性。對于作為商家的伊藤忠兵衛來說這一信用體系的構建實質是在籌集“虛擬資本”,其意欲通過這種非正式的信用制度——信用觀念、信用習慣來達到最終目的即獲益,從而更進一步擴大市場,實現家族事業的長期發展。對于買家的顧客來說,這種信用體系的構建也可以減少自己的投入,無論是經濟上的還是精神上的。總而言之,在彼此間構建這樣一種信用關系無論是對顧客還是對商家都是雙贏的,體現的是一種互惠的行為。
三、結語
一個唯利是圖,一個普度眾生,本處于對立面的兩方在伊藤忠的理念中轉化成了統一戰線。伊藤忠兵衛通過對眾人得利的強調,以及對商人得利的忽略完成了商人到菩薩身份的完美轉換。所謂商人就是利益的追求者,伊藤忠兵衛在追求商業利益的同時,將自己的經營理念與當時盛行的佛教思想結合起來,將佛教的濟世用于商家的濟世上,將商業“盈利”的層面提升到了佛家“善事”的高度,模糊了買賣雙方在利益上的對立關系,充分利用了民眾信仰帶來的便利,節約了在信用關系構建中的成本,同時樹立了自身的品牌。可以說這是一項名利雙收的舉措,而這一舉措從更廣義的角度來分析,也起到了現代廣告的宣傳效果,這種無形的宣傳不僅為伊藤忠節省了一定的“廣告”投入,還帶來了經濟效益,更進一步帶來了社會效益即贏得顧客的信任與好感。而這一社會效益無論是對近世的商家還是對現代企業來說,都是真正的制勝之道。
目前我們中國處于經濟快速發展的階段,但是由于法律監督機制不夠完善、經營者自身道德素質不高等一系列原因的存在,出現了許多商業信用問題和食品安全問題。而且近年來中國的環境問題也逐漸被提上議事日程,這些不僅不利于經濟的健康發展,也使人民生活的幸福感大打折扣,更不利于建設和諧社會。而伊藤忠兵衛提出的“商業即菩薩業”雖然是利用佛教的濟世做宣傳,但是其中的精粹還是值得我們中國企業借鑒和學習的。“代行佛業,使各方獲益”中使社會獲益即將企業對社會的責任強調了出來,“21世紀是‘CSR的時代”,企業在考慮經濟利益的同時,對于社會環境等也是要有所貢獻的。伊藤忠兵衛通過“行菩薩業”與顧客之間構建信用體系,強調“使眾人得利”等對于信用體系的構建與利用都是對我們有所啟示的部分。雖然時代不同,但是希望對伊藤忠商事初期經營理念中最為有效和精粹部分的分析能為中國企業的經營管理和健康發展產生一定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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