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某之死，揚起半島血色煙塵

李正明

此案不僅將朝、馬、韓、美等國卷入紛爭，更讓人想起朝鮮半島刺殺頻繁的往事

慘死在馬來西亞吉隆坡機場的金姓朝鮮籍男子（朝鮮護照名“金哲”），也許注定將是一場大戲的揭幕者。他是不是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的長兄金正男尚無定論，一條更驚人的消息震撼世界。

2月24日，馬來西亞警方宣布死者的初步解剖結果，稱從死者眼睛及嘴巴采集到的樣本中，驗出了VX神經毒劑的成分。這種毒劑屬于聯(lián)合國《禁止化學武器公約》所禁止使用的大規(guī)模殺傷性武器。一時間，輿論嘩然。

當日，中國外交部發(fā)言人耿爽在例行記者會上回應“中方是否對朝鮮在馬來西亞使用大規(guī)模殺傷性武器感到關切”時說，“馬來西亞方面公布的只是一些初步情況，目前還沒有人下朝鮮在馬來西亞使用大規(guī)模殺傷性武器這個結論”。

金某死前“極度痛苦”

關于金某之死，朝鮮方面稱其“死于心臟休克”。但根據馬衛(wèi)生部長蘇布拉馬尼亞姆的最新說法，金某是在機場遇襲暈倒，死在救護車內。“從遇襲到死亡的時間約為15至20分鐘。”金某死狀甚慘，體內的VX毒劑超過足以致命的10毫克，造成肌肉緊縮并導致心肺等器官衰竭，紅血球指數降得很低，死前“極度痛苦”。

根據英國《衛(wèi)報》報道，VX毒劑是英國在上世紀50年代作為殺蟲劑研發(fā)的，但因毒性太強，從未投入民用。它是無色無嗅的油狀液體，外觀類似機油，蒸發(fā)速度很慢，吸入后可造成中樞神經系統(tǒng)紊亂，最終導致死亡。這種毒氣如果涂在人身上，一滴水的量就足以經過皮膚吸收而致命；如果通過呼吸道吸入，差不多是小型醫(yī)用噴霧器噴射一次的量，所以被認為很適合用來暗殺。

VX毒劑用作化學武器的時候，主要是作為長效的沾染性毒劑。美軍在1968年進行過試驗，其沾染有效時間長達半年。1994年，日本邪教奧姆真理教曾用它進行襲擊，遇襲者10天后死亡。馬警方宣布，一名涉案女嫌犯如今有嘔吐現(xiàn)象。據稱，薩達姆·侯賽因在兩伊戰(zhàn)爭中使用過VX毒劑，而韓國國防研究院的資料稱，朝鮮“可能擁有25種化學戰(zhàn)劑”，儲存的化學武器包括VX毒劑在內“達2500至5000噸，全球排名第三”。韓國《國防白皮書》稱，朝鮮咸境北道的清津、平安北道的新義州等8處有生產化學武器的設備。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稱，這種毒劑接觸皮膚后，如不馬上被清洗干凈，就會致人于死地。馬警方稱，兩名襲擊者行動后迅速去洗手間洗手。美國米德博雷國際研究所生化武器研究主任齊林卡斯說，這種毒劑的毒性太大，襲擊者即使戴了手套也難保安全，因此可能采用了將其兩種成份分開攜帶、噴到金某臉上臨時組合成致命毒劑的方法。

馬方表示，馬來西亞不曾擁有VX毒劑，缺乏相關處理經驗，要管制這類物品入境也十分困難。警方對案發(fā)現(xiàn)場進行了兩輪清理和測試，沒有發(fā)現(xiàn)遺留的有害化學物質。

韓美關注點轉向“制裁”

金某死于VX毒劑的消息一經發(fā)布，韓國乃至美國的關注點迅速從事件分析報道轉向對朝制裁。

韓國外交部發(fā)表聲明，稱朝鮮“公然違反了《禁止化學武器公約》及其他國際規(guī)范”。韓國國會國防委員會委員長金榮宇致信美國參議院軍事委員會主席約翰·麥凱恩，呼吁美國重新將朝鮮列為支持恐怖主義國家，稱美國“絕非能夠避免朝鮮潛在恐怖襲擊的安全港，因為美國國內也有許多朝鮮難民和人權活動人士”。朝鮮是1987年上這份黑名單的，直到2008年朝鮮核問題達成協(xié)議才被“摘帽”。韓國外交部第一次官林圣男稱，美國眾議院今年年初就提出法案，參議院外交委員會成員蓋特納則聯(lián)合5名參議員致函美國財政部，要求將朝鮮列為支持恐怖主義國家。

外界也很關注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的態(tài)度。2月24日，他在白宮接受路透社記者采訪時，被問及與金正恩會面的可能性。特朗普說：“我從來沒說過不會見，但可能會相當晚，起碼從現(xiàn)在看會相當晚。我們對于他的所作所為非常生氣。”盡管特朗普并未提及金某死亡事件，但顯然其推動“美朝解凍”的熱情已經降低。此前，特朗普對朝鮮2月12日發(fā)射導彈的問題低調回應，還批準了美國一些負責朝鮮事務的前官員在紐約與朝鮮官員進行非正式會談。但朝方赴美簽證已被取消。

美國國防部發(fā)言人杰夫·戴維斯2月24日表示，這種神經毒劑可用于導彈彈頭和其他武器上，成為大規(guī)模殺傷性武器。他說：“我們意識到朝鮮有生產及維護化學武器的歷史。我們認為這是嚴重的威脅，為應對這種情況做好了準備。”

在此之前，韓國媒體也很高調，但重點在死者身份上。2月14日，韓國媒體最早發(fā)布金某死亡的消息，并立刻認定是“金正恩長兄金正男”。當時，馬警方并未公布死者身份、死因等關鍵信息。輿論對韓媒為何如此神通廣大表示好奇，外界甚至懷疑韓國情報機構插手案件。不過韓情報機構稱，他們在“金正男遇害三四小時后方知情”。

韓國媒體迅速將目標對準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稱死者“在金正恩上臺后一直高調批評三代世襲”“坊間猜測金正恩暗殺同父異母兄弟為搞個人崇拜坐穩(wěn)江山掃清障礙”。在采訪專家時，雖然也提到“部分專家認為，金正男對金正恩政權不構成任何威脅，金正恩指示殺害金正男的可能性并不大”，但仍強調“金正男和金正恩之間毫無妥協(xié)的余地，兩人之間的沖撞不可避免”“即使手足也難躲金正恩的恐怖政治”等。韓國軍方在韓朝軍事分界線地區(qū)利用擴音設備對朝廣播，宣傳“金正男在馬來西亞遭暗殺，其幕后可能是朝鮮偵察總局，是金正恩下達了指示，”強調“金正男是金正日長子、唯一的白頭山血統(tǒng)”等等。從朝鮮的角度看，韓國的做法難以容忍。

馬來西亞拒絕與朝鮮聯(lián)合調查

馬衛(wèi)生部長蘇布拉馬尼亞姆說，下一個挑戰(zhàn)是證實死者身份，最好的方法是比對死者近親的DNA樣本。朝鮮堅持死者是持外交護照的“金哲”，馬方暫時也以此稱呼死者。

對馬方的調查，朝鮮表示不滿。朝鮮駐馬大使姜哲稱，馬方未經朝方同意強行對死者進行尸檢，朝方將拒絕承認尸檢結果。他也批評馬方“非法要求死者親屬提供DNA樣本，拖延移交遺體”。朝鮮官媒朝中社稱，馬方的處理方式是“對朝鮮主權的侵犯，對人權的侵犯，違反人類道德”，批評“韓國保守媒體在尸檢結果發(fā)布前就開始散布朝鮮公民被毒殺的謠言”“我們已多次要求聯(lián)合調查，也準備派法學家代表團前往處理”。

但馬方拒絕聯(lián)合調查。馬來西亞總理納吉布稱，對警方和醫(yī)生的職業(yè)素養(yǎng)有信心，并強調馬朝關系良好，馬方沒有理由做出讓朝鮮難堪的事。

如果死者是金正男，最好的DNA比對對象就是其長子金韓松。2012年，芬蘭國家廣播電視臺采訪過一個在波斯尼亞莫斯塔爾市世界聯(lián)合學院學習的17歲青年。他自稱金韓松，說自己1995年生于平壤，幾年后移居澳門。雖然常在夏季回朝鮮探親，但在朝鮮沒什么朋友，反而在澳門生活時認識了幾個韓國朋友。“我從未見過爺爺（金正日），對他很好奇，很想了解他。我甚至不清楚爺爺是否知道我的存在，所以一直期待爺爺能來找我。我想知道爺爺是怎樣的一個人，想了解爺爺個人方面的事情。”他身穿黑色正裝，戴著黑框眼鏡，左耳有兩個時髦的耳釘，英語很流暢。他說，自己基本是在外婆家長大的，自己和父親對政治都不感興趣，對叔叔金正恩也不了解，完成學業(yè)后想參加志愿服務活動，從事人道主義工作。

有研究者稱，金正男受姑父張成澤寵愛。張成澤向在海外生活的金正男提供生活費用，保護其安全。張成澤被處決后，有媒體報道正在法國讀書的金韓松“表情緊張地在法國警察護送下返回宿舍”。有報道稱，金正男父子低調離開了法國。

金某死后，一度盛傳金韓松抵達馬來西亞認尸，或馬方派人到澳門提取其DNA樣本。但馬方已證實這都是謠傳。蘇布拉馬尼亞姆說，馬方還有其他證實死者身份的方法，例如通過死者生前生活照對比其身體特征。此前，日本記者藤田水美提聲稱與金正男交往超過10年，并發(fā)布了一張據稱是金正男2013年的舊照，照片上的金正男胸腹及手臂都有文身，而死者生前癱坐在椅子上的最后一張照片露出的腹部似無文身。也有人說，金正男當年可能用的只是貼畫，并非真文身。死者身份的確認，恐怕還有一番爭議。

截至本刊發(fā)稿，對朝鮮而言，金某只是一個疾病突發(fā)的朝鮮公民，沒有其他身份，朝鮮要做的就是把他的遺體領回。不過，事情未必能夠很快過去。吉林省社科院學者王家曦撰文認為，事件可能會加劇朝鮮的孤立處境。對于外界來說，金某的死亡本身不論有多離奇，畢竟還是一個孤立事件。但如果牽扯到對朝政策，影響到朝鮮半島穩(wěn)定，那就是件大事了。事實上，金某事件在持續(xù)發(fā)酵中，對朝鮮半島的局勢究竟產生多大影響，國際輿論高度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