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兒童文學領域,不與小說、童話相比,即便跟詩歌站在一起,散文似乎也顯弱勢。長江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的《百年百部中國兒童文學經典書系》被譽為“中國兒童文學的世紀長城”,精心選擇了20世紀初葉至今百余年間的120多部優秀兒童文學原創作品,其中,體裁標注為“散文集”的僅8部:
豐子愷《少年音樂和美術故事》;
冰心《寄小讀者》;
郭風《孫悟空在我們村里》;
蘇叔陽《我們的母親叫中國》;
吳然《天使的花房》;
桂文亞《班長下臺》;
謝武彰《赤腳走過田野》;
孫衛衛《小小孩的春天》。
孫衛衛是8人中最為年輕的,代表了兒童散文創作的新生力量。2013年,《小小孩的春天》獲得中國作協第九屆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引起了廣大讀者的關注。
《小小孩的春天》共收文章30篇。第一篇《小時候的喜歡》似乎是作家的宣言,同時也表征著本書的一個特點:這是一部回憶性散文集,具有真實的親歷性。這恰是作者孫衛衛散文創作的題材特點。在兒童散文領域,有的直接描寫兒童的生活,如任大霖的《我的朋友容容》;有的描寫花木蟲魚等自然萬物,如金波的《昆蟲印象》;有的描繪旅途見聞,如桂文亞的《美麗眼睛看世界》;有的透過事情述說一個哲理,如程瑋的《風中私語》。孫衛衛不同,他的作品多是對童年往事的回憶。
孫衛衛是20世紀70年代生人,其所記述距今并不遙遠。中年讀者讀之,常有“代入”的感覺。小讀者讀之,則是對父輩童年生活的一種了解和理解。這類作品尤其適于家庭共讀,能激活兩代人各自不同的情感體驗,生發真正意義的對話。
作品展示了一個西部鄉村孩子的童年生活。物質的匱乏,求學的渴望,淳樸的民風,濃郁的民俗,無不洋溢在字里行間。這其中,給人印象最為深刻的,當是“我”的形象。
不同于小說,散文并不負責塑造人物形象,孫衛衛的這組作品卻例外。30篇文章都是“我”的真實生活的回憶,一篇文章就是一段生活的切面,30篇組合在一起,就是切面的拼綴,給予讀者連綿不斷的鏡頭回放感。所有的切面都通過“我”的視角看到,反映著“我”的生活境遇和內心起伏,將其拼綴起來,“我”的形象便在讀者心中漸漸立體了。這種感覺頗似閱讀畢飛宇先生的散文集《蘇北少年“堂吉訶德”》。
譬如,書中有一組描寫“我”童年學習生活的文章:《喜歡書》《第一次投稿》《語文課》《我怕數學》等。一張報紙一期雜志,“我”都會認真地從頭看到尾,做筆記。報紙看完折疊成原樣,按期放在固定的地方。從四年級開始,“我”就常常給報刊投稿,屢敗屢投。《郵電所》一文甚至寫道,為了盡快看到自己訂閱的報刊,“我”常常騎自行車來到縣城郵電所幫忙分揀信件。一篇篇讀下來,一個熱愛學習、癡情寫作的“我”的形象便越來越清晰。
作品中,“我”的形象很“正”。這種“正”并不讓人拒絕,因為,作者不是寫一個“三好學生”的生活,而是寫一個孩子的真實世界,在“正”的同時,不乏“皮”。不可否認,小時候的孫衛衛并不屬于“頑童”,然而,只要是孩子,就會有孩子皆具備的“皮”,只是有人“皮”得不動聲色,一般人較難察覺而已。比如,書中兩次寫到,有一年,“我”故意小便在表妹的棉鞋上,表妹把棉鞋拿到火爐上烤,烤著了(《小時候的喜歡》《年是給小孩過的》) 。他還寫小時候怎么偷瓜(《偷瓜》);寫去看戲時,“竟躺在地上打滾,喊爺爺的名字,惹得不少人圍觀”(《看戲》)。
這部作品的難能可貴處在于穿越不同時代的童年,寫出了共通的情感。這種情感,并不隨時間的變化而流轉,也不隨空間的轉移而改變。童年的淘氣如此(《體罰》中借王老師之口說“小孩子就要淘氣一點,小孩子長成小大人不一定是好事”),童年的苦惱、沮喪也是這樣。《我的膽小》一文盡情描寫了“我”的膽小糗事。擔任臨時班長,連“起立”都羞于大聲喊。最極端的,上課竟然尿褲子。作者有部小說叫《膽小班長》,我想應該有其童年不少的影子。這種共通的情感,更多的還在于對兒童心理的把握。《想成為別人家的孩子》中所寫的,大概很多人都有過吧。《年是給小孩過的》中,對爺爺奶奶“越是熱鬧的時候越是懷念他們”。這時候,作者的“童年視角”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童年“我”的眼睛,也融入了成年“我”的思想和閱歷。在《媽媽的頭發》一文中,作者甚至直接回到成年“我”的口吻,“長大后,每當我想起此事,每一次都會感到自責和心疼”。這樣的反省,或許會給少兒讀者帶來不小的震動。另外,“我”還有一種可貴的獨立思考的精神。《體罰》中寫,老師布置每個生字寫十遍,我看了書上專家的文章,故意寫四遍。后來,“我會的,就寫四遍,不會的,寫十遍二十遍也沒有關系”。諸如此類,作品已經從個體的“我”走向了不同年代的“我們”。
作者真切地回憶、書寫自己的童年往事,猶如聊天一般,自由,真誠,質樸,卻又處處用心。這一點突出地表現在語言上。在兒童散文作家群中,就語言看,有的清麗動人,有的抒情唯美,有的活潑靈動,有的風趣俏皮,孫衛衛明顯屬質樸一派。他的辭句很少用修飾語,大多采用白描和敘述,準確、簡潔、耐讀。隨手摘幾例:
奶奶炒菜,我很少見過她從油壺里往外倒油,而是用筷子伸進壺里,很快地挑幾滴出來。(《炸油餅》)
罐車窗戶很高,所有的人都站著,車廂里昏暗的燈光幾乎跟沒有一樣,近距離也看不清對方的臉。罐車都是蒸汽機車,開動時,先長鳴一聲,然后撲哧——撲哧——撲哧,越來越快,同時鳴笛。(《坐火車》)
我們是小魚,城里的水和草,我們一時還不習慣。(《到西安》)
那是鄉間的一條小路,一頭是我家,一頭是學校。除了節假日,我們每天都要從小路走過,不管刮風下雨,不管烈日當頭。(《從家到學校的路》)
每天看我們上學的是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月亮像奶奶的小腳,星星像媽媽的眼睛,她們都像親人一樣,一直和我們在一起。(《從家到學校的路》)閱讀這樣的語言,感覺作者就坐在你的跟前,就是這么隨口道出。可是,每一句都那么妥帖,展現著生活的本來面目、家常的人間情懷。孫衛衛也很少用比喻,偶爾的,“月亮像奶奶的小腳,星星像媽媽的眼睛”,仍是生活的描摹,樸素清朗,讓人會心。
評論家們都說孫衛衛其人其文率真,“依然一顆少年心”。確實,正如作者在《小時候的喜歡》中所寫,“要真,不要假,不要裝”。在本書獲得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作者發表獲獎感言時說:“我慶幸有一顆少年心”,“寫作時,我好像又變回小小少年”。
孫衛衛在隨筆集《推開兒童文學之門》的后記最后寫道:“請原諒我這笨手笨腳的表演。”其實,笨手笨腳的背后是敬畏與小心。為兒童寫作,正需要這樣的“笨手笨腳”。
(周益民,江蘇省南京市瑯琊路小學教師,著名小學語文教育專家,特級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