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管嬰兒，一個人的戰斗

丘濂

一下子家里變成三個孩子，我最初聽到這個消息時沒什么準備，只是覺得都是美好的緣分。

“全面二孩”開始了，我懷老二的時機也到了。去年春天，我到醫院辦手續準備移植之前做試管時剩下的凍胚。和第一次做試管一樣，我都是回來之后才告知先生。他很現實，勸我要三思。我一直都期望能夠有不止一個孩子，所以主意已定。

所謂凍胚，就是受精卵培養成胚胎后進行冷凍儲藏。試管嬰兒的過程，不等到一個健康嬰兒出世，說不好哪一步會出問題。培養好的多余胚胎就這樣儲備起來。我當時的想法是，就把這些凍胚復蘇后移植到體內試試，行就行，不行就算了。結果沒有成功。我沒有忍住，又重新登記來做試管嬰兒的檢查程序。試管嬰兒的成功率是隨年齡增長遞減的，我不知道5年之后再做結局如何?？蛇@個東西就是這樣，好像有一種“毒性”似的，把你越拽越深，讓你越挫越勇。因為你的意志里就有一件事，就是想要個活蹦亂跳的孩子。

我第一次做試管嬰兒是在2010年。那時候我已經結婚4年，也經過了4年關于不孕不育求醫問診的道路。結婚之后我們就準備要孩子，可肚子一直沒有動靜。我斷斷續續做了一堆檢查，檢查子宮、輸卵管，測激素水平、監測排卵等等，公立、私立、西醫和中醫都看過。同樣的癥狀，這個醫院說沒問題，另一個醫院就說有問題，需要治療，你也不敢不信?，F在想起來，簡直是急病亂投醫?？傊褪俏叶贾委熈艘蝗?，沒什么問題了，照樣不能懷孕。這時候我說服我先生去做檢查，查出是弱精癥的毛病。

其實碰到夫婦不孕不育的情況，男性是應該先去做檢查的。因為女性做的一些檢查都算作小手術，是有創傷的，而男性做的檢查是無創的。我相信很多家庭和我們一樣，都是女性檢查和手術做了一大堆，男的最后才扭扭捏捏出場。這里面涉及男性認為的臉面和尊嚴。我最早建議先生去做檢查他也很抗拒，即使查出病癥他也不太愿意積極治療。男性普遍有這樣的情況——后來我做試管時就發現診所里陪同的男家屬，總是離自己的妻子很遠，樣子也是蔫頭耷腦。他們更擔心這樣的病癥會遭到歧視。

我和先生是談戀愛兩年后結婚的，彼此感情不錯。就算當時碰到這個事情，我們沒有想過離婚，只是要找解決辦法。于是我想到了試管嬰兒這條路。先生的態度是退縮的，我能理解他的心理，但我認為這是達到目的最快捷的途徑。我知道我會為此吃不少苦。為了不讓他覺得愧疚，我都是自己主動去醫院了解情況，回來再告訴他，也從來不讓他陪同。男方需要做的很簡單，就是在取卵當天提供新鮮精液以合成受精卵；女方就要麻煩許多，需要垂體降調節、促排卵、取卵和胚胎移植這么幾個步驟。

我的進展相對來說是比較順遂的。有的人可能“促排”之后，沒有成熟優質的卵泡發育，就卡在那里了。我的不適反應出現在取卵之后，腹部出現了腹水，就好像懷孕五六個月的樣子。第一次時，我還強忍著回家讓它慢慢消退，這次懷二胎的時候，就需要住院輸液補充蛋白質。我第一次胚胎移植3個月后，發生了胎停育。當時我腦子一片空白，都孕中了，怎么還發生了這樣的情況？再看看其他病友，我也就想開了，有的人6個月、9個月還發生了這種情況。起碼胚胎成功著床了。于是流產、清宮，半年之后再次移植。這一次就成功懷上了女兒。

無論是不孕不育的治療，還是試管嬰兒的事情，我們都沒告訴雙方父母，也沒和任何一個親戚朋友說。不說的原因，還是擔心先生會感到壓力。再說了，別人知道又有什么用？他們對你的痛苦不可能感同身受。結婚之后的那段治療時間，正趕上我事業的上升期，周圍的人都以為我是為了事業刻意不要孩子。第一次腹水的時候我甚至堅持上班，那時我一米六幾的身高只有90多斤，穿個寬松一點的衣服蓋一下就看不出來了。為了能夠盡可能少地請假，我還學會了自己打針——促排卵階段要往肚皮上注射一種“果納芬”的針劑，有的人不敢打，就要去社區醫院進行注射。我想著護士學習打針不是最初都拿自己練手么？狠狠心，肯定能下得了手。移植之后黃體支持的時候還要打黃體酮針劑，那是一種油狀的液體，要慢慢推進臀部肌肉，我就讓先生幫忙。

我周圍的同事都覺得我順風順水。那幾年拼搏事業，進入了公司的管理層；事業上安定下來，孩子也懷上了。我是個目標性極強的人，一旦決定，就義無反顧地做了。他們并不知道我背后付出的艱辛。

胚胎移植的時候要保證成活率，醫生一般放入兩到三個胚胎。我這回的情況是放進三個，三個都著床了。然后再查，有一個沒有成活，有一個分裂了，還是三個。醫生說，考慮我子宮的容積，要做手術減掉一個。結果手術之前發現，分裂的那個胎停了。這樣不需要動，我懷的是對異卵的雙胞胎?，F在懷孕7個月，大概年齡的原因，還伴隨有妊娠期高血糖的毛病，感覺要比第一次累了許多。為了把血糖降下來，我上班有空就繞著單位走路，一天要走上1萬多步。

一下子家里變成三個孩子，我最初聽到這個消息時沒什么準備，只是覺得都是美好的緣分。先生擔心養不起孩子，但我想，只要在我們承受范圍內，盡可能給孩子最好的就行了。名牌不能買，我們就要普通的；商店去不起，我們就網上買，總歸都有解決辦法。我和先生都不是獨生子女家庭，在我們看來，孩子相互伴隨成長的環境很重要。之前我們只有一個女兒，她在家就只能和我們大人玩兒，被迫要接受大人的方式，將來三個孩子就能打成一片，自成天地，這樣也就能更久地保存他們的孩子氣。

自從有了女兒后，我的重心就開始向家庭偏移。比如答應女兒晚上下班回家，過去那種應酬我就一定會推掉，派下面的人去。今天我出門前，女兒在我這里黏糊，“媽媽你能親我一下么？”“媽媽你能再抱我一下么？”“媽媽你單位沒事情，能偷偷跑回來一下么？”我覺得在女兒面前我才是真正被需要的。公司則是沒了誰都照轉，它可以馬上找到代替者。如果撫養三個孩子，我不能平衡家庭和工作的關系，那我還是會辭掉工作，回歸家庭幾年。我不愁將來找不到事情做，比現在職位低一點，工資少一點，不就行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