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張雋波
清明節:生命意識和家國情懷
文丨張雋波
清明節是我國最重要的節日之一,與春節、端午節、中秋節統稱為四大傳統節日。但在明清兩代的歷書中,清明節一直以節氣的身份出現,端午節和中秋節則不見蹤影。
我國傳統歷法中的月是以月亮圓缺為周期的陰歷月,清明節在每年的日歷中并不固定,游移在農歷的二月十六日(1985年)前后和三月十五日(1966年)前后之間,最早和早晚相差達一個月,清明節具體時間點的確定與通過歷書進行的唯一書面傳達,在相當長的時期內,對人們祭拜先祖、生產勞動、外出踏青等時間安排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明清兩代歷書中的節日相對較少,春社、秋社2個節日標注為“社”,指導農業生產的24節氣始終出現,含有節日信息的立春、清明、冬至等節氣沒有突出強調,春節在清代個別版本歷書中標注為“元旦”,明代則無這一標注。元宵節、端午節、中秋節等都沒有標注。
歷書中沒有標注傳統節日,大致有以下原因:一是歷書在古代主要用于擇吉,標注節日不是“分內之事”;二是頒歷授時屬皇家獨享,并通過隆重儀式進行,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節日大多強調的是民眾樂趣,在歷書中標注有失“嚴肅性”;三是我國傳統節日在全年分布較為均勻而固定,且扎根民間,不需要在歷書中多此一舉。
作為二十四節氣中唯一一個兼備節氣和節日的雙重屬性的時間節點,清明節雖然沒有受到格外關照,但相比端午節和中秋節,它已經十分幸運了,畢竟,每年編輯出版的歷書中,已經留下了它的身影。
作為節氣的清明,在明清時期的每本歷書中都要出現兩次:扉頁“二十四節氣一覽表”和歷表中的二十四節氣標注。由于時間跨度500余年,仔細比較后發現,清明的“注釋”也有些許變化,最明顯的是從乾隆元年開始,交節時刻從之前的“*時*刻”精確到“*時*刻*分”。大明正統十一年(1446年)歷書,扉頁表格中,清明節氣的注釋為“三月大,戊辰,三日庚午未正一刻清明三月節”,歷表中的歷注為“三日,庚午,土,滿,室,清明三月節日出卯初三刻”。大清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歷書,扉頁表格中,清明節氣的注釋為“二月小,甲午,二十八日辛酉巳正二刻八分清明三月節”,歷表中的歷注為“二十八日,辛酉,木,婁,執,清明三月節”。

清末民初,隨著中西文化交流的增多,西方的節日和節日觀也影響到我國的節日及其形成。尤其是民國成立后的當年,由教育部中央觀象臺編輯出版的1913年歷書中,除了保留有傳統的二十四節氣外,就增加了三個極具代表性的新節日:一月一日(南京政府成立紀念)、二月十二日(北京宣布共和,南北統一紀念日)、十月十日(武昌起義國慶日)。
受此影響,以及清明節本身兼有的生命意識和應時精神,1915年7月,當局倡導設立植樹節,時間就確定在清明節。1916年教育部中央觀象臺編輯出版的歷書中,在4月5日這一天的歷表最上方用紅色字體標注了“清明,植樹節”,其他民間書局出版的歷書中清明節并無特殊標注。1918年,上海鑄記書局、上海錦章圖書局等編輯出版的歷書中,都在清明節氣的前一天標注了“寒食節”,在清明節氣的當天除了標注節氣“清明”外,還標注了“植樹節”。
清明節與植樹節的結合,使得千年老節日煥發出嶄新的時代生機,一些黨政要員以在清明節參加植樹活動為榮。1922年,劉夢庚任京兆尹(相當于市長)后,響應孫中山先生和馮玉祥將軍“為國植樹,造福于后人”的號召,于植樹節(清明節)之際率眾在京西石景山附近的蟠龍山上大面積植樹。接下來的10年,歷書中應在清明節標注的植樹節多少有點“水土不服”。當時正值各地軍閥爭權奪利,政出多門,無暇顧及編輯歷書事宜,沒有了上級主管部門的強制要求,各版本歷書中的這一節日時有時無,取舍較為隨意。

1928年北伐完成后,4月7日由當局通令全國:“嗣后舊歷清明植樹節應改為總理逝世紀念植樹式。”自此,歷書中這一節日的標注出現了混亂。有官方背景的書局或出版社把植樹節標在了新日期3月12日,而習慣成自然的民營書局還把這一節日標注在清明節氣,一直到新中國成立初期,個別歷書在3月12日和4月5日前后的清明節氣都標注了植樹節。
清明節疊加植樹節,沒有政治意圖,只有民生意識,不僅完成了自身從傳統節日到傳統與現代相結合節日的精彩轉身,由于其創設時間較早,也為后來現代節日體系的構建起到了探路者、先行軍、播火者的作用。尤其是在百姓獲取資訊極不方便的年代,歷書作為清明節的唯一書面傳達,每本動輒數十萬冊,甚至500萬冊的百萬級發行量,無形中普及和建立了中國人的現代節日意識,并把其自身蘊含的生命意識、感恩情懷和應時精神轉化為節日精神,為反抗外來侵略、增強民族自信、寄托家國情懷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這一節日精神延續至今,直到現在,清明節在融洽兩岸關系、促進祖國統一方面還起著無可替代的作用。




新中國成立后的10多年里,各個版本的歷書中,“寒食節”和節氣“清明”多次并肩出現,這在以前十分少見,寒食節的出現是因為其特有的“忠義、忠誠、奉獻、廉潔”屬性,符合了“擁軍優屬”“一人當兵、全家光榮”的時代特征?還是清明節通過寒食節的“提醒”比以前更為重要?無論誰為因果,留給后人的是歷書中的節日存在。
雖然二節同時存在,但作為節氣的清明并沒有享受到節日待遇,無論是在“24節氣交節時刻”一覽表中,還是在以月為單位的歷表中,清明與其他節氣的字體、格式都一模一樣。20世紀80年代以前的歷書中,只有山東省的1951年歷書,歷表中出現了完整的“清明節”記錄。寒食(節)則顯得有些特殊,多數時候,字體略顯粗壯,后面往往還有一個“節”字,因為其來源就是冬至后的第105日,是一個時間點,也是一個節日。
歷書中再次出現“清明節”,是時隔30年后的1981年。這一年20多個省份出版的不同版本歷書中,廣東科技出版社的歷書中出現了清明節,但不在歷表中,而是在“民間傳統節日”欄目中。歷表中出現完整“清明節”是在1986年廣西人民出版社編輯出版的歷書中。此后,個別省份的歷書中“清明節”時有出現,不過不是“常客”,而是“稀客”,即便是清明節在2007年成為法定節假日后,歷書中也改觀不大。
寒食節是“節日”而節氣清明不是“節日”,使得百年來歷書中的清明節地位顯得有些尷尬,仔細分析又實屬正常,因為國人之前從心底里就沒有把節氣清明當做一個節日,僅是24節氣中的其中之一,或是節氣清明前后的一段時間,而節日都是一個時間點。再者,清明節祭祀先祖并不是上行下效的慣例。民國以前的祭祀,無論是朝廷祭祀的大祀、中祀、小祀,還是地方公祭的城隍祭祀、忠臣先賢祭祀、文廟祭祀,時間的選擇多是冬至、四時交節時刻、諸圣誕辰時間等,并不是清明節氣前后。
從20世紀60年代中期到改革開放初,歷書中的寒食節及清明節前后舉辦的各種活動在內地銷聲匿跡,代之以在自己的崗位上把工作做好就是對先賢先烈的最好紀念。直至1985年前后,一些在清明節舉行的公祭活動又開始緩慢恢復并逐漸被發揚光大,較有影響的是陜西黃陵清明公祭軒轅黃帝典禮、山西洪洞大槐樹文化節尋根祭祖大典等。
(張雋波,山西日報社主任記者,中國民俗學會會員,收藏近300個年份的不同版本歷書3000余本。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華傳統節日的文化內涵及其傳承研究”的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15BZW186。文中照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