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 琳
(四川民族學院,四川 康定 626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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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雜文中的“反諷”藝術共同類型及特點研究
鄭 琳
(四川民族學院,四川 康定 626001)
現代著名作家魯迅的雜文,源于“表現得深切和格式得特別”,備受專家、學者的關注和重視。文章立足于西方敘事學中篇章修辭“反諷”藝術的角度,深入探討魯迅雜文文本中出現的言語反諷、情境反諷、結構反諷三種類型及價值,以及由此表現出來的雜文深刻的思想意蘊。
魯迅雜文;言語反諷;情境反諷;結構反諷
(一)“反諷”的含義
“反諷”這一術語,英語稱作“Irony”,最早起源于古希臘語“eironeia”一詞。十六世紀,反諷在西方語言學中,屬于一種傳統的修辭藝術,但只是其中較為次要的修辭格,它所使用的修辭范圍也十分有限。人們用反話正說、正話反說等方式來表達反諷,以此來表示“言在此而義在彼”、“拐彎抹角的陳述”、“口頭所說的與實際相反”等語言風格相關的語境義。古希臘修辭學又將其稱之為“反語”。[1]18世紀至19世紀初,華萊士·馬丁在《當代敘事學》中提到:反諷和夸張、嘲弄、滑稽等手段一起,豐富語言的內在意義,打破了詞語表面含義和作者意圖之間簡單的一對一的關系,達成言在此而意在彼,進而實現思想的跳躍。[2]《牛津英語詞典》中對“Irony”一詞的解釋是:1.文字的所指含義與其表面表達的意義相反的一種修辭方式,通常以嘲弄的形式來暗含蔑視或譴責的內涵。2.比喻事物的發展狀況與本來被期待的結果或自然發展的狀態相反。該定義將反諷劃分為言辭反諷(Verbal Irony)和情境反諷(Situational Irony)兩種。前者指充分利用語言手段表示反義,后者則是指由于事態的發展同某人原來的意料或期待相反而造成的一種嘲弄。[3]
(二)“反諷”在魯迅作品中研究概況
“反諷”,一開始只是以修辭格的面貌出現在古希臘的戲劇中,意為“佯裝的無知”,一直以一個“復雜的令人頭痛的概念”發展著,直到新批評的手上其內涵才逐漸地明確起來。[4]迄今,國內外學者關于魯迅作品的“反諷”藝術研究,從知網、維普網兩個網站入手,采取關鍵詞、主題等變換搜集方法,共搜集到58篇論文。主要可以分為以下四個方面:1.以單篇小說或小說集為對象,從小說類型、語言藝術、思想內涵、主題意蘊、敘事語境等方面研究“反諷”藝術,共占41篇,如楊劍龍《反諷:魯迅鄉土小說的獨特魅力》、葉世祥《反諷:從一個新角度解讀魯迅》、王沁《試論魯迅小說中中庸眾境遇的反諷性》等。2.以魯迅作者本人為研究對象來研究“反諷”藝術,共占3篇。例如張蕓《反諷者魯迅》、孫放遠《魯迅與夏目漱石》等;3.以魯迅雜文為研究對象,從詩學角度研究反諷藝術,共1篇,如許樹林《魯迅雜文的反諷詩學研究》;4.其他如序跋、結構等角度來研究反諷,共占據13篇。例如,楊高平《板塊與反諷:中國百年文學總體結構之一瞥》等。迄今為止,從搜集材料來看,以魯迅雜文為研究對象來研究反諷藝術的成果較少。因此,立足于語言學理論的角度,采取從個別到一般的方法、對比方法對魯迅雜文作品的“反諷”藝術類型進行概括,建構體系是可行的。
(三)魯迅雜文的特征與“反諷”藝術內在的契合性
魯迅雜文雜文透露出最大的特點是犀利透辟、思想深邃、文筆犀利,正可謂“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一篇篇雜文,猶如“匕首”、“標槍”直刺腐朽社會的本質,常常使他的論敵膽戰心驚。其中,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反諷”藝術的巧妙運用。首先,思想的契合性。雜文的創作,以筆作為戰斗武器,需要使用“反諷”。對于雜文寫作,魯迅懷著一種目的明確的自覺意識,其中蘊含著他的嚴肅、崇高而執著的思想追求和精神追求。他說過,“我早就很希望中國的青年站出來,對于中國的社會,文明,都毫無忌憚地加以批評。”[5]魯迅的雜文,正是這樣一種社會批評和文明批評。這種批評,正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是在對于有害的事物,立刻給以反響或抗爭,是感應的神經,是攻守的手足,”[6]是“匕首和投槍”[7]其次,實際創作使用“反諷”高頻率特征。例如,魯迅在《南腔北調集》中的《非所計也》短文中使用“反諷”次數,據完全統計,就高達9次,幾乎每段都有涉及;再如,魯迅在其《華蓋集》中的一篇短文《流產與斷種》中使用“反諷”的次數也高達18次。
綜上所述,“反諷”藝術在魯迅的小說作品中研究得較為全面和細致,在雜文或者是雜文集中研究得不夠深入。因此,針對魯迅雜文的“反諷”藝術類型研究,既有研究的可能條件,也有研究的必要條件;此項研究全面開展不僅能從一個全新的語言學理論的視角來審視魯迅優秀的雜文作品,也有利于拓展深化對魯迅雜文作品思想的認知和分析。
“反諷”藝術在魯迅的小說作品領域研究得比較細致,出現的“反諷”藝術類型主要包括以下四種:言辭(語)反諷[8]、情境反諷(性格反諷)和結構反諷。[9]下面就緊緊圍繞這四種類型,結合魯迅雜文中出現的“反諷”進行深入分析:
(一)言辭反諷
言辭反諷,主要表現在語言層次方面。因此,從狹義“反諷”角度來闡述,主要是指言辭反諷,也被稱作“描述性反諷”。在文本的敘述中,表面上呈現的是一種含義,暗地里蘊蓄的才是作者的真正目的,讀者只有依據具體的語言環境,才能揭開其中的奧妙。以《流產與斷種》為例,《流產與斷種》中的言辭反諷可以細分為語言上的正話反說和設喻對比鞭辟入里兩種,具體表現如下:
1.語言上的正話反說。
利用詞語進行正話反說或反話正說,本來就是表達反諷的重要手段之一,這在魯迅先生的雜文中屢見不鮮。《流產與斷種》中就多次巧妙地運用了正話反說,例如第一段敘述:
近來對于青年的創作,忽然降下一個“流產”的惡謚,轟然響應的就有一大群。我現在相信,發明這話是沒有什么惡意的,不過是偶爾一說,應和的也是情有可原,因為世事本來大概是這樣。段中,“沒有什么惡意”、“情有可原”都是正話反說。當時有人斥責青年不成熟的作品,并“贈與”了一個惡謚“流產”。青年的作品固然不夠圓潤、純熟,可是這樣的評價也過于嚴苛。作者曾兩次對此進行反駁,內心對此應該是深惡痛絕。所以,表面上寫的是作者理解這種司空見慣的時弊;實際上,卻是對這種求全責備態度的不滿,對不支持甚至是阻礙類似“青年創作”之類新事物的疾首蹙額。類似的詞語文中還有很多,例如心平氣和、智識高超而眼光遠大的先生們、革命家、公平、正當、穩健、圓滿、平和、毫無流弊、平安、出類拔萃等均屬于此類,表面上表達的是無上的贊美,實際上貶損之意不言而喻。
2.設喻對比,鞭辟入里。
議論文中,喻證法是經常使用的一種方法,指用形象的比喻來證明論點,使得深奧、抽象的道理變得通俗形象,容易被人接受。魯迅先生在自己的雜文里也經常使用設喻類比,使得議論鞭辟入里,如在《拿來主義》一文中,作者以“大宅子”為比喻,來論述“要開動腦筋,放開眼光,自己來拿”。此外,還以“鴉片、魚翅、煙燈、姨太太、煙槍”作比喻,來透徹論述挑選和占有的原則、方法,生動形象地闡述了“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的原則和方法。同樣地,《流產與斷種》中也運用了喻證法,文中用“孩子初學步”來喻指新生事物的成長,可能是幼稚可笑、危險不成樣子,生動形象地寫出新生物的發展前途是光明的,但道路是曲折的;此外,還將“愚婦人對待孩子初學步的態度”和“保守派對待新生事物的態度”作對比,突出對待新事物正確的態度應該是:懷著懇切的希望的心,鼓勵新生事物的發展。連愚婦人都明白的事情,怎么那些自詡為“智識高超之士”難道不明白嗎?是思想頑固不化,還是遲鈍不開竅,亦或是自私自利的心在作怪?這值得讀者深思。
(二)情境反諷
反諷,具有嚴肅批判性的內在本質,喜劇的外表下潛藏著對深層環境和人生價值觀的深層次探求。情境反諷,作為雜文反諷藝術的重要表現形式之一,對人物性格的刻畫、觀點的確立、論點的反駁和思想立意的凸顯起著重要作用。黃擎博士曾經將情境反諷分為四種即:現實性情境反諷、歷史性情境反諷、虛擬性情境反諷和異常性情境反諷四類。[10]如在《流產與斷種》一文中,主要涵蓋現實性情境反諷和虛擬性情境反諷兩大類,具體表現如下:
1.現實性情境反諷。
社會現實生活中,美夢如煙、事與愿違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在雜文中,也可以通過反映社會生活常態的情境描繪來體現反諷意味。文中,作者運用自己的親身經歷直接批駁了保守派對待改革(新事物)的態度。文章宛宛敘述道:
我也曾有如現在的青年一樣,向已死和未死的導師們問過該走的路。他們都說:不可向東,或西,或南,或北。
文中的“我”主觀上有進步的愿望、創作的激情和求教的態度,卻遭遇了禁錮或談道理的困窘境遇。這一現實對話情境的生動刻畫,表面上寫的是學士文人對待后起者不厭其煩的告誡和教導,實際上諷刺了頑固保守派在文化圈具有深厚的歷史根源,他們將扼殺一個個年輕的思想、阻礙新事物的發展、減緩社會變革的進程。
2.虛擬性情境反諷。
雜文也可以現實為依據,虛擬出某些假定性的事件或情境來呈現情境反諷。文中三、四、五三個自然段,虛擬語言情境的刻畫和描繪,折射出保守派自私自利、利益至上的心態、凝聚了作者對司空見慣的保守派的劣根性的批駁和感悟,淋漓盡致地刻畫了保守派對待改革(新事物)普遍存在的一種謬誤。第三自然段展示的是“智識高超之士”的“諄諄告誡”,類似于“寫出來的倘不是不朽之作,就不要寫”之類追求完美的思想頻頻再現,言猶在耳;第四、五自然段通過對話情境的描繪:
毫無流弊的做法:現下正在研究室里研究著哩,——只是還沒有研究好,什么時候研究好呢?答曰:沒有準兒!……
“智識高超之士”表面上的“諄諄告誡”和追求完美,更像是對新事物一種禁錮和求全責備。對待別人是求全責備,對待自己則是百般推托、千般搪塞。兩種語言情境同樣是“智識高超之士”發出,卻又呈現出言論前后矛盾、自露丑相,實際上只是一種反對、阻礙革新的借口。
(三)結構反諷
匠心獨運的藝術結構能夠充分展示創作者的主觀情感,假如能巧妙地滲入“反諷”這一法寶,不但能夠擴張文本含義,而且無形中增大文本容量。結構反諷是一種常用的“反諷”藝術手段,《非所計也》這篇雜文就是典型的反諷結構。初讀作品,感覺平平無奇、淡如清水;細細品味,不禁拍手稱奇。
《非所計也》,首先引用“要電”的內容,友誼深等價于外交的成功,后文對此展開分析;第二段從“私人感情”角度切入,諷刺國民政府的無能,要把政務寄希望于私人感情;緊接著,作者運用事實論證,揭露日軍入侵不已,國軍節節潰敗,尖銳地諷刺了所謂的“友誼”、“私人情感”都是假話、空話。如果到這里只是“自我暴露”式的“反諷”,下文則是“遞進式”的“反諷”,讓國民政府的“冠冕堂皇”無處躲藏。第四段,引用“要聞”對“潰敗的事實”進行辯解,意思就是說堅持積極抵抗的宗旨不會變,至于結果如何“非所計也”,其實就是為喪權、辱國、失地做辯解。細細品味,頗有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當“非所計也”無法再忽悠有識之民眾的時候,可能會發生“愛國志士上京請愿”的事情,作者奉勸“愛國志士”要慎重考慮,如無“私人感情”,說不定會“自行失足落水淹死”,進一步反映國民政府消極抗日的真面目。政府針對“上京情愿”而發宣言說“即不幸而‘自行失足落水淹死’,非所計也!”。“自行失足落水淹死”: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以后,各地學生為了反對國民黨政府的不抵抗政策,紛紛到南京請愿,十二月十七日在南京舉行總示威時,國民黨政府出動軍警屠殺和逮捕學生,有的學生遭刺傷后又被扔進河里。次日,南京衛戍當局對記者談話,詭稱死難學生是“失足落水”。那么千萬不可當假話。就像鎮壓殺戮上京情愿的人一般,明知道會造成人員傷亡但在所不惜,所以這又變成了“真話”。
這種極富張力的“反諷”結構,給讀者們留下了充分的思考、判斷空間。
(一)反諷數量眾多,反諷類型豐富
1.反諷數量眾多。
為了便于準確統計和直觀說明,以《流產與斷種》一文為例做詳細展示。在《流產與斷種》一文中,全文不足800字,據完全統計,共計18次運用到反諷。數量眾多的反諷,使得魯迅的這篇經典雜文內蘊一種遮擋不住的張力,能從外部投射到廣大讀者的身心,進而催人奮發、振奮人心。魯迅寫文章,總是力求發生某種作用,他在最早的論文之一《摩羅詩力說》中就特別闡明了這一點。他尤其厭惡和反對那種四平八穩、不痛不癢或隔靴搔癢的文章,且認為那種文中不過是一種毫無意義的擺設而已,認為“立意在反抗,指歸在動作”的作品才能深入后世、影響人心。[11]《流產與斷種》亦是如此,運用數量眾多的反諷,卻無累贅重復之感,原因在于作者從寫作的一開始就注重渲染文章的感染力,于關鍵之處合理布置,能有效增強作品戰斗的聲音和力量。
2.反諷類型豐富。
為了便于直觀展示,《流產與斷種》一文中豐富的反諷類型,綜合文章第二大部分的詳細論述,可以將《流產與斷種》中的反諷類型繪制如下圖所示:

《流產與斷種》反諷類型圖

《流產與斷種》言辭反諷類型圖
(二)有的放矢,立足真實
關于這一點,魯迅在且介亭雜文中有過精辟的論述。在《論諷刺》一文中,他概括道:現在所謂的諷刺作品,大抵倒是寫實。非寫實覺不能成為所謂的“諷刺”;非寫實的諷刺,即使能有這樣的東西,也只不過是造謠和污蔑而已。在《什么是“諷刺”》一文中,他寫道:一個作者用了精煉的,或者簡直有些夸張的筆墨——但自然也必須是藝術地——寫出一群人的或一面的真實來,這被寫的一群人,就稱這些作品為“諷刺”。[12]也就是說,“諷刺”(包含反諷),是立足真實、有的放矢,用藝術語言或者夸張的筆墨,暴露社會中已經廣泛存在但卻是不合理、可笑、可鄙甚至是可惡的事情,引起被諷刺著所憎恨卻心懷善意,起到讓讀者振聾發聵、發人深省、勇于改變的目的一種寫作手法。
魯迅先生,一生創作了眾多的雜文,其雜文最大的特點是文筆犀利,針砭時弊,而這一點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反諷藝術的巧妙使用。“反諷”,宛如一劑猛藥甚至是一付毒藥,卻能起到以毒攻毒、有所觸動的療效。他將多種形式、數量眾多的反諷熔之于一爐,體現出其精湛純熟的語言藝術魅力。但是,反諷要做到有的放矢,否則藝術形式再精美,也只不過是無病呻吟。
[1]米克.論反諷[M].昆明:昆明出版社,1992:99.
[2]華萊士·馬丁.當代敘事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182.
[3]姚俊.論反語理解的認知機制及其語用效力[J].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3(9).
[4]李金濤.打開中國近代小說精神空間的另一鑰匙[J].中山大學學報,2005(5):18.
[5]魯迅.魯迅文集之華蓋集[M].萬卷出版公司,2015(10):3.
[6]魯迅.魯迅文集之且介亭雜文[M].萬卷出版公司,2015(10):1.
[7]魯迅.魯迅文集之南腔北調集[M].萬卷出版公司,2015(10):143.
[8]劉艷.魯迅小說《藥》的修辭研究[D].福建師范大學碩士論文,2011:29-34.
[9]郭晴云.最冷靜的敘述語境——論魯迅小說的反諷藝術[J].昌濰師專學報,1999(12):32-36.
[10]黃擎.論當代小說的情境反諷與意象反諷[J].東南大學學報,2003(5).
[11]蔣道文.魯迅新詩散論[M].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2013(9):7.
[12]魯迅.魯迅經典大全集[M].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11:393-401.
2017-02-30
鄭琳(1985-),女,漢族,四川西昌人,四川民族學院預科部語文教研室主任、講師。研究方向:語文教育、語言學與文學。
[資金項目] 本文系四川民族學院資助科研項目“魯迅雜文中語言反諷藝術類型研究”(XYZB16012)階段性成果。