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華的諧謔：程瑋“海龜老師”校園系列的新質

摘要：程瑋兒童文學創作的三個書系代表三個不同的階段，每一段各有特色，相比于“少女紅”系列的更多成長抒情，婉曲細膩，“周末聊天”系列的更多文化解說，紛繁厚重， “海龜老師”系列的則更多童趣敘述，天真輕盈。“海龜老師”作為校園題材，著意于表現屬于作者獨有的“一派天真”，它所表現的渾厚“底氣”具有多個來源。作品的形象塑造注重立體化、個性化，細節描寫體現出“滑稽美學”的效果。高品質的兒童文學講究語言的凝練而生成的詩性氣息，作者對生活的深情凝視而生成的詩性目光，同時還有“凝華”式的表達而生成的詩性質地。“凝華”是將抽象的意蘊熔鑄于具體的物象和事件。在具有原生性的故事發展中進行的“凝華”，更能使讀者在故事的品玩中產生獨特的興味。

關鍵詞：兒童文學程瑋“滑稽美學”“凝華”

縱覽程瑋兒童文學的個人創作史，我對其創作軌跡的總體印象是：從“少女紅”系列（《豆蔻年華》《少女的紅發卡》《少女的紅襯衣》《少女的紅圍巾》共4冊）的綿綿密密，到“周末聊天”系列（“周末與愛麗絲聊天”系列、“周末與米蘭聊天”系列共11冊）的浩浩蕩蕩，到 “海龜老師”系列（《校園里的海灘》《十字路口的汽車》《天上的聲音》，也可加上之前的幻想文學《啄木鳥叫三聲》）的輕輕巧巧。這些書系相對應的主要讀者群的年齡，從中學少年轉為小學高年級兒童，再到低年級兒童。貫穿始終的，是程瑋對兒童文學的純粹性的秉持、個性化的追求和多樣化的探索。作家個人的創作史和民族的文學史一樣，都并非是截然的線性，后一階段不一定是對前一階段的超越，但可以肯定的是其提供了別的路徑，體現了作者不愿停滯不前、不肯重復自己、不斷嘗試新的可能的自覺意識、開放意識甚或挑戰意識。

這三個書系代表的階段，每一段都有著鮮明的程瑋特色，有著她的人生閱歷和心靈履歷的印痕，并由此帶來屬于程瑋的眼光和眼神、氣息和氣韻。作家在潛心創作時，靈魂里應該是有音樂的，好的文學作品能夠傳遞其中的音樂。當我們談論音樂時，會涉及其音色、旋律、節奏；當我們談論繪畫時，主要是看其材質、色彩、構圖；當我們談論文學作品時，作為姊妹藝術的音樂和繪畫方面的這些元素也會去感知、體味、品評，從而形成對其作品整體風格的個性化印象。對應著上面三個階段，我感受到的程瑋文學作品里的音樂，大致是從“如歌的行板”到“沉穩的慢板”到“輕快的諧謔曲”；其作品呈現的美術面貌，大致是從柔潤而明麗的水粉畫，到兼工帶寫的散點透視畫，再到簡單而夸張的漫畫。就其三個階段的藝術質地的傾向性而言，程瑋早期的“少女紅”系列更多一些成長的抒情，婉曲細膩；在德國積累多年后復出的“周末聊天”系列更多一些文化的解說，紛繁厚重；轉向低齡兒童的“海龜老師”系列則更多一些童趣的敘述，天真輕盈。

從小說的內容而言，《海龜老師》屬于校園題材。近些年，關于小學生校園生活的故事創作來勢洶洶，尤其是以楊紅櫻的馬小跳為代表的同類型校園故事層出不窮，而且大多以“系列書”的形式出版，形成商業化的規模效應（許多作家是小學老師或有過小學老師經歷），基本都以活潑頑皮的兒童或有新的教育理念的老師為主人公，類型化、模式化現象已經非常嚴重。這些校園故事良莠不齊，大多是千人一面的急就章，缺少思想的深度蘊藉，缺少藝術的精心提煉，缺少個性化表達。當然，這其中也有一些有著高度藝術自覺心的作家能自創一格。如何在當今鋪天蓋地的校園故事中以獨特的面貌脫穎而出，而不是因為趨同而泯然于眾，這應該是進入這一題材領域的創作者首先必須考慮的一個基點。

程瑋選擇小學校園題材來進行創作，我想一定有她對于那“一派鋪張”的不服氣的原因。她著意于表現屬于她獨有的“一派天真”，而且這文學表現上的“一派天真”是有她渾厚的“底氣”的。這個“底氣”應該有多個來源：

一是她寬廣的國際文化背景，她對兒童教育、人格教育、人生姿態的現代思索，使得她在對校園故事的創造中滲透了獨到的眼界，有著不同于其他作者的超脫性眼光。如在教育理念上，《校園里的海灘》一書中，孩子們從雷老師身上理解到了“謙讓”，認識到“不一定時時處處都要考第一名”。又如，雷老師給予兒童發言的空間、質詢的權利，并且能知錯就改，體現了其開放、平等的師生觀。《天上的聲音》中雷老師對于毛毛是否要加入其他班級去合唱的決定顯示的是他對真實與公正的秉持，這是對于當今校園中弄虛作假現象的反撥。諸如此類，體現的是對于傳統校園故事中教育范式和理念的突破。定居德國多年的程瑋養成了寬廣的教育視野和人文觀念，使其涉及教育的故事避免了對于現實教育的茍同或拘泥。

二是程瑋從自己的人生經歷中積淀和提煉出豐厚且本真的人生感悟，對于生命、生活、為人處世的看法也會融入故事，尤其是寄托在正面的成人形象的思想和言行中。比如《十字路口的汽車》的故事高潮，車停在十字路口的雷老師和后面不斷催他的司機的吵架：“你們就想著快快快，快去掙錢，快去吃飯，快去消費，快去享樂。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這么小的孩子，他們剛剛一年級，還不適應快節奏的世界。我們應該溫和、耐心地對待他們。” 讀到這句話，我的感覺是“一咯噔”，世界應該在這里靜止三秒。這句生猛的“教訓”似一盞“紅燈”，可以讓飛馳的車停駐，讓浮躁的人心安靜。這類經過歲月淘洗的人生智慧的加入，避免了大多數兒童校園故事的膚淺與輕飄。

三是程瑋本身具有的天然的童心，率真且又不失淘氣，梅子涵、朱自強都曾夸程瑋是“天生”的兒童文學作家，她對于兒童語言的把握、兒童心性的感知和傳達都是自然而然。故事中孩子們的童言稚行，似乎不用刻意編織，而是渾然天成。兒童文學創作中一直提倡作家化身為兒童，而程瑋似乎不需要“化身”，她是“本身”，是本色出演。三個故事中，她能妥帖地把握兒童身份與兒童口吻，因此讀來兒童氣息流貫，沒有生澀之“隔”或漂移之“斷”。此外，程瑋性格中的幽默因子也使她的“海龜老師”系列故事可以從毛細血管里生長出幽默，而不是在故事的皮膚上添加涂鴉式的外在幽默，后者是為幽默而幽默的油滑和矯揉造作。事實上，只有生活中幽默的人才能在筆下自自然然地寫出幽默的文（如成人文學中的魯迅、老舍、錢鐘書、王小波等，且其個性化的幽默底子里自有冷峻嚴肅的深邃）。林格倫的《長襪子皮皮》這一經典童話的游戲品質，來源于主人公自身的游戲精神，而非個別情節的搞笑，所以才能無往而不勝地妙趣橫生。“海龜老師”系列也是幽默感生長得蔥蘢的作品，孩子們的天真言行中所流露的幽默、雷老師諧謔化的語言中暗含的幽默，源于作者對于棘手的現實問題不無機智的化解。

四是程瑋數十年的文學修養和寫作操練，尤其是受西方兒童文學的浸淫，她翻譯的《小王子》《我和小姐姐克拉拉》等都是具有高度藝術性的兒童文學經典。她近些年定居德國，近水樓臺，也會更多地受到德語兒童文學的滋養。《啄木鳥叫三聲》在故事構思上直接融入的黑森林故事，是對格林童話中三個經典故事的介入性演繹。“海龜老師”系列的故事氣質、語言品格也具有用德語寫作的奧地利作家克里斯蒂娜·涅斯特林格的《弗朗茲的故事》、德國兒童文學大師埃里希·凱斯特納的兒童小說《小不點和安東》等的風味和神韻。凱斯特納有言：“只有那些已經長大，但還保留著童心的人，才是真正的人。”凱斯特納和涅斯特林格都是國際安徒生獎得主，后者還是第一屆林格倫紀念獎得主。他們以低幼兒童為主人公的小說不僅童趣盎然，呈現出生動鮮活的感性，而且在看似淺顯的童趣中蘊含人生的意味。優秀的兒童文學作品在“感知層”和“意味層”這表里兩層都應該是極其豐富的，而且理性與感性的關系應該如鹽溶于水，而絕對不是油浮于水。這種“溶”的藝術難度在于如何“溶”得無痕跡，使人如淡淡飲水而又深深回味。

五是程瑋從容而純粹的寫作心態。她不急不躁，無憂無懼，氣定神閑，寫得也有聲有色、有滋有味。如果說寫作是煲營養湯，那為人熟知的最好做法就是文火慢燉。程瑋曾經跟朋友們很真誠地說過：“如果哪天你們覺得我寫的東西不行了，請一定要告訴我，我就不寫了，可以去做翻譯等其他事情。”她并不是把寫作當作唯一的生活重心，這樣的寫作能擺脫急功近利的浮躁之氣。這樣從容沉著、自得其樂的寫作，體現的是一種審美中單純的游戲精神，寫出的作品也更有可能切近美的本質和趣的真諦。打一個比方，《海龜老師》不是用肥皂水吹出來的肥皂泡，而是從地下冒出的一汪“珍珠泉”（南京珍珠泉的泉水很特別，汩汩地冒出珍珠般的小水泡），珍珠泉的珍珠泡有水的溫度和質感，源于水，也歸于水。

校園故事已經成為一種常見的兒童文學類型，西方也專門有school story（學校故事）、domestic story（家庭故事） 等細致的分類。當今中國許多校園題材的小說，名為小說，其實真正從文體上而言可能只能說是“故事”而非真正的“小說”，因為其陳述多于描寫，敘事手法、藝術表現手法較為單一，不注重文學修辭。該如何以小說的藝術來把校園生活故事寫得好看、好玩而且別開生面、別有洞天、別具一格？一般來說，作家主要會在人物形象塑造和故事情節設置上挖空心思，力爭別出心裁。我近些年看的兒童校園小說不多，非常喜歡的兩部兒童校園小說分別是班馬的《沒勁》和王淑芬的《我是白癡》，這兩部都是很有情懷也很有氣度的作品，都以直面的姿態把社會、校園、師生等方面存在的不如人意的真實狀態表現出來，帶有作者的悲壯之氣或悲憫之心。前者讓我由衷產生深深敬意的是特立獨行的柳老師，后者給我帶來深深感動的是善良溫和的弱智孩子彭鐵男。程瑋在“海龜老師”系列中如何處理人物，必然也會成為批評者關注的焦點。她的一個做法是設置一個另類的教師形象——“海龜老師”，作為“海歸”的獨特性自然應當在于其“海歸”身份帶來的獨特印跡，這在故事中有所表現，但并不濃郁。作者在“海龜”老師的特殊身份方面是否還可以做一些突出其獨到性的強化？不過，換一個方向思考，這個“海龜”老師之所以沒有體現出鮮明的“海”的姿態，是否因為他經歷了從國際先進理念到對陳舊的國內教育理念和方式的妥協甚至被異化的過程？這一變化的動因和過程在文本中若能有一些文學化的交代、鋪墊或過渡，則可以更好地增加人物形象的飽滿度。值得肯定的是，作者沒有把雷老師寫成一個完全正面化、理想化的老師，對其立體性有所表現。他是一個摸索中的教師，本身也像個大孩子，比如怎么教學、怎么考交規、怎么開車等都在學習過程中。這個老師不是學生頂禮膜拜的神，也不是“粉”的偶像，他有自己的苦惱、困惑、無奈、錯誤，但也總是在尋找和調整解決問題的辦法。孩子們可以毫不懼怕地去“教”老師，而老師也懂得接受孩子的“教導”。這個老師給予孩子理解和信任，而且給予的方式有時顯得頗為瀟灑和好笑。

在兒童文學與電影史上，令人過目不忘的教師形象似乎多來自于相對更為紛繁復雜的藝術表現，比如與教師有關的幾部眾所周知的西方電影《放牛班的春天》中的馬修老師、《死亡詩社》中的基廷老師、《熱血教師》中的克拉克老師等形象，都具有不可替代的獨特性和豐厚性。在一定程度上，《海龜老師》中雷老師的氣概似乎可以看作是美國《熱血教師》的兒童版。當然，雷老師又有他自身的獨特氣質，畢竟程瑋對他的塑造更多偏向于諧謔化而非正統化的風格。

程瑋對一群兒童形象的塑造注意個性化，主要集中于幾個孩子身上，如單純善良的“我”、能干的班長能能、“最聰明的同學”娜苗、年齡最小而“智商有問題”的毛毛等。作者用許多饒有趣味的細節去塑造形象，體現出“滑稽美學”的效果。臺東大學林文寶教授認為兒童文學的核心美學特征應當是滑稽美學，我認為這是基于具有游戲品格的低幼兒童文學的范疇而提出的主張，但可以作為明確區分兒童文學與成人文學的一個邊界性特征。若從“無法無天”的幻想文學來看，還可以提出一種“無稽美學”，即“荒誕不經的無稽之談”，也有其自身的魅力和趣味。“海龜老師”中各色人等之間大大小小的矛盾沖突也并非實質性對抗，大多流露出諧謔性趣味。人物的特征性行為和語言也是如此，如雷老師反復說的“祖國的花朵，未來的希望，家庭的寶貝”也帶有溫和的諧謔意味。這個系列的故事就像輕喜劇，作者注意營造戲劇性，尤其是喜劇性。小說的生活場景和細節都具有當下感、現實感、時尚感，不無缺點的人物形象也更具有真實感，因此孩子們在閱讀接受方面沒有距離感，有的是貼合感和親和感。系列中三個故事的總體格調輕巧快樂，能使低幼兒童享受到閱讀的快感。

由此延伸出的一個思考是：這類低幼兒童文學在追求輕盈之際，是否也可以適當地考慮提升故事的密度和質地？低幼兒童文學可以輕盈和夸張，但并不意味著疏松。好的藝術作品，無論是何種形式，一定是智慧的，也是富有詩性的。兒童文學的智慧應當是多重性的，包含人生的智慧、教育的智慧和文學的智慧，也是成人與兒童智慧的“合謀”。成熟與天真各有其智慧，教育與審美也各有其智慧，文學的智慧則在于尋找什么貼切的形式去巧妙地傳遞人生和教育的智慧、糅合成人與兒童的智慧。對于文學品質的評定，我重視作品有無詩的精神“凝”于其中。這個“凝”，應當包括：講究語言的凝練而生成的詩性氣息，作者對生活的深情凝視而生成的詩性目光，同時還有“凝華”式的表達而生成的詩性質地。“凝華”是物理學上的概念，氣態變成固態，表現在文學中則是將抽象的意蘊熔鑄于具體的物象和事件中。提出“凝華”這一說法，是因為不少兒童文學為了“幫助”兒童認識到故事的重要意味而刻意彰顯“升華”。而事實上，在具有原生性的故事發展中進行的“凝華”，更能使讀者在故事的品玩中產生獨特的興味。

程瑋對低幼小說的創作，是她自覺地從深刻走向輕巧的一次轉身，這個轉身過程中可能難免會有一些不夠圓潤之處，因為“一派天真”的寫作其實追求的是舉重若輕和微言大義，在故事情節、結構和語言上也需要慎重和周密的盤桓與過濾。20世紀80年代進行兒童文學探索的作家、理論家班馬提出的對于兒童文學作家特質和作為的認識，仍值得當下兒童文學創作者借鑒：“一個現代意義的兒童文學作家的特異素質，并不再僅僅在于能夠運用淺顯的溝通技巧，以及能夠懷有一顆兒童般的心靈——而應特別在于的是，能夠擁有一種相知的誘導方式，促使兒童的心靈發生某些審美的建構活動。”即便在低幼兒童文學創作中，也要找到有益和有趣的方式來激蕩兒童的認知意識和審美情感，在幫助其進行認知建構的同時，也幫助其進行審美建構。

讀《海龜老師》，最初引發我思考的一個問題是：校園小說在內容和藝術上究竟可以走多遠？還可以怎樣走？而讀完這一系列中的三本，發現程瑋以其諧謔化的“天真”之筆帶來了她的答案，“混沌未鑿”般的氣象有魅力是因為內中有底氣。感謝不斷開辟新路徑的程瑋給孩子們創造的又一系列特別之作，也期待她更為精彩的該系列后續之作。

（談鳳霞，文學博士，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兒童文學與兒童電影、比較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