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類聊天工具到社交行為變遷

程毅南

聊天工具變遷史

原始社會，信息只能通過動作和聲音來傳遞，如果是同一個部族有共同的信號系統（語言），一對一的交流尚可完成，如果涉及多人傳遞信息，這種方式帶來的信息損失和誤解就會很多了。

當與語言對應的符號發明之后，人與人之間的通信除了口頭交流外，開始用石板、貝殼、竹簡等記錄信息并傳遞，這樣就增加了信息傳遞的準確性和可追溯性，領袖和組織者的意志可以傳遞得更遠，社會組織效率就增強很多，一個部族就可以控制更多的家庭和人口。

在東方，秦始皇的“書同文”政策、造紙術的發明以及印刷術的發展，都為人類溝通以及信息的傳播做出了極大的貢獻。但自秦漢一直到明清，信息技術的革新并沒有對普通人造成什么影響，因為社會人口中的大部分都不識字也不寫字，“草根”個體很難對社會有什么影響力。

同樣，在中世紀的歐洲，人們使用羊皮造紙，書籍靠教士手工抄寫，成本極高，貴族和教士壟斷著文化資源，知識也被限制在了特權階級。

信息技術的再次進步是在電報出現之后。電信號的傳播幾乎移除了地理上的距離以及時間上的差異，將世界的信息更新第一次同步在一個時間段上。此時的人類不僅關注自己周邊的生活，也能比較及時地了解到鄰國、大洋彼岸甚至地球另一端在發生什么。另外，遠程高時效的信息溝通方式，也使得公司和其他社會組織能更方便地遠程控制自己的成員，跨國集團的觸角得以伸得更遠、更強，因此自19世紀以來，世界已經越來越國際化了。

電話的普及更是改變了普通人的家庭生活——加強了遠距離關系的維護，使得沒有文化、缺乏文字表達能力的勞動人民有了方便、快捷、高效的維護人際關系的能力。電話的普及（家庭電話、公共電話）以及圍繞電話出現的電話本、通訊錄等，標志著以每個個人為社交中心的網狀社交結構初步形成。但同時，電話的出現也降低了人們聯系感情所需要付出的努力，遇到重大事件時人們漸漸習慣打個電話就好，而不是登門或見面。

移動電話以及短信的普及更加催化了人與人之間物理上的隔離。當手機和短信的普及率提高后，人們除了逐漸習慣了“隨時聯系”之外，開始更頻繁地使用純文字的方式來聯系，看上去似乎又倒退回幾百年前，無法用語音溝通的時代。甚至時至今日，除了緊急事項、重大事項和一些商務上的溝通，人們已經很少打電話了。短信、微信、QQ提供了一種更受歡迎的溝通方式，這樣的方式一方面可以避免周圍人聽到私密話，另一方面也避免了面聊時可能出現的壓力。

總之，移動互聯網的出現不僅改變了通信方式，也影響了人類的社交方式。僅在幾百年前，一個人的生活圈僅僅是他周圍的幾百號人，他一輩子的溝通對象幾乎就局限在他所處的地理空間。那么，對于一個古代人來說，他與別人的距離決定了他們的熟悉程度，因此距離決定了社交對象和社交質量。人們總是跟他們經常遇到的人成為朋友，而且大多數時候只能和他周圍的人成為朋友，沒有別的選擇。我們在古代有伯牙鐘子期高山流水、破琴絕弦的故事，故事一方面說明知音難尋，另一方面也顯示出，古代社交面極窄，人們在有限的生存空間內，可選擇的朋友不多，有個志趣相投的朋友是一種奢望。

在如今這個所謂的“移動互聯網時代”，人們的社交隨著工具的演變，逐漸由以群落為中心的實時交流+長距離延時溝通，演變為無距離的全天候放射性實時溝通?？梢哉f，科技發展帶來的最直接的結果就是通信成本的降低、社交行為的演變，進而改變了社會的組織方式，然后再影響人們的觀念，社會觀念的整體變遷又帶來了新的行為上的改變。

社交行為變遷的心理學機制

雖然人類的溝通方式越來越先進，但奇怪的是，當人們進行面對面交談時，卻反而變得不善言辭了，這是為什么呢？

首先，人們的性格在網絡上與生活中不同。人們可以從面對面的交流中獲得很多性格信息，包括相貌、穿著品位、舉止修養、語音語調等，這些信息能在社交中幫助我們判斷對方性格。但網絡看似是個公眾環境，實際上卻是個保護性的匿名環境，而且可以被設置為一個單向環境。人們在網絡環境中會更加肆無忌憚，更加恣意喜怒，不會有人看到你的相貌，更不會有人記錄你的信息。網絡去除掉了人們在日常生活、社交以及公眾關系中的壓力和自我限制，因此表現出的其實是一個和平時生活中很不一樣的人。

第二，網絡主要采取文字的方式（以及微信的短句），看似是即時交流，實際上給每個人留出了更多反應空間，使人們有更充分的時間準備、修改、調整自己的語言和邏輯。這種延時社交的方式，臨時提升了人們的信息溝通能力，但一旦回到面對面溝通時，就算不談面對真人的壓力，單說口語交流所需要的敏捷思維和快速組織語言的能力，就不是每個人都具備的。而且，在人們習慣用短信和微信交流后，往往又在面對面溝通上缺乏經驗，在面對他人時容易緊張，缺少了時間緩沖后對情感和語氣的把握能力差，也不能有效地判斷對方的情緒，所以在網友見面這樣的場景中，往往場面會有些尷尬。

第三，移動互聯網使得人們可以隨時隨地社交，這種相對高頻的接觸方式，使得很多人對現實生活中的社交缺乏興趣，因為他們可以通過網絡滿足自己的社交需求?？梢哉f，互聯網這種高效的社交網絡創造了越來越多的宅男宅女，這種看似孤身一人而實際上卻精神健康、社交豐富的現象，也意味著社交網絡正在從物理世界逐漸遷移至虛擬世界。

回顧整個人類的信息技術發展史，我們可以看出，隨著人類的文明發展，信息網絡變得越來越高效：速度越來越快，發生的頻次越來越高，承載的內容越來越多，保存性越來越好，滿足人的需求越來越多，在人類生活中的地位越來越重要。未來，隨著人們越來越習慣通過網絡獲取信息、通過網絡滿足自己衣食住行的需求（電商、外賣以及虛擬現實設備等），物理空間對人類來說就越來越不重要，一個人甚至可以僅僅依托互聯網而存在，而他的物理存在變得無關緊要。換言之，在未來，控制信息網絡的人，終究會控制世界，控制每一個人。《黑客帝國》描繪的世界，那個中央計算機和人工智能統治全人類的世界，會是人類的明天嗎？We will s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