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第一

自稱“資深奶爸”的教育評論家蔡朝陽這一陣似乎視點稍有移易，格外垂青父母和家庭教育的話題，憑籍多年的育兒經驗和對當下父母的敏銳考察，發出了“父母的覺醒”的呼吁，頗令人深思。我的“資深奶爸”角色早已過期，是正在祈盼做爺爺的人，但對于如何做父母，一如近百年前魯迅先生《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的發問一樣，還是有不小的糾結和焦慮，覺得有話要說。

家庭教育是一個永恒的課題，更是一個關乎未來的課題。一個美滿幸福的家庭不僅以相敬如賓、溫馨和睦因而牢不可破的夫妻關系存續為基本前提，更以充滿愛意、富于智慧并卓有成效地影響孩子一生健康發展的父母角色擔當為重要標志！

可是，什么才是成功的父母角色呢？

我想先從三個母體幾乎一樣的繪本說起。

一本是喬納森·艾米特的《一直愛你，永遠愛你》，這個繪本圖文并茂地表現了長尾巴鼠與小尾巴鼠在林間嬉戲的一天，以典型的三段式敘事展開：第一次，長尾巴鼠和小尾巴鼠一起玩賽跑的游戲；第二次玩捉迷藏的游戲；第三次玩鉆樹根底下的游戲。前面的兩次，長尾巴鼠都贏了，小尾巴鼠輸了，但第三次小尾巴鼠贏了，充滿戲劇性。小尾巴因屢戰屢敗而不斷向長尾巴發出“你總是能抓到我”的埋怨，但媽媽卻以睿智的對話加以激勵：“我總是能抓到你嗎？但是不會永遠這樣的呢！總有一天，你會比我跑得更快……”激起孩子再次游戲、尋求致勝的欲望。 最終，他成功了！

第二本是中國孩子很熟悉的宮西達也的《永遠永遠愛你》。暴風雨過后，慈母龍媽媽在森林里發現了一個小小的蛋，便將它帶回了家。有一天蛋殼破了，鉆出來的竟是霸王龍寶寶！她很擔心，把小霸王龍送回森林，卻被他的哭聲絆住了腳步。媽媽發誓再也不丟下他，她對兩個孩子一樣疼愛，并給他們起了一樣動聽的名字：光太和良太。兩個寶寶相親相愛一起長大了，形同手足。有一天，良太外出摘紅果，和強壯的霸王龍相遇，霸王龍正在尋找美味的慈母龍。此時，良太終于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他回去詢問慈母龍“媽媽”，媽媽摟著良太說：“你是我的寶貝，我的寶貝良太啊！”霸王龍追蹤而至，良太為了保護媽媽和光太，向霸王龍沖去，但霸王龍卻任他撕咬，因為他發現這個慈母龍就是自己丟失的蛋里孵出來的親生孩子。良太也逐漸停止了撕咬，卻從此再也沒回來，媽媽和光太四處找他。直到有一天，媽媽來到她當初撿到良太的那片樹林，看到堆成小山的紅果子。媽媽吃著紅果子，說：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吧，良太。我永遠愛你，無論你在哪里，我都永遠永遠愛你。

第三本是羅伯特·馬修和梅田俊作的《永遠愛你》。“靜靜的夜里，一個媽媽抱著她剛出生的孩子，輕輕地把他摟在懷里，輕輕地搖啊搖，輕輕地唱著……‘我永遠愛你，永遠疼你，在媽媽的心里，你是我永遠的寶貝。’”媽媽一直用愛在呵護孩子的成長，不管孩子有多大，不管他變得多么不可思議，媽媽都會在孩子熟睡的時候，輕輕地哼唱這首歌謠，直至垂垂老矣，再也唱不下去為止。

三個繪本里的母親形象雖然都令人感動和感喟，但卻有很大的不同：喬納森·艾米特《一直愛你，永遠愛你》里的母愛是一種具有教育智慧的愛，她的愛一直伴隨、融入、激勵和鼓舞孩子充滿戲劇性的成長過程；宮西達也《永遠永遠愛你》里的母愛是一種超越族類和敵對的愛，具有強大而神圣的宗教般的偉力，它對當下復雜而動蕩的家庭或許具有某種神啟的意蘊；羅伯特·馬修《永遠愛你》里的母愛最具催人淚下的震撼力，它將母愛的非理性本能釋放到極致，多少也有點讓人擔心這種非理性本能在現實生活中是否一定產生正面的影響。母親形象、母愛精神受到更多的關注，甚至渲染，多少有男權主義者的贖罪成分和女性主義者的自我解放動機，無可置疑。其實，父親角色的感染力和影響力同樣感天動地，如《背影》《我的爸爸叫焦尼》等所描繪的那樣。

我覺得，天下的母愛父慈千差萬別，都無一例外會對子女的成長產生影響，問題在于，感天動地的情緒力量是否與子女的成長存在必然的相關，這需要理性的分析，而不是非理性或過分文學化的渲染。為此，我提出“家長第一”的基本主張，它有三層意思：

第一層：家長是教育的第一對象；

第二層：家長是孩子的第一導師；

第三層：家長是成就孩子卓越人生的第一功臣。

一、家長是教育的第一對象

馬克思說過，“教育者本人一定是受教育的。”這本是天經地義的，可是我發現不少家長缺乏這一認知，他們對“家長第一”的第一反應是被我們重復千百遍的“家長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然而，幾乎所有的職業教師都知道，他要成為孩子的老師，必先成為學生。施特勞斯在《什么是自由教育》里就說過：“正如土壤需要它的培育者，心靈需要教師。但老師的產生可沒有農夫那么容易，老師自己是學生且必須是學生。”

家長要成為孩子的第一任老師，就必須首先以“學生”的姿態接受子女教育以及相關的訓練，大概是因為業已成人，且已為人父母，再做“學生”，恐怕有點別扭，再說中國年輕人從戀愛到結婚生子好像很少在此前接受有關婚戀、生育和教育孩子的嚴格而科學的培訓，自學和“摸著石頭過河”的居多，致使什么樣的家教招數都有了，而且積習既久，甚至到了自以為是冥頑不化的地步。

但問題也恰恰就出在這里。蔡朝陽所說的中國式媽媽的“悲情”與“控制”不一定全面，卻道出了嚴酷的現實。

當然，家長的問題不只是出在中國，據我了解，家庭親子關系存在兩大缺陷是非常“普世”的。

一是親情剝奪。親情剝奪對兒童的身心發展有直接的不良影響。鮑爾貝（J.Bowlby）指出，與母親分離，不僅直接引起苦惱（伴隨著失望與反抗），而且以后還容易導致病態人格和情緒失調。親情剝奪造成的后果，其嚴重程度與多種因素有關，如孩子的年齡、他與父母過去的關系、剝奪的性質和時間的長短等等。一些研究發現，兒童只與父母中一人分離，不會引起精神和行為障礙；與父母都分離的兒童，有可能發生心理障礙，導致學業成績不良，引起人

際社交困難等。如果豐富這種兒童的生活，會使他們的智力遲純和感情冷漠有所好轉。

二是過度保護。這是一種溺愛的教養方式。在對子女的教養過程中，對孩子的健康過分注意，如太注意飲食、營養價值，過分關心睡眠的時間和深度，過分依賴醫生和藥品等，對孩子限制過多，心理負擔過重，使兒童失去獨立性，逐漸產生依賴性，阻礙兒童身心健康成長。過度保護還可以分為兩種類型：極端約束型和極端縱容型。前者會導致兒童的盲從、依賴性行為，后者則有可能導致兒童的侵犯性行為。

至于中國的家庭教育，有人曾做過大規模的調研，情況似乎不是很樂觀，以下的情形是頗具“中國特色”的，家長不可不察：

急功近利的心態。如今的等級觀念根深蒂固，很多家長認為只要孩子學習好，其他無所謂；盲目攀比造成心理失落，失落導致恨鐵不成鋼，家長的心態變了，孩子的自信也失去了。

重養輕教，重物質輕精神。不少父母僅關注孩子的衣食住行，卻忽略孩子的內心世界，導致孩子容易出現心理問題和品德問題。

溺愛容易造成孩子的個性缺陷：剝奪了孩子對人生的正常體驗，從而失去了生存能力；對孩子學習上過高的期望，又造成他們過重的精神壓力。把孩子當作私有財產。中國家長愛孩子，更愛面子，喜歡拿孩子作為自己炫耀的資本，滿足虛榮心，給自己掙面子。他們理所當然

地認為自己有權利支配孩子的行為。當孩子違背他們的意愿時，他們會使用家庭暴力，甚至許多家長仍然堅信“不打不成材”的“教育理念”。

缺乏學習和家庭教育的氛圍。家長的教育觀念、方法過于陳舊，只會用簡單的方式對待孩子，造成家庭氣氛緊張，親情疏離。

有人還從比較的視野透析中國家教的一些問題，也是值得我們家長關注的。傳統的中國式家庭教育強調命令與服從，而美國家庭則注重公正和自由；中國家長大都喜歡“塑造”孩子，希望孩子按自己的意愿去發展。他們往往用自己的意愿來干涉孩子們的自然發展，因此很大程度上剝奪了孩子自由選擇的權利，而美國家庭則更重視孩子們的自主權，讓孩子學會在社會允許的條件下自己做決定，獨立解決自己所遇到的各種問題，并獨立承擔責任。

不同的教育帶來截然不同的結果是很自然的事情。美國孩子從小表現出很強的獨立生活能力：性格傾向積極，遇事鎮定沉著，與人和諧相處，有毅力和創新精神；自立能力和社會適應能力強。中國孩子雖然學習成績表面上不錯，但普遍獨立生活能力差，缺乏自主意識，缺乏適應和應變能力，缺乏人際交往技巧；缺乏同情心和耐挫力；在家不懂得尊敬長輩，在外缺乏社會責任感。

正因為如此，中國家長必須補上家庭教育、家庭指導這一課，獲取比什么都重要的“合格家長”的“文憑”！

二、家長是孩子的第一導師

家庭，對于人類而言，是最古老的社會形態；對于現實而言，家庭是社會的細胞；對于個體而言，則是人生最初的生活與發展場所。因此，家長是孩子理所當然的“第一導師”。

這似乎是老生常談，卑之無甚高論。不過，我們可以深入一層，把作為孩子的“第一任”老師和作為學校職業的“第二任”老師做一番比較，思考家長“老師”角色特殊的、學校老師無可替代的含義，就不難發現，這還是一個很值得咀嚼、有著太多認知誤區的話題。當我們家長像學校教師一樣把更多的精力聚焦于教育孩子的那些非常專業的領域，尤其是學業成就的發展，那就大錯特錯。原因很簡單，那根本就不是他擅長的領域，汲汲于此，多半是徒勞的，有時甚至越關注，結果越糟糕。

我以為，家長作為“第一導師”，最應當關注的是這樣兩個方面：

第一，要無限相信孩子的發展潛能。

不少家長習慣于關注孩子的學習成績，如果不理想，就“龍顏大怒”，什么話都說得出來，諸如“蠢驢”“笨蛋”“歪脖子樹”“花崗巖的腦袋”“花了這么多錢，喂豬了”“你就是個掃廁所的料”……可謂應有盡有，不一而足。孩子是自己生的，他的成長孕育于父母的遺傳基因，他有多大的料，父母應該是最清楚不過的，為了孩子學業的一點點挫折就雷霆震怒，說出的這些粗話其實都貼在了自己的臉面上，多少有點自取其辱的味道。學習成績不過是學習的部分結果，不能代表孩子發展的全部，更不能代表他未來發展的可能。家長應當比任何人都知道并相信自己孩子的“發展可能性”，也即他們的稟賦和潛能。我覺得，這應當是一個家長最需要關注的，孩子的潛能不能被一時的成績遮蔽，否則會嚴重影響他的發展。馬克思把潛能看做是人“自身的自然中沉睡著”的力量，迄今為止，人們對于人到底有多大的潛能還沒有達成一致的認識。不過，有一點是共同的，那就是人被開發出來的現實的能力只是他

潛能的極小一部分。被稱為“人體潛在能力運動之父”的著名心理學家加德納·墨菲1954年出版的《人類潛在能力》一書就提出了這個問題。在這以前，美國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曾提出假設：一個正常健康的人只運用了其能力的百分之十。稍后又有學者瑪格麗特·米德認為不是百分之十，而是百分之六。美國當代著名人本主義心理學家奧托則認為：“一個人所發揮出來的能力，只占他全部能力的百分之四。”

在《人類潛在能力的新啟示》一文中，他分析了人的潛能的種種表現（如理解非言語暗示的能力、闕下意識、遙感能力、創造力、人體再生、記憶或儲存能力、“摩西老母效應”等等）。英國智力研究人員托尼·巴贊《大腦第一》中認為，只要通過訓練，有人會擁有達·芬奇那樣的聰明才智，還提到了每個人所具備的九個方面的潛能，認為通過訓練，這些潛能是可以被不斷開發的，如創造潛能、個人潛能、精神潛能、身體潛能、感覺潛能、計算潛能、空間潛能、文字表達潛能、藝術潛能。我想特別指出的是，兒童的成長階段，正是潛能開發的黃金時期，對它的呵護尤為重要。列夫·托爾斯泰在回憶自己的童年時說：“我那時不就已經獲得現在所需要的一切了嗎？我掌握得那樣多，那樣快，在以后的生活中我連其中的百分之一都沒有得到過。”許多學者已經注意到這個現象，大量的研究獲得了令人驚嘆的發現。

例如，兒童很早在對話和即興言談中經常出現的修辭現象，很容易使人想起大作家蓄意作出的努力。兒童會輕易地在那些感動過無數詩人、文學家和藝術家的對象中看出花朵與女人、星星與眼睛、沉睡與死亡、戰斗與烈火等等之間的聯系；他們往往為了表達某種情緒和意義而運用生動的創造性想象，能說出諸如“一個孤獨的老蠟筆”“像口紅一樣的毯子”“褲子在生氣”“一塊不老不少的蛋糕”“一個光屁股的小孩兒全身上下都赤著腳”“這匹馬真可憐，因為它挖不到自己的鼻子”……之類的話語，所有這些在兒童中具有無可爭議的普遍性。奧托甚至認為：神話中的創造想象力“只有在兒童時代的活動以及無法制止的想象力的豐富性中才能被發現。”

因此，家長應當竭力扮演好孩子潛能的保護者、開發者、釋放者，而不是孩子潛能的虐殺者！

第二，要極度重視對孩子的早期熏染。

熏染是一種無處不在的影響。兒童是個體發展的關鍵時期，家庭是兒童首先置身于其中的學習生活環境，而且是主要的活動空間，加之親子關系是建立在血緣紐帶的基礎之上的，沒有比家長對孩子的熏染，尤其是道德的熏染更強大、更持久的了。心理學上有一種現象，叫“首因效應”（也叫首次效應、優先效應或第一印象效應），是由美國心理學家洛欽斯最早提出的，首因效應是指個體在社會交往的認知活動中，通過“先入為主”的“第一印象”對以后交往和認知所產生的影響，第一印象總是最鮮明、最牢固的。初次交往留下的印象，不僅會影響他與交往對象的關系的親疏，而且會在自身的行為、人格中打上烙印。由于“首因”的作用，家庭的早期影響在兒童身心結構中留下很深甚至不滅的痕跡。家庭的物質生活及其方式，家長的文化素質、道德品質、行為模式和全質性格，家長之間、家長與子女之間的人際關系模式、家庭的社會背景、社會地位等等都會對子女產生巨大的影響。尤其是父母的教養方式，影響更加明顯。父母教養方式可分為三類：權威型、專制型和放任型。其中放任型又分為沉溺型和忽視型。有人更把父母教養方式概括為7類：期望型、民主型、非指導型、專制—指導型、非專制—指導型、投入型和一般型。所有這些，都無一例外是送給孩子性格的“禮物”，家長需要對自己的教養方式作出明智的選擇！

三、家長是成就孩子卓越人生的第一功臣

英國詩人喬治·赫伯特說過：“一個好母親抵得上一百個教師。”《圣經》里則說：“有一位正直的父親是一份極好的財富。”說明父母在孩子成長過程中發揮的作用是十分重要的。我想強調三點：

首先，親情是孩子的天然精神母乳。

如前所說，親情剝奪會給孩子帶來嚴重的創傷，也從反面說明了親情的極端必要性。母愛無疆，父愛如山，會在孩子成長道路的每個角落留下深深的印記。尤其是母愛，更是感天動地。本文一開始講述的三個母愛的繪本故事都是如此。母愛是一種呵護后代生存的本能；母愛極其溫柔，但在危急時刻能釋放出超越女性柔弱之自然局限的野性力量；母愛具有無私的、自我獻身的崇高品質；母愛具有自我造血和擴張的功能，假如母親把愛分給十個孩子，每個孩子仍然能得到她全部的愛；母愛還可以超越血緣甚至族類的限制普度眾生。就這些意義上講，天下所有母愛的故事都多多少少具有蔡朝陽說的那份“悲情”的。我相信朝陽并不否定母愛的“悲情”，他只是不贊成用悲情控制乃至綁架孩子。有的母愛看上去令人難以置信，其實真是到了驚天地泣鬼神的悲劇高度。國外流傳這么一個母子遷徙途中發生的故事，暴風雨中鳥媽媽冒著生命危險轉移小鳥飛越大海，途中她問小鳥：長大后能否像今天一樣對待媽媽，兩只小鳥都說會，鳥媽媽竟松開爪子，把他們丟進了大海，她只留下那只承諾“像媽媽今天對待我這樣來對待我將來的孩子”的鳥兒，摟著它飛過大海。母親把自己的親生孩子丟進大海，你能說這里面沒有母愛？當然有。種族生命的延續常常要以犧牲個體生命為代價，這樣的愛充滿悲劇性和崇高性。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美國作家托妮·莫里森的《寵兒》取材于真實的事件，女黑奴塞斯攜女逃亡，但遭到追捕，因不愿看到孩子重新淪為奴隸，她毅然殺了自己的“寵兒”，奴隸制廢除了，但孩子化作少女還魂歸來，往事的夢魘不停地折磨著母親。母親因愛殺害自己的孩子，不只是駭人聽聞，也蘊含了太多值得深思的社會歷史問題。

其次，親情并非萬能，成長更需要家庭文化的傳承。

親情雖然動人心魄，但如果缺乏教育的理性與智慧，就與動物本能無異。如果偏離了理性的軌道，發展成溺愛，與親情剝奪一樣有害。正如高爾基所說的那樣：愛孩子是連母雞都會做的事情，可是要善于教育他們，這是國家的一樁大事了，需要才能和全部的生活知識。喬治·華盛頓非常喜歡他的母親，把母親視為“最美的女人”，把自己人生的成就全部歸功于母親，歸功于母親“在道德、知識以及身體方面對我教育的結果”。所以，親情與教育、情感與理智的交融才能發揮比教師影響大得多的奇妙效應。

家庭教育不像學校教育那樣具有正規性和制度性，家庭乃至家族文化的建設與傳承就顯得十分重要。家庭文化涉及家風、家譜、家傳、家學、家訓、家規、家教等，具有極大的傳承性、浸潤性，對家庭成員尤其是子女，以及家族興衰產生巨大的、潛移默化的影響，有時甚至超過學校。其中，家庭道德文化建設更是重中之重，所謂“道德傳家，十代以上，耕讀傳家次之，詩書傳家又次之，富貴傳家，不過三代”。“富不過三代”在中國比較突出。美國肯尼迪、福特、洛克菲勒、福布斯等家族都長盛不衰。日本許多家族事業從江戶時代開始，至今依然門丁興旺。全球最古老的家族企業，大多集中在歐洲、美國和日本，例如著名的日本大阪寺廟建筑企業金剛組，傳到第40代，已有1400多年的歷史，有名的家族企業至少也有超過200年的歷史，中國家族企業則罕有真正意義上的“百年老店”，香火延續區區幾代就泯然眾矣，敗家的案例著實不少。究其原因，除了家族制度、繼承制度等因素外，家族文化尤其是道德文化傳承最為根本。日本為了讓家族企業血脈綿延不絕，很早就發明了一種特有的“婿養子”繼承制度，把女兒許配給德才卓越的小伙子，婚滿一年后，再通過儀式把女婿改姓收為養子，并最終由“婿養子”成為家族掌門人，大大降低了“富不過三代”的幾率。日本企業里的婿養子掌門人很多，松下集團第二任董事長松下正治就是創始人松下幸之助的“婿養子”。成立于1673年的三井集團，歷代掌門人中有好幾位是三井家族的“婿養子”。豐田汽車創始人豐田佐吉年長后，就將整個家業交由“婿養子”豐田利三郎掌控。“婿養子”掌控的家族企業業績往往高于親生兒子接掌的企業。

最后，家庭教育，父親責任更重大。

中國家庭有“女主內，男主外” 傳統，這是一個對孩子成長很壞的傳統，遲早也會對家族傳承產生很大的危害。我以為，即使父親“主外”，也絕對不可以忽略家庭和家庭教育，否則，孩子的失敗使家庭財富乃至家庭本身變得毫無意義。正因為如此，將近100年前魯迅先生發表的《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1919年），在我看來仍然有巨大的現實意義，值得所有年輕的父親一讀。其中有一段話很重要，值得記取：

所以覺醒的人，此后應將這天性的愛，更加擴張，更加醇化；用無我的愛，自己犧牲于后起新人。開宗第一，便是理解。往昔的歐人對于孩子的誤解，是以為成人的預備；中國人的誤解，是以為縮小的成人。直到近來，經過許多學者的研究，才知道孩子的世界，與成人截然不同；倘不先行理解，一味蠻做，便大礙于孩子的發達。所以一切設施，都應該以孩子為本位，日本近來，覺悟的也很不少；對于兒童的設施，研究兒童的事業，都非常興盛了。第二，便是指導。時勢既有改變，生活也必須進化；所以后起的人物，一定尤異于前，決不能用同一模型，無理嵌定。長者須是指導者協商者，卻不該是命令者。不但不該責幼者供奉自己；而且還須用全副精神，專為他們自己，養成他們有耐勞作的體力，純潔高尚的道德，廣博自由能容納新潮流的精神，也就是能在世界新潮流中游泳，不被淹沒的力量。第三，便是解放。子女是即我非我的人，但既已分立，也便是人類中的人。因為即我，所以更應該盡教育的義務，交給他們自立的能力；因為非我，所以也應同時解放，全部為他們自己所有，成一個獨立的人。

這樣，便是父母對于子女，應該健全的產生，盡力的教育，完全的解放。

至于我自己的父親觀，我還是堅持十幾年在深圳做校長時和父母親交流時提出的四點建議，每點建議都有四個關鍵詞，實際上就是基本原則，這些年我在國內每一個有關家庭教育的演講里一直反復闡明這些主張。

這里再簡述如下：

一是要做好爸爸，先當好丈夫。要遵循的基本原則是“完整”“共處”“尊重”和“引領”，其中的次序不言而喻，首先要盡量保全家庭的完整，但僅有完整不夠，還需要和妻兒共處，絕不能以做生意、搞事業為由行蹤不定，僅有共處還不夠，還要與妻子相互尊重，維系家庭生命的紐帶是尊重，它比愛情重要得多，當然，他更有引領家庭的重大使命。

二是要做好爸爸，先學習女人。要遵循的基本原則是“愛心”“細膩”“寬容”和“韌性”。從某種意義上講，女人是愛心的化身，細膩的化身，寬容的化身，韌性的化身，男人需要理解女人的這些天性，也應該吸納這些天性優點，并融入自己的角色

。當家庭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時，為了維持好家庭關系，為了更好地影響孩子，通過“移情作用”“換位思考”設身處地地體會女人的優點，絕對必要。

三是要做好爸爸，先成為孩子。要遵循的原則是“理解”“學習”“平等”和“童心”。 魯迅在告誡怎樣做父親時開宗明義就是“理解”。兒童在拉丁文里是“自由者”的意思，他們是自由的夢想家、藝術家、哲學家、科學家、發明家，不可剝奪他們的自由天性。兒童的成長是有跡可循的，家長需要掌握一點兒童心理學知識。孩子也值得大人學習，英國著名詩人華茲華斯說：“兒童是成人之父。”深受社會風氣熏染的成人需要從孩子身上汲取純真無邪的精神營養來安頓、凈化自己。與孩子的相處不應當是過分嚴厲與威權，更忌諱壓迫，平等相處、協商對話是現代文明社會也是促進孩子健康成長的基本法則。童心是成人的最高境界，也是教育孩子的最高境界，孟子說：“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馬克思也說：“兒童的天真不使成人感到愉快嗎？他不應該在一個更高的階梯上把兒童的真實實現出來嗎？”事實表明，大人的童心是教育成功的最大秘密。

四是要做好爸爸，先學點老師。要遵循的原則也有四個，即“尚德”“啟智”“求美”和“繕性”。職業教師是一門復雜的專業，家長除非本人也是教師，其育兒的專業性是無法與教師同日而語的，但他可以謙卑地學習學校教師，學點教育的理念和能力，自然更令孩子的成長如虎添翼。這四個原則說到底，就是讓孩子的身心和個性得到自由和諧的發展。要教育孩子崇尚愛自己、愛親人、愛大家、愛祖國、愛人類的公民精神；引導孩子培育愛閱讀、愛真知、愛觀察、愛創造、愛思考的智慧品質；激活孩子綻放愛自然、愛文學、愛藝術、愛生活的美好稟賦；激勵孩子塑造呵護生命、強壯體魄、健全自我、伸展靈性的獨特人格。

《周易》里有兩句話，一句是：“蒙以養正，圣功也。”（《易·蒙》）一句是：“正家而天下定矣。”（《易·彖辭》）把這兩句話放在一起看，我們自然可以對家庭和家庭的兒童啟蒙教育的巨大社會意義有一個比較清醒的認知。歷史的時鐘已經運行到現代，盡管人們對于家庭的地位和作用有了不同的看法，在某種意義上也不妨可以合乎理性地認為，隨著家庭的社會化程度增強，家庭的作用的確出現了弱化的一面，父母越來越高地以社會成員而不只是以一家之長的身份、肩負著社會的重托來關心自己的子女，并且越來越多地關心別人的子女

（正像自己的子女也受到別的家長的關心和影響一樣）。

不過，以我之見，家庭的作用并不會在短期內消逝，毋寧說，在這個家庭和社會的交纏日甚的時代，兒童、家長和家庭教育面臨的挑戰遠遠超過了以往。正如《孩子：挑戰》一書（三聯書店2015年出版）的主要作者魯道夫·德雷克斯在該書題詞頁所宣示的那樣：“從‘獨裁的階級社會’到‘人人平等的民主社會’，現代社會正在經歷深刻的變化，民主不僅是一種政治思想，也意味著生活方式、育兒方式的改變。如何在尊重孩子平等自由的同時，讓孩子尊重規則、承擔責任、贏得合作，這是現代教育的基礎課題，也是現代父母面對的永恒挑戰。”所有的家長，以及所有關注家庭教育的人們，都應該好好思量如何迎接這樣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