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政策放開前

丘濂

干脆賭一把，就先黑著吧，估計不會等太久，趕得上孩子上學。好在2015年底就全面放開了，我們也在2016年給孩子上了戶口。

40歲，老大5歲，老二2歲

2015年，我再次發現自己意外懷孕。我的先生使了個計謀——他說帶我去做檢查，其實是到一個產科大夫的朋友那里。她給我做了B超檢查，然后把胎兒心跳的聲音給功放了出來，一般情況下病人是聽不到的。“怦怦怦怦”，一陣比成人心跳要快的節奏在房間里回響。我第一次聽到孩子活生生的心跳，瞬間被融化了。于是心一橫：這孩子，還是要吧。

上一次流產是在2013年，我生完老大的第二年。當時沒有多猶豫，就選擇了人工流產。這實在是因為老大生養得太周折了。我30歲那年結婚，沒多久就懷孕了。那時候先生吃了某種藥，擔心影響胎兒健康，我們權衡再三，沒有要那個孩子。2008年我又懷孕了，估計那段時間在找房子搬家太奔波的緣故，結果發生了胎停育，做了手術。接下來兩年我就怎么也懷不上了。我一著急，跑到醫院去打聽做試管嬰兒。經過檢查，原來是一側輸卵管堵塞，估計是上回手術發生了感染。通過輸卵管通液的治療，我不久就再次懷孕了。不過經過這么幾年的折騰，我生老大的時候已經35歲，屬于高齡產婦的范疇。

生老大之后坐月子的日子不堪回首。正趕上了北京“7·21”的那場大雨，我郊區的家地下配電室給淹了，家里停水停電，也沒有電梯。我只好跑去親戚家坐月子。他們家沒空調，只能開著窗戶勉強通點小風。家里人還要求我穿長袖，搞得我全身上下都捂出了濕疹?；氐阶约杭依铮幌露喑隽撕枚嗳?，公公婆婆和我媽輪流過來照顧。我媽把自己給累病了，再加上孩子鬧，家里吵，我的奶水也不充足，我整個人都很抑郁。所以，當第二年我知道自己懷孕的時候，堅決不要。孩子剛一歲多，我的厭倦期還沒過，只感受到做母親的血淚，還沒體會到當母親的快樂，怎么可能再要孩子呢？

我的結論就是，誰付出的多，誰就不想要老二；付出少的那方，平常也就是逗逗孩子，把孩子當個玩具，自然覺得這個好，那個好。我先生執意想讓我留下孩子，想出了那個感動我的辦法。他還說了句打動我的話：等我們哪天不在了，至少老大還有個親人??！

不知是不是年齡增長的原因，懷老二的過程還要辛苦。晚上后半夜常常感到燒心，一種灼燒感就從胸骨的底部直抵咽喉，只能坐著休息。我第一胎沒有控制好孩子的體重，最后是剖腹產，第二胎醫院直接建議同樣是剖腹產。怎么知道這次要比第一次傷口疼多了。術后兩個小時，護士過來給你壓肚子，幫你把子宮里的瘀血排干凈。你想她使盡全身力氣給你按肚子，手術剛做完，怎么能不疼呢？生老大我當天就能下床，生老二的時候我第三天才下床，每次下床都疼得抹眼淚?？赡苁锹樗幍年P系，好幾天都覺得腿不是自己的，月嫂一直在給我揉腿。

2013年第一次面臨要不要老二，除了撫養能力外，還有國家的計劃生育政策。我和先生都不是獨生子女，當時都不允許生二孩。我了解了一下，我們這種情況大概要交30萬元左右罰款。2015年的時候就有風聲，說即將要實行“全面二孩”政策，這也給了我們要二胎的信心。我們開始想著，能不能少花點錢，托關系給其中一方開個獨生子女的證明，省得政策出臺白交了罰款。但花了1萬多塊錢也沒辦成這個事兒。最后干脆賭一把，就先黑著吧，估計不會等太久，趕得上孩子上學。好在2015年底就全面放開了，我們也在2016年給孩子上了戶口。

由于那段時間都在打聽二孩指標的事，我認識了不少有兩個孩子的家庭。其中不乏一些為了爭取指標的戲劇性故事。我有個遠親是在縣城的醫院上班，這樣的事業單位懷二孩是要被開除的。她以心臟不好為由，請了個長期病假，結果還是有人告到院長那里。院長天天打電話催著她，她也很著急，孩子8個月就提前剖宮產了，生下來才5斤多，瘦瘦小小。誰知道手術完的第二天政策就改了，她氣得要死，生育的費用報銷不了，津貼也沒有，更別提產假了。我原來住的小區里還有假離婚的——女方在私企，男方是公務員，為了指標就把婚離了。雖說那張紙就是個證明，儀式感還是挺重要的，難免不會假戲真做。我的同學里，還有政策放開前特別想要二孩，可是放開了又要不成的。有的是懷不上，有的是家里老人年紀大了，也沒法幫忙帶孩子了。

我生完老二家里壓力也很大。我們雙方父母都快70歲了，想分擔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好在我生完老二后，我的育兒觀念變了。有句話叫作“老大照書養，老二照豬養”，確實是這樣。老大小時候長濕疹，我帶著孩子天天往兒科研究所跑；老二呢，我就覺得很多事情都是一個階段，你不多干預，自己也會好轉。濕疹是一個階段，磨牙是一個階段，愛打人也是一個階段，慢慢都會好的。公公婆婆要把孩子帶回老家一個月，我原來絕對不會同意的，生怕他們會養成什么壞習慣，現在也無所謂了。日后可以糾正啊！由于兩個孩子年齡差距很近，姐姐很在意我對弟弟的關注，我也要像個皇帝對待后宮似的“雨露均沾”。有段時間我發現姐姐總是尿褲子，后來明白了孩子是覺得尿褲子能引起我的注意，故意使出的小伎倆。孩子總是很敏感的。

我們郊區消費水平低些，一個月兩個孩子的吃穿用度，再加上請阿姨的錢也要1.5萬元。我先生拿的是四平八穩的死工資，我是家里主要的經濟來源。平時我不用坐班，可是有定額的任務要完成，每天都有一堆工作，等孩子睡了我才做的話，我24小時就別休息了。有陣子我胃總是難受，也是在那前后，我得知朋友圈里有兩三個得胃癌的，心里也有不祥的預感。做完胃鏡，拿到化驗單一看不是，我眼淚唰唰地流，要知道我最怕的就是沒人照看兩個幼小的孩子。那一刻我決定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的身體。我終于下決心在附近的小區租個房子，經常需要工作的時候就和家里人說去單位了，然后去那里待著；或者有時候需要靜一靜就跑過去，只為了這么個完全屬于自己的空間來放松身心。這個“秘密空間”只有我媽和我姐知道。租房是筆錢，我和先生家的消費觀也不一樣。

生養兩個孩子，已經是我個人體能、精力和經濟能力的極限了。就算是將來政策全部放開，可以隨便生，以我的年齡也不會再要孩子。所以生老二之前，我和醫生商量，在剖宮產的同時，給我做了結扎手術。

現在姐姐和弟弟相處得很溫馨——姐姐很自覺地吃東西都拿雙份，一份要給弟弟；而弟弟看到姐姐從幼兒園回來，就會“咯咯咯”地笑，流露出格外興奮的表情。這樣融洽的場景會讓我覺得全部辛苦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